《千言万语》很多时间很少空间

8、第七章 密诫 “我的

　　眼镜小黄被及时送到了医院，医生说，要是再打下去，估计骨头都要打断，内脏都要打出血，所幸及时停下来，只是体力不支疼晕罢了。后来，小黄还是在医院躺了大半个月，在郑骁看来，这是大好机会办个病残回城，但小黄似乎压根没那个意思。其他的几个人伤势不重，但受了一番惊吓，六个人好长时间没敢再聚会。

　　那天晚上后，在苏南的建议下，苏文昌把三个新来的小知青分配到了三个农户家中暂住，想等过了“红五月”，避免在知青探亲之前节外生枝，失去了回家的机会。宋悠然因此在苏南家的一间破旧的房子暂住。他这才发觉，苏南不光在外人面前话少，在家里的话也仍然少。但在这样风声鹤唳的时代，他觉得哪怕这样沉默着跟苏南待在一起，也能够得到片刻的安心……

　　那段时间他号称养伤，能躺就躺着，他就不自觉地开始喜欢靠着枕头翘着腿看苏南干活儿。那么不声不响、不言不语地，用看着也不怎么干净的抹布，静静地轮流擦拭着茶壶、茶杯、碗、筷子、桌子、凳子……好像有一种特定的节奏，始终不紧不慢，自成一格，像一出耐人回味的默剧。

　　“队长，你真贤惠……”宋悠然开玩笑说。

　　“你就贫吧。”苏南只是淡淡地回。他估摸着这城里的小屁孩儿爱干净，受不了村里人的习惯，又碍于面子不好意思说，所以才每天帮他整理清洁一番。

　　“队长，谢谢你啊，我都不知道要谢多少次了……”

　　“多干活儿，少惹事。”苏南还是言简意赅。

　　“队长，我算看出来了，我在这儿，是没法儿扬眉吐气、只能仰仗着你了，”说着他顿了顿，轻叹一声，“以后要是有一天，我能回城，你到城里，我带你横着走……”

　　苏南怎么能看不出他那点沮丧呢，他笑笑，好似安抚，说：“等着。”

　　宋悠然不知道的是，苏南并没有放下这件事。周红卫要挑衅宋悠然，是知青的事，他还找不到借口去管，但这事儿要是苏磊出面了，那他苏南也就理所当然有权插手。他暗地里托人打听这件事，并以跨村行动为由，托他爹苏文昌要求公社调查。事情原委大致是，县里工作队在乡下时在几个村建立了一个“民兵小分队”，一帮类似周红卫的激进青年聚集在一起，每天晃晃荡荡、仗势欺人。后来县里工作队走了，这个官方的“民兵小分队”也解体了，然而，这群小流氓却还是把自己当回事儿，讲点所谓的哥们义气，打着民兵的旗号想耀武扬威。知道宋悠然他们几个喜欢点儿罗曼蒂克的东西、哼点儿西洋的小黄歌，周红卫好容易逮着这个机会，跟着他们，打着“抓特务”的旗号，召集几个弟兄，想好好教训宋悠然他们一顿。却没想到差点儿打死了人。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苏南竟然私底下去找苏磊。苏南一踏进自己家，苏磊就明白了。其实他心里纳闷得很，苏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这孩子不喜欢挑事儿，凡事坚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对知青不错，但并不特别偏爱。周红卫告诉他，苏南硬是从他们手里捞走两个耍流氓的小知青时，他还琢磨着，兴许是刚好遇上，加上周红卫这家伙气焰太过嚣张，拔刀相助了一把。他们盘算着，这次好好教训教训宋悠然那几个小知青，但万万没想到苏南会出面。出事那天晚上，他分明听见从城里来的那个嚣张小子让人向苏南求救，他闹不懂，这小子贿赂了苏南什么究竟？

　　“磊叔，我就这么明说了吧，这事儿，我不想就这么算了。”

　　“南子，说这话前你还知道叫我一声叔？”苏磊这才意识到，苏南并不是意外出手相助，也不是偶尔一次想摆平纠纷，是认真扎了堆、站了队的。

　　“周红卫这么个玩意，我本来不想搭理。但现在三番四次在我的人身上找事儿，如果磊叔不管的话，那我就试试能不能管管。”苏南避开苏磊的问题，冷淡地自说自话。

　　“南子，你爸知道你到这儿来教训叔叔我吗？”苏磊故意强调自己的辈份，他也知道苏南过去一直刻意回避用这个身份做人做事。

　　“知不知道我都会来。”苏南根本不着他的道，径自说着：“如果磊叔您还说得上话，那事情就到此为止。如果还要继续动我的人，这事儿没完。”他的语气明明平淡而阴冷，让苏磊这个见惯了这些乱七八糟事情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南子，”苏磊翻着眼睛恶狠狠地瞅了苏南一眼，说：“你小子……可从来没挡过谁的道，没给你爹抹过黑……”

　　苏南早就料到苏磊会一直拿苏文昌要挟他，他不是不介意，相比之下，他更想结束未来可能加诸给那几个小知青的威胁。“我从不想挡谁的道，但要是谁动我的人……”他的眼睛直视着苏磊，说：“我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苏磊被苏南这番威胁气得牙痒痒，但这次差点儿出了人命，牵涉的人也比较多，他知道如果不暂时咽下这口气，连自己的这个小队长的职务都保不住。他只好退一步说：“南子，我答应你，我的人不会再去惹事儿，”他突然话锋一转：“但如果你的人找上门来……哼。”

　　“我的人我负责到底。”

　　去找苏磊的那天，宋悠然他们几个已经拿到了公社批的假，做好准备回家探亲。苏南从幽暗的夜路摸着黑回家，远远地就看见好像有个人影蹲靠在屋门口的柴火堆旁等他。

　　“干嘛呢？”他问宋悠然。

　　“你这大半夜的还没回来，我心不安。”这小子不熟的时候是只大老虎，逮谁咬谁，半句真话没有，逞强全能示弱无能，熟了以后倒是挺乐意敞开心扉自我坦承。

　　苏南知道，他们几个因为上次抓特务的事儿都吓破了半个胆，短时间内难免一惊一乍的。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宋悠然就招呼他进屋：“诶队长你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蹑手蹑脚地跟着宋悠然进了堂屋，看见煤油灯旁，竟然摆放着自己的那堆破旧的衣服。只见宋悠然把衣服拿起来，在补丁处轻轻扯平，又仔细凑着灯看了好一阵子，沮丧地递给他，说：“你瞧，我也就这样了……”

　　苏南这才看见自己那堆已经堆了好几层补丁的旧粗布裤子上，增加了几个歪歪扭扭的补丁，补丁四周的缝线更是有点儿不敢恭维，不过，还挺好，至少结结实实地贴在裤子上了。

　　“嗬……”

　　“那个，我跟书记要了你的衣服，又跟女知青那儿要了针线，琢磨着缝的。想着我这一年来，也从你那儿捞了不少好处。对你，我也就这点儿能耐了……”说完他还笑着摸摸后脑勺，少了点公子哥儿的傲气，多了点儿傻气，“你凑合穿吧，就当我答谢你，嘿嘿……”

　　苏南觉得这小子这副模样，真是好玩到了极点！但他还是保持一贯作风，云淡风轻地接过宋悠然的“心意”，说，“嗯，我收了，”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咧开嘴一笑，补了一句：“以后我继续带你横着走。”

　　“是，队长！”宋悠然一个立正站姿答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