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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闯祸（下） 宋悠然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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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不久，苏南就听说了那件事。
他们小队的这个刺头宋悠然，典型的吃软不吃硬，但生性纯良，做人坦荡，要不就不会才插队大半年，就把部分村民跟老知青的心都掳获了。他向来知道周红卫这种对新来的刺头下马威的作风，也知道宋悠然刚烈的性情，所以拐弯抹角地提醒过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些知青插队来乱七八糟的事儿他听得太多了，虽然心中自有判断，但多半冷眼旁观。一是知青们的事，轮不到他们村里人插手，二是他也的确没遇上什么想插手的时候。
那天晚上，春意渐浓，大伙下工比较早，宋悠然帮着彭妍妍到河边打水。月光皎洁，清风徐徐，空气微凉，两个人沿着河畔走，边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嗳，臧卫国可真罗曼蒂克，为了姑娘到这儿来……”彭妍妍说。
“嗯，为了姑娘，到这儿种地来了，真罗曼蒂克。”宋悠然回道。
“嗳，你们俩是不是挺像的？你不也是为了我……”彭妍妍突然话锋一转，说。
宋悠然一边弯着腰打水，一边不正经地说：“我是真不放心你这女流氓下来祸害农民兄弟。”
彭妍妍急了，这个答案似乎让她很受伤，她突然认真起来，逼问：“你不是为了我来的插队吗？不是听说我要来，你才签了字，铁了心吗？”
“妍妍，”宋悠然一改往常混不吝的模样，直起腰来，半侧着脸，回：“我是为了你，更是为了我自个儿……”
“宋悠然！我知道，你打小眼睛就长在头顶上！所以以前，就算一直在你身边儿待着，你见过我怎么着吗？但现在还一样吗？还能回去吗？？一辈子回不去咱们就一辈子这样吗？？你宁愿找个农村姑娘也不愿意看看我吗？？？”
月光照在宋悠然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既柔软又冰冷，彭妍妍恍惚间觉得自己十分看不清这个人。
宋悠然并没有想到，彭妍妍会像今天这样，这么严肃地期望一个结果，他才发现自己的确轻看了彭妍妍对自己的感情。
他长叹一口气，说：“你知道咱们的未来在哪里吗？你知道咱们的命运握在谁的手中吗？今天还在这儿谈情说爱，明儿说不定就累死在庄稼地里；今天还好好儿的周全的人站在这儿，明天不知道怎么了就被批成人不人鬼不鬼的，你知道咱们在为谁活着吗？？？”
他接着说：“你、郑骁、我，还有跟我们一样的这些人，我们都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只想我们都好好儿活着，不管用什么方法，给生命留点儿寄托，让这辈子别这么一无所有，你明白吗？？？”
“我现在，没法儿想这些。我们除了每天努力地睁开眼睛开始新的一天，还能对自己对别人承诺什么呢？？我怕看到明天的太阳，也期待看到明天的太阳……我知道我们没什么指望回去，但我还暗暗想着……你明白吗？？？”
“……”
一连串的追问抛向彭妍妍，比她的问题更深刻、更彻底，更令人绝望。她知道宋悠然一直没有倾心于哪个姑娘，她隐隐想，或许总有那么一天，他能看见离他最近的那个自己。但是当她听完这番肺腑之言，却比过去任何一个时刻更加偃旗息鼓。她觉得自己离宋悠然太遥远了，明明近在咫尺，却完全不知道他的所思所想。她不可遏止地哭出了声，好似这大半年来所有的委屈都喷薄而出，她的思乡之情、她对未来的念想，和她对爱情的憧憬似乎顷刻间坍塌了。
她扑过去抱住宋悠然的后背，边哭边说：“我不管，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我只想一直留在你身边……”
宋悠然静止了一会儿，转过身来，似乎又回到那个她所认识的那个没心没肺的状态，左手扶着她的肩膀，右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哥哥我不是在呢么？！”
正当彭妍妍擦了擦眼泪，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突然感到几道强光在自己的脸上身上剧烈地晃，晃得格外刺眼。
