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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相识于微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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秭归是个幽静的地方,曲曲折折地石板路好像默默地透着历史的沉淀。镇子上的路因着地势而铺就,上上下下的坡度不小。五月的山区,凉意还很足,青石板被山里的湿气浸透着,深深浅浅也透着爽快。
绍岩走在前面,天羽跟着后面,绍岩走路很快,她连蹦带跳地生怕跟丢了。虽然绍岩知道她走的很近,但始终找不到什么理由牵她的手。
镇子不大,沿街都有些小商铺和卖小吃的摊贩。天羽看着这些小吃,哪样都觉得新鲜,最后在一家卖凉面的摊贩前停下。绍岩发现她不走了,没问她就知道她想吃。上前问摊贩价钱,买了两碗。
“我不要辣椒。”天羽赶紧交代。
“噢,师傅,有一碗不放辣椒啊!”绍岩立即提高声量冲师傅喊话。
正是青春发育的年龄,两个人狼吞虎咽地就解决了凉面。
“真好吃。”天羽抹着嘴。绍岩在一旁看着她满足的抹嘴,好像这碗面瞬间好吃了很多,“要是有碗绿豆汤就好了!”天羽开心地看着绍岩。
他又拉着她上路了,满街的找绿豆汤。喝完绿豆汤,她又吃了一碗臭豆腐。吃完臭豆腐,她又买了一只烤玉米。绍岩有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姑娘,见过喜欢吃的,但没见过吃相这么不矜持的。
晚餐回驻地,天羽照旧又盛了和平时一样多的饭。绍岩挨着天羽坐,小声问她,你属什么的?
天羽想了想:“猴?……怎么了?”
“可能搞错了吧,你是不是谎报年龄?你属猪的吧。”绍岩一脸正经,完全没笑。
天羽不敢发作,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才是猪。”然后,就不理他了。
绍岩也不急不气,照吃照喝。饭吃得差不多了,绍岩友情提示:“队友,别忘了给我洗衣服噢,一会儿自己来我房间拿。我都准备好了。”
天羽扔给他十个白眼。
“不要这样,小朋友之间要互相帮助对不对?”绍岩继续逗他,“我先走了,小猪队友慢慢吃!”
小猪队友是个老实孩子,吃完饭乖乖地去了绍岩房间拿衣服。绍岩和蔡伟正在看电视,看她进来也没有起身,转头示意了一下,衣服都在那儿,桌子旁边。天羽抱起那一堆衣服,正准备走,瞟见桌上放着绍岩的对局记录本,愣了一下。
“这是你的本子?”天羽双手都占着,用下巴示意了一下。
绍岩懒洋洋地看了一眼:“是啊,那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呢。”
天羽突然来了兴致,扔下那堆衣服,扯了张纸走过来递给绍岩:“你写一下我的名字。”
蔡伟转过头来看着这两天奇怪的人:“现在流行玩写名字吗?”
天羽和蔡伟是从小打到大的冤家:“不关你事,你好好看电视啊。”电视里正重播着不知道重播了多少遍的香港电视剧《我本善良》。
绍岩也觉得有些奇怪,但没问什么,拿起笔哗啦啦地就写好“天羽”两个字递给天羽。绍峰的笔迹,骨架是刚劲的,但笔锋却带着柔软,简简单单两个字写的很好看。天羽接过来看了看,在旁边写了“凌绍岩”三个字,递回给绍岩。
绍岩看看纸上的字,又看看天羽,有点不可置信的表情,又有点想弄明白:“噢……”他用手指着天羽,露出小男生特有的痞样儿,“你模仿我写字!”
老实的小猪队友自然不是在模仿他写字,她纯粹是因为发现凌绍岩的笔迹太像她自己写的字,才扔下衣服让他写自己的名字:“我还觉得是你偷看我写字,模仿我呢。”
“蔡伟,到我房间里来一下。”傅老师进门一看,好热闹,队里人都到齐了,“天羽你也在这里啊,在这儿干嘛呢?正好,我准备一会儿去找你。我和蔡伟说完了,你也来我房间一下,今天输的这两盘,相当不应该。我和你复一下。”
“噢。”大家都不笑了。
绍岩等蔡伟出去了,转过头对天羽说:“其实你想过没有,如果你姓我的姓,名字应该挺好听的。”一边说,一边用笔在那张纸上写下了“凌天羽”,“你的名字太单薄了。你看多一个姓,好像比较有底气的样子。写出来,也好看很多。”
天羽看着字,下意识地跟着念出来“凌天羽”,好像是好看点。绍岩看天羽似乎情绪不高,觉着自己说她是小猪也许有些过分。
“好了,今天说你,不是故意的,能吃会喝挺好的。而且做小猪没什么不好的,做一只快乐的小猪比做人幸福多了。对吧?!”说罢,绍岩揉了揉天羽的头发,“就在我这儿洗衣服吧,我帮你拧。”
“什么叫你帮我拧,这明明就是你的衣服。”其实,绍岩这个突如其来的这个小动作让天羽心里荡漾了。加上,他让她留下来洗衣服,这算不算另种形式的表白?
