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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再见亦惘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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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羽醒来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
她拉开窗帘却不想看到远处,在巷口停着绍岩的车。天羽竟然莫名地被触动了一下。仿佛这些年月,那些恩怨,都不重要了。
是的,有太久,没有人为她等待了。
尽管她很清楚,这种小女生的矫情在她成为母亲的那一刻就应该永远地被抛却。但是,空空如也的胃,恰到好处的抽搐了一下。
天羽拨通了他的电话:“你已经到了?”
绍岩的声音刚刚好,磁性却不失阳光:“是啊。”
“干嘛不打个电话给我?”天羽一边烧水,一边用肩膀夹着电话,“等多久了?”
“没多久,怕你没起来,不想吵你睡觉。我没事儿,正好抽根烟。”他的车窗玻璃是开着的。
“那你等一会儿,我马上下来。”她用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洗漱完毕,水也烧好了,她用保温杯泡了一杯茶带着。妈妈在她身后问要不要吃点东西再走,她摆着手,不用,一溜烟地跑下楼。从她打电话,到她出现在他面前,不到十分钟。
和昨天搭了一天飞机疲惫不堪的样子比起来,天羽今天要精神多了。头发也简单地盘起来,虽然仍然穿着黑色外套,但里面换成了灰色的连身长裙,搭配着宝蓝色的丝巾,散发着知性而优雅的气质。
绍岩看着她从远处过来,就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想把这幅画面刻在脑子里,不自觉的有些出神。直到天羽走到跟前,他才回过神来:“还真快。”
“还行。”
“你不用化妆的吗?”绍岩低头下意识地把烟灭掉,天羽不喜欢他抽烟。
“啊?”她还真是觉得这问题有点……不知道,他怎么会问这个问题,“哦,我一般宴会那种才化妆,平时很少。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介意这个。”天羽说完,也觉得好笑,我为什么要介意他介不介意呢?
“哦,没有,我不介意。”绍岩意识到他的问题可能让她误会了,“你这样很好,咱们吃什么?”
“什么比较快?”天羽很实际,他们要赶路。
他把车开到最近的一个永和豆浆,天羽很本能地准备下车,却被他不容置疑地一把按住,留在了车里。
“你就在车上等着,我去买就可以了。”绍岩不允许她不同意,就自顾自地下车了。
“你知道我要吃什么吗?”天羽嘟囔着。绍岩回头示意她就坐在车里,哪儿都别去,车没熄火呢。不一会儿,他提着两包东西就出来了。
“谢谢,麻烦你来接我,又麻烦你买早餐。”天羽接过冒着热气的早餐。
绍岩笑了笑,在依旧寒冷的早晨显得很温暖:“你别那么客气好吗?更何况,我还真不放心你那个冒冒失失的样子。以前没什么条件,都没有怎么好好请你吃过饭。”
天羽一阵酸楚,看着他欲言又止。她多想告诉他,当年那个冒冒失失的小丫头,现在已经很能干了,现在都是她为家里人服务。她打开塑料袋,里面躺着她最爱的肉松糯米团和一杯没加糖的热豆浆。
有人疼爱,有人买早餐的时光,很幸福,幸福得有点像小时候。
“以前的事情……我们又不是来叙旧的,我不想回忆以前的事情……”天羽其实是感动了,她想说,不要这样对我,我会想太多。
绍岩听到这句话,本来准备发动车子的他,也愣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天羽。
见鬼,他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有些生气的,给你买了早餐还不领情。
但此刻,看着天羽的这一瞬,他竟然感到有些难过。他有些困难地组织着语言:“我也……没想叙旧……你现在的样子,也很美,你知道吗?”
在绍岩看来,天羽的眸子里依然闪烁着纯净,这种纯净不像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更不像一个为人母的少妇。而这些年的煎熬,竟让这份纯净多了一份不可思议的沉淀。绍岩说完,有些微愠,他生气的是,她误会他了。
回到过去?