宋悠然尚未在强光的照射下辨认黑暗中那几个身形都是谁，便听出来这几个人是要干什么的。
“哟，宋大少爷，这么晚了，带着你小情儿在这幽会呢啊？！”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周红卫。
宋悠然倒是很坦荡，把彭妍妍护到自己身后，任猥琐的目光在黑暗中扫射，只是冷冷地说：“说吧，你们想干嘛？”
“想干嘛？”另一个小跟班儿知青说，“报告咱们队长去，然后再告诉书记，把这俩耍流氓的祸害脱光了示众大哥！”
彭妍妍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淌，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宋悠然故意提高嗓门大声说：“我们什么事儿也没有！我在这儿帮彭妍妍打水，帮助女同志干一些体力活，请问有问题么？”
“哦？”周红卫奸诈一笑，说：“可是我们几个刚刚都看到你们卿卿我我的，拥抱接吻呢！”众人在旁边淫邪地狂笑。
“周红卫！！！老子说了，有什么事儿冲我来，你们让彭妍妍回去，有什么帐爷爷我跟你算！！！”宋悠然大吼道。
“想跑？没门儿！！！把他们都给我绑起来！！！”周红卫喝令道。
宋悠然推开彭妍妍，跟周红卫那帮人纠缠在一起，一边朝她嚷着：“跑！！！”
彭妍妍吓得牙关打战，但她没法儿丢下宋悠然，她几乎跟周红卫那帮人也扭打在一起，一边大喊着：“你们这些混蛋！居然敢在这儿耍流氓！！！”
“怎么了？”
在众人混乱之际，黑暗中猛然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宋悠然只见那黑暗中渐渐走来一个人，走到手电筒照出的几道光束当中，光影间依稀可见瘦长的身影，竟然是苏南。
“怎么，周红卫，几个男的在我们村口公然欺负女的？”
周红卫立马变了嘴脸，一副陪笑的姿态，但嘴上仍然强词夺理：“哪儿有的事！这两个小青年，公然在这里卿卿我我、搂搂抱抱，我们把他们抓起来，好好教育教育！”
苏南不动声色，继续说道：“这两个人是我、们、小队的，”边说还故意着重那两个字，“就我知道的，他们是很普通的战友关系，就像你们几个似的。怎么？只许你们几个男的在晚上到处晃荡，别的同志在这儿打个水都被扣上个大帽子？”说着，他还指了指已经被掀翻的水桶。
“不是，南子，我们亲眼看见他俩在这儿搂搂抱抱，打水这事儿就是他们打个掩护……”周红卫还想狡辩。
苏南毫不惊慌，透出他跟宋悠然初次见面时的那种轻笑，说：“我的人，是我了解还是你们了解？”
周红卫并不甘心，回道：“你了解的那些，是白天干的事儿，你不了解的那些，是晚上干的事儿！”
“那你们想怎么样？”苏南的声音骤然转冷，冷得让人发毛。
一阵静默，周红卫他们显然也被如此凶狠的单刀直入吓到了，一下子乱了阵脚。
“这样吧，”苏南的语气有所和缓，说：“这两个人回去都把检查给写清楚了，检查收在我这儿，要是我发现他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我第一个给他们广播了。要是他们被冤枉了……这份检查也能提醒我，记得这个事儿！”
周红卫见上风被苏南占了，也因为不想跟苏南起正面冲突，唯有悻悻地陪笑，说：“行行行，都依南子你说的办！那我们，明天，等着了！”
“行了，走吧。”苏南一句话也不想多跟他们说，对宋悠然和彭妍妍说：“你们俩也赶紧回去吧。”宋悠然还想说点儿什么，但苏南径自走了，只留下一道背影，很快淹没于黑暗当中。宋悠然只能举着手电，给他照亮前面的路，尽可能地，为他照远一点儿。
第二天一大早，彭妍妍就把检查交给了苏南。宋悠然也没闲着，在上工的路上，他主动找到苏南承认错误。
“队长，我昨儿没错。”
“嗯，然后呢？”
“我……”宋悠然自己都不好意思说了。
“检查呢？”苏南也不急着看他，边走边瞥他一眼，然后好似看透一切地说：“你没写吧？”
宋悠然感觉这个怎么也说不出的事儿，好像一个大气球被越吹越大，正在这个当儿，“嘭”地一下被苏南戳爆了，轻松，说不出地轻松！他又露出贱兮兮的神色说：“队长，知我者莫若队长你！队长，你饶了我吧！”
苏南好像对一切运筹帷幄，只淡淡地说：“检查呢，我已经帮你写好了，也帮你保管了。”
宋悠然简直不敢相信，苏南这人这么大气、这么够哥们儿，连声说道：“队长，你是我们的大救星，队长，你简直……”他忽然又话锋一转，贱兮兮地问：“队长，你还会写字儿呢？”
“怎么？只许你当读书人，就不准我脱盲啊？”苏南一下子被他逗乐了，调侃道。
“嘿嘿……”
两个人肩并肩走在清晨泥泞的乡间小道上，呼吸着最清新的空气，这一刻，感觉自己很轻松、很愉悦、很潇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