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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再见亦惘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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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3月
中国,武汉
他离她的距离不到一米,天羽甚至能够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虽然这是从前不曾有的味道,但天羽却觉得熟悉。不用回头,她也能感知到他在看她。有时候,气场相合的人之间有种无法言说的感应,尽管天羽的冷淡让凌绍岩有些说不上来的心酸,但是这却不妨碍他们俩舒适地呆在同一个空间里,近距离地感受对方的气息与存在。
“我出去抽根烟。”凌绍岩合上电脑起身,他和天羽说话的语气,就像和一个常常见面的朋友那样随意。
“恩。”天羽看着他出去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酸涩的滋味。
她做梦也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在这个时间和他,重逢。
虽然在梦里,她见过他很多次,但是他现在的样子,她仍然没有想到。
坦白讲,岁月同样也把他洗练很成功,三十多岁的他刚刚好。比起二十出头的时候,他更像一个男人,依然宽阔的肩膀,挺拔的鼻梁和坚毅的眼神。虽然,他从不是精致的人,衣着也不讲究,但是他的气质里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儒雅和沉稳。
是的,沉稳,一种让天羽心安的东西。然而,与此同时,天羽却感到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她宽慰自己,有可能是因为周围的环境使然。
一会儿,他回来了,还在接电话。显然是在解释,他为什么不回家,可能比较晚,不用等。他收起电话的时候,看到了正在注视他的天羽。天羽很快地,像触电一样地收回眼神。
他找到一个合适的话题:“小时候你们和傅老师的感情很好。”
天羽点点头,绍岩只是在傅老师这里学过一年棋,而她一直在傅老师身边,一直到94年下完最后一次比赛。
“你的小孩,很大了吧。”凌绍岩找到了另一个话题。
“四岁多,快五岁了。”天羽礼貌的回答。
“正是可爱的时候。”凌绍岩笑了笑,酒窝浅浅。
天羽也笑了笑,可惜,这种笑却化解不了某种奇怪的尴尬。剩下的三个人都有点尴尬地低着头,没看他俩。这种场合,似乎再聊什么都不大合适。夜深了,寒气更浓,人的热量也更少了。没有睡好,飞了一天,加上没有吃多少东西,天羽开始有点打喷嚏。
“你这样不行啊,不要回来送老师,结果自己病倒了。”葛芸还是像个大姐姐那样,关心着身边的人,“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还早,不用。”天羽觉得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好不容易和这些平时不容易见到的小伙伴们见到一次,就这样自己早早溜了,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绍岩一会儿不是也要走了吗,你先把天羽送回家去。”蔡伟布置着任务。
葛芸盯着蔡伟,一字一句地说:“明明刚才童林是让你去送的!”
“我这不是还能留下陪你们打牌嘛……”蔡伟辩解着,“反正绍岩也不打算通宵,正好进城送一下嘛。”
葛芸正要反驳他,天羽看出来些端倪,觉得这种不必要的争执反而会把气氛弄得更加尴尬:“没事儿,谁送都一样。”
“那走吧。”绍岩很坦然,斜挎着电脑包已经准备往外走的样子。
他的车是一辆老旧的大众,那种已经停产的型号。
“饿不饿?我带你先去吃点东西吧?!”绍岩给天羽打开车门,示意让她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
“不饿。如果方便的话,直接送我回家吧。不方便的话,把我带到好打车的地方也行。”天羽的声音很冷,绍岩看不清天羽的表情。
“什么话啊……”绍岩不习惯天羽这种冷。
车很宽敞,只是不像童林的车那样暖和舒适,一开门就更觉得单薄。后视镜上挂着一串佛珠,佛珠质地精良,和这车本身形成一定的反差。前座上堆满了书,几根不同型号的电源线,一包没打开的牛奶,小半个面包,半盒烟和另外一台笔记本电脑。看着这一团乱,绍岩并没有觉得尴尬,只是在收拾出前座准备让天羽坐。天羽趁机看了一眼那些书,从管理到技术到个人的传记,中文的英文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你还是这么喜欢看书。”天羽近乎无意识地说出这句话,继续帮他收拾着书。
“书是生活必需品嘛。”绍岩总是一张笑脸,却很实在的样子。
天羽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有种被撕开的难过。
他的举手投足,并没太大变化,但那种从知识里来的自信,却随着年龄的增加愈发明显了。读书人,在某种程度上还真的很招人喜欢。其实如果,他变胖了,变丑了,或者变得满身铜臭,市侩而势利,是不是会更好?