那得是智商多低的人才会去期待的事情啊。
天羽家乡的传统是,如果不是要等很重要的人,一般都是三天出殡。
大家也终于知道了昨天晚上哭闹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出乎意料的是,她的确是傅老师合法的妻子。一年多前,他们就登记结婚了。但是女人以孩子上学方便的借口,从来没有搬去傅老师家,也没有让傅老师和她一起居住。
至于傅老师为什么会同意这样的一次婚姻,谁都不可能知道真正的真相了。
或许到头来,还是有些害怕一个人的晚年?结果,却如此讽刺,傅老师走的时候还是一个人。
因为灵堂设在殡仪馆,出殡也只是将遗体从殡仪馆的追思大厅移到殡仪馆的火化大厅。移灵的时候,天羽守在一侧看着众人将傅老师从水晶棺材里抬出,毫不费力的装进一个薄薄的纸皮棺材盒里。
那个女人没了昨天大闹的不堪,面目显得柔和多了,她带着女儿平静的站在一边,看不出来伤悲。
傅老师肯定有些冷,天羽心里想。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独自悼念一下,哀乐便大肆响起,动静大的足够湮没最大的悲伤。
所谓后事,可能是消解亲属过度悲伤的最好方法。
天羽觉得自己突然明白了这个真相。
捧遗像的还是傅老师的大侄子,女人和她的女儿紧跟着。傅老师的亲戚和天羽他们跟在女人的后面。哀乐队打扮地很传统,长衫长褂的穿着,一路奏曲子,女人和女孩负责沿路撒着纸钱,据说这是给小鬼的买路钱。但也刚走了几百米,就到了火化大厅。
和想象中的不同,火化大厅就像任何一家医院一样,浅色的地砖和白色的墙砖,干净、宽敞、明亮。里面是火化炉,亲属可以站在外面通过监控画面看整个火化的过程。
送丧的人一到火化大厅,哀乐队的几个乐手就忙不迭地撩起那身行头往回跑,准备奏下一笔。天羽看着眼前的这一切,莫名的觉得很荒谬,心里有些难过。
工作人员程式化的将棺材送进炉子,自动喷洒柴油,点火。
凌绍岩站在人群中,神情肃穆。
傅老师被推进炉子的那一刻,天羽哭了,眼泪没有征兆的、无声无息的就顺着脸颊淌了下来。童林站在一旁,搂着她的肩膀,也在流泪。
也是在那一瞬间,天羽觉得,傅老师走了,也带走了他们所有人的少年时光。
傅老师在,那块记忆的里程碑就还在。如今,傅老师走了。联系他们这些人的人没了,这些人,就和陌生人没有多大的区别了。
火灭,拾灰。
其实一个骨灰盒子是装不完一具尸体的所有的骨灰,装进去的那一部分更多是象征意义。天羽跟着捧骨灰盒的人走出大厅,迎面而来的是下一批送殡的队伍,痛彻心扉的哭声瞬间充满了整个大厅。天羽看到那个近乎晕厥的女人身后,是一大一小两个纸棺材。女人已经不能走路,靠三个大男人架着。那应该是另一场突如而来的惨剧。
天羽他们身后还有一队不知道是傅老师什么亲朋戚友的人,在很应景地讨论年前柴油紧缺的事情。一个人说,殡仪馆是重点保障对象,再缺也不能缺这里。另一个人说,他听说殡仪馆也有缺油的时候,尸体烧不了,冷柜都放不下,堆在停尸间好几天,幸亏天气不热。第三个人说,他一个亲戚就是那会儿走的,真的等了好几天,还有人闹事。幸亏副市长亲自调了一批油过来,货车没油顶多就是货在路上多等几天,这殡仪馆没油,那可是危害社会稳定的啊。
殡仪馆真是一个幻灭的地方。
各种形而上和形而下交织着,你还没思考好什么样的人生才是有意义的,怎样才算不虚度一生。旁边的人却在讨论烧尸体没油了,当然权力是可以解决问题的,包括这点油。
工作人员仍然是程式化的做每一步,没有理会任何一个人。每天都见惯这样的死别,这里的工作人员应该是全世界对生命参悟最到位的人。
走出火化大厅时,天羽突然听到绍岩在她身边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你想过,老了以后会回来吗?”
天羽没反应过来,本能地“啊?”了一声,却没有人再重复刚才的问题。天羽回头看绍岩,想捕捉他说话的神情,他已经平静的一塌糊涂,甚至,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许只是幻觉?
来到墓地的时候,天空已经下起毛毛细雨。果然是寒潮,南方这种初春的季节,雨最恼人。空气里的湿冷混着郊外墓地的清冷,愈发的刺骨。
天羽和童林撑着一把伞,但是斜细的雨丝还是钻了进来,天羽有一边的衣服已经湿了,手脚冰凉。她无意间瞥见绍岩,他举着伞,面无表情,在众人之中,他还是那样挺拔俊朗却不失儒雅。他并没注意到天羽在看他。
墓园的负责人过来解释,墓碑还没有上漆,所以三天后你们还山的时候一起立上。亲属们忙前忙后,天气潮湿,蜡烛点了几次都没点着。
童林在伞里很小声和天羽说,其实绍岩本来只是来吊唁一下的,没想到今天又出现了,你俩昨天叙上旧了?
“你想到哪儿去了?他又不是为了我来的,当然,我也不是为了他回来的。” 天羽看了童林一眼,“他小时候好像也没怎么跟着傅老师下几天棋。”
“是啊,那是因为他水平高啊,以前他被当成职业苗子培养的嘛。”童林也回敬了天羽一眼,“傅老师的侄子让我们派个人去他家收拾一下遗物,傅老师没啥值钱的东西,棋谱、各种记录、棋具这些一大堆。你去吗?”童林和天羽商量着。
“他那个新老婆不去吗?”天羽说起新老婆时,心里还是铬硬了一下。
“她应该对傅老师的这些故纸堆没什么兴趣,她无非就是想要傅老师的那套房子。那个,咱们管不着,真的是人家的家务事。”童林总是直中要害。
“今天下午去吗?”天羽接着问。
童林点点头。
“可以。”天羽默然。想着刚刚仿佛听到的那句话,老了,会去哪里呢?
她可不要像傅老师那样,噢,她也不会像傅老师那样。
她有儿子,有家。
想到此,她竟有些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