天羽和绍岩肩并肩洗衣服的时候,甚至有一刻走神:以后能和他结婚也很好啊,起码有人帮我拧这些重重的湿衣服。
天呐,竟然想到结婚。这太不应该了。十四岁的天羽突然意识到,这不应该是这个年纪有的念头,脸唰的一下红得透透的。
那个时候的赛制都很长,一下就是五六天。所以比赛过半的时候,大会都会安排一天休息。傅老师决定带着三项棋的棋手一起去周边转转。
镇子附近最有名的旅游景点是一个天然形成的钟乳石溶洞,溶洞很深,样子也够原始。那时候的旅游业并不发达,不像后来的那些溶洞景观,打着五颜六色的灯,并且一起也会开发乘船或者观光车的选项,赚取额外的收入。眼前的这个溶洞,从洞口进去,单程要走上二十分钟。
溶洞里面很黑,刚一进去,就有一段很长的台阶。已经快下到最底了,天羽脚底一滑,差点跌倒。绍岩很自然的走在前面,扶住天羽。于是他们俩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牵起手。天羽有点心跳加速,绍岩表面看起来还是那样一脸正经。
几次很窄的过道,绍岩都护着她通过。他们俩前所未有地,靠得很近。
绍岩突然回过头来问天羽:“你害怕?”
像被说中了心事一样,天羽抽回手:“没有啊。”
“没有,你怎么手一直冒汗?”绍岩声音很小。
“我真的不怕啊。”天羽甩开绍岩的手,绍岩伸过来几次,但是说什么天羽都不再牵绍岩的手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溶洞之旅带来了正能量,后半程比赛天羽下得顺利多了。
该赢的对手,一盘都没有丢。连整场比赛最强的对手,她也很幸运的抓住了对方的一个漏洞,收了一个漂亮的官子,险胜一又四分之三目。这心里敞快地,连走路都轻快了许多。
天羽下完了就去看绍岩比赛。后半程里,绍岩反倒是遇到了不少老对手,有几盘都下的极其艰难。全场都已经结束了,只有他一盘棋一再加时直到读秒。绍岩总是在聚精会神的下棋,好像从来不在意天羽是不是在看他。就像,任何普通队友一样。
整场倒数第二盘棋,绍岩对阵名声和排名都远超过他的顾立,又是一场拉锯战,一直下到天黑还没有结束。天羽和其他队友一样,被拦在了场地外,整个赛场只剩一盘棋。所有人,包括傅老师都为他捏了一把汗。绍岩倒好,反而站起来散起步来。
天羽听到另外一个队的教练对傅老师说:“你们队的这个凌绍岩,将来完全可以搞职业啊。小小年纪,城府很深。刚刚输掉一大块的时候,一点都不慌,现在生生的扳回来了,中间也救活了,搞不好,要赢啊。”
傅老师只是附和着:“这个孩子很勤奋,悟性很高。”
“我看不只是悟性高,这孩子韧劲也大,这个年纪能在明显劣势里熬这么久,有搞职业的潜力。”那个教练认定了凌绍岩是下职业的好苗子。
这场艰难的战役下了四个多小时,就像那个人说的,他生生扳回来了。现在,绍岩稳稳在积分榜第一,蔡伟和另一队的棋手并列第二。绍岩这时好像才注意到一直守在旁边的天羽,冲她做了个鬼脸。
绍岩朝天羽走过来的第一句话是:“餐厅还有饭吃吗?”
天羽像个小跟班似的跟在他后面:“我们都没吃呢,傅老师说不管输赢,不管多晚,你下完了,我们都陪你一起。”
绍岩这盘棋赢的荡气回肠,立马在天羽心目中成了伟岸的英雄。
绍岩拍拍天羽:“挺讲义气嘛!”
天羽小得意:“当然。”
绍岩不忘去拿了桌子上的杯子,“你为什么喜欢喝茶啊?”
“你不喝茶的吗?”绍岩反问。
天羽说:“不喝。”
“你长大了以后就会喜欢喝的。”
天羽有点不服气:“哼,说得好像你多大似地。”
“比你大一天也是大呢,何况,我比你大一岁呢。”
虽然嘴巴上绍岩总是不让天羽,甚至时不时的欺负她一下,但是他喜欢她,是确定的。很多年以后,他才了解,那是再也不可能有的一种感情,也再也没有另一个女人这样占据他的心。那天晚上吃饭,为了避免天羽因为使用筷子不当而吃不上菜,绍岩不动声色的悄悄给天羽夹了不少菜。天羽不动声色的低着头使劲吃。
“我今天赢了。”绍岩小声逗天羽。
“我也赢了。”天羽一边吃着菜,一边嘟囔着。
“衣服没人洗了。”绍岩突兀的盯着她,仿佛在说一件天大的事情。
“反正我赢了。”天羽不理他。
“再不洗,明天就没衣服穿了。”绍岩很认真地说。
“那也不该我洗。”天羽斜睨了他一眼,又专心吃饭,实在太饿了。
“我今天下的太艰苦了啊……”绍岩开始打感情牌。
天羽抬眼看着他,刚刚她也看到了,他真的下的很难。顿时,有点心生怜悯了。
“不然我们玩猜子?谁输谁洗?”绍岩没看出天羽的同情心正在增长,反而提了这么一个愚蠢的建议,“猜子啊,公平的,我们各有50%的机会洗全部的衣服对不对?如果你赢了,我也洗全部啊。”
天羽想了想,虽然仍然吃不准他在搞什么鬼,还是同意了。饭还没吃完,傅老师表情很严肃的说,吃完饭全体队员到他房间里开个小会,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大家交代。
“来来来,我们先把衣食住行的第一项搞定,再去开会。”绍岩拉着天羽去他房间猜子。其实就是双方各拿黑白棋子