天羽自私地想着,她不希望再被往事搅乱。但越想镇定,脑子却越不听话。或者说,搅乱她的,究竟是往事,还是此刻她面前的他?
“你现在还好吗?”绍岩试探着。
还好吗?这种问题让人怎么回答?
好,是什么标准。不好,又是什么标准。
“挺好的。”天羽不想把话题引向某种不可测的方向,“绍岩,我不知道这次回来会见到你,说实话,我很意外。”天羽有些激动,看了他一眼,却不敢看下去。
凌绍岩心疼了,他只想知道她是不是过的好,但他明显感到,她的激动却恰恰说明了,她没有她说的那样好。
“我现在过的很好,结婚之后去了新加坡,然后生了孩子,在家照顾了他两年,在这期间我一边抱着孩子,一边读完了硕士。现在孩子大了,我也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份工作。工作和孩子让我有一些满足感……应该说越来越好了吧。”她的声音里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但这种激动却是有恼怒的成分,她很努力地控制着,“你还想知道什么?”
天羽不再说话了,嘴唇却在颤抖着。她也不再看绍岩,只是侧着脸看着车窗外,黑幽幽的一片。车里安静下来,这种安静凝固着万分的尴尬。
是的,十年前的一厢情愿已经让她痛不欲生了,还要再来一次吗?
绝对不要,绝对不可以。
想着这些,天羽的心里并没有更好受,反而像装满了铅锥一样,沉沉地沉了下去。身体有些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
绍岩察觉到了,伸手去调车里的温度:“冷吗?”
“还好。”天羽看了一眼空调出风口,无意间瞥见放杯子的位置摆着两粒黑色的棋子。她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没说什么,心里却像被那两颗石子砸中了一样。
“其实这个月份还真不应该这么冷。”绍岩伸手去试了试空调的出风口,感觉到热风后好像放心了,“主要是昨天来了寒潮。”
“恩。”天羽也不知道再回应些什么。
“你家住在?……”
“还是老地方。”天羽打断他,微微笑了一下,“今天麻烦你了。”
“干嘛要这么说……”绍岩深深吸了一口气,这种客气,让他心里难过,“咱们还是朋友啊。”
天羽仿佛被他的话抽了一鞭,转过头看着他:朋友,如果从来没有爱过你该多好。现在,如果你变了很多很多该多好。你可以变得玩世不恭,也可以变得世故圆滑,或者志高气昂,或者不屑一顾,都可以。为什么你要仍然那么温柔儒雅,那么谦谦君子?
天羽被自己吓到了,仿佛前面有一个不可知的深渊,而自己已经徘徊在陷落的边缘了。她辛辛苦苦建立了数年的防备,不能如此瓦解。
“是。你都没什么变化。”天羽手脚冰凉。
绍岩以为“咱们还是朋友的建议”得到了响应,很开心:“我正想说,你也是……也都没什么变化。”
天羽心里有些好笑,怎么可能没变,她左手捏着右手的手指,连手都知道这些岁月的艰辛,脸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绍岩清晰地记得天羽家怎么走。那是一个比较老的小区,街坊邻居都是在一起住了几十年的那种。当年也算是很时髦的楼房,但随着整个国家的进步和城市的飞速扩张,这种小区在这个城市,已经属于很典型的中下层人居住的地方了。
车开到小区巷口,路就很窄了。
“就这里吧,再进去不好出来。”天羽示意他停下,礼貌的笑着,“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明天七点半,我过来接你。”绍岩说得很自然,自然的像一个老朋友。本来,他们还是朋友。
天羽愣了一下,显然,她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她本能地点点头,飞快地下了车。
天羽家住在五楼,没有电梯的楼房。楼梯道的灯似乎是坏了很久,丝毫没有感应了。透着门栋口那一盏微弱的光,依稀能看到楼道两旁奇奇怪怪的杂物比以前更多了,从蜂窝煤炉子到没有座板的自行车,从已经烂掉一半的压平了的纸箱到没有植物只有土的大小花盆,应有尽有。
天羽虽然熟悉,但毕竟不常常回来,走几步就踢到了杂物,于是从随身的包里掏出手机,企图照亮楼道。结果掏了半天,手机没找到,包里的东西却很狼狈地掉了一地。她不得不放下手上提的行李,在黑暗中摸索着,蹲下去捡东西。摸了半天摸到了她随身带的一本书,但没找到钥匙,只好还是在包里翻手机。
一阵脚步声传过来,天羽看到了一丝光亮。
“我怕你一个人上楼不安全。”绍岩举着手机帮天羽照着,也蹲下来帮她找东西。
“谢谢。”天羽不知该做何回答。他为什么总在这种时候出现,她不需要,她更加害怕自己需要。
“刚刚倒车出去的时候,抬头一看,发现你们整个楼道都是黑的,怕你一个人不方便。”绍岩没打算等天羽的反应,帮着捡完东西,拎起箱子就往楼上走。
天羽跟在他身后,他的背影还是那么好看,健硕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健身房的肌肉男,也不是那种弱不经风的书生,是介于两者之间,可以依靠的那种。
望着这个背影,天羽一时语塞,她有太多的话要说,但是不能说,也不必说了。
“还真是被我猜到了,你看,整个楼道都没有灯。”绍岩还是用手机照着楼道,并适时侧身让天羽走到他的前面。
再怎么说,他也是一番好意。
“你还记得我家住这个单元啊……”天羽一阵感动。废话,天羽在心里骂自己。
“何止,我还记得你家最早的电话号码呢,我打赌,你不记得我家的了。”绍岩的语气很轻松,真的就像朋友一样。
天羽越发无言。
绍岩一路把天羽送到家门口,放下行李:“明天还是一样,七点半我在楼下等你。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他笑的很好看,没心没肺的样子,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很久不见的朋友。
天羽点点头。转身拿钥匙开门,忙不迭地把自己和行李扔进门里,她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差一点,差一点,就失控了。
差一点,她就会拉住他,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但其实,一切都过去了,再激烈,再激动,早已无济于事。所以何苦呢?知道了为什么又能改变什么呢?
什么都不会被改变。谁也不想改变什么。
无论曾经多么山崩地裂,只要时间够久了,都不会有人去在意当初的那个原因了,因为生活就是这样,无法在某一点打住,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只是,转身的那一刻,难过那么清晰,甚至,刚刚,他的出现也让她的欢喜那么清晰。人长大了以后,很多事情都慢慢模糊了。甚至平时的日子里,也都练就了人们都引以为傲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没有那么多欢欣,也就不会有那么多失落,这样的人生,才叫知足,才是幸福。
不是吗?
但是,在深刻的无意识里,她依然在期待些什么。也许是一句话,也许是一个交代,也许是一个拥抱。
绍岩回到车里,发动了车,却没有开走。
远远的,他能看见天羽卧室的灯亮了。隐约地,他闻到了天羽留下的味道。那是他曾经熟悉的,曾经眷恋的,也曾经割舍掉的。她的样子变化并不大,然而,同样的面容下似乎少了那时的孤傲,却多了不曾有的一种隐忍。这种隐忍让她显得很坚强,很成熟。但是她究竟在忍什么?
那时,他曾那么爱她,曾经以为此生只可能爱她,但她却从未如他爱她那般,那样的坚定。她飘忽地从他身边慢慢地游走开,她似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而他,也曾迷茫过,也曾徘徊在不同女性之间。但是即使如此,在失去她之后,他就不大愿意在感情问题上大费周章了。
虽然她每年都会准时在同一天问候他生日快乐,但是,那无非也只是一个老朋友的问候罢了。绍岩并不相信,或者说不愿相信,天羽会对他念念不忘。她有她梦寐以求的完美家庭,优渥的生活条件,乖巧的孩子,出身名门的丈夫,她凭什么对一个若干年前就被她抛弃的旧爱念念不忘。她没必要,也没有这种资格。
绍岩点燃一根烟,自嘲地笑笑,让它静静地燃着,车里充满烟味,冲淡了天羽带来的气息,这样,让他好受一点。
不应该是开心吗?
现在的我们,都那么好。比说再见的时候,要好上一百倍了。
可是,再好,我们都不再属于彼此了,我们各自都有另外的世界,再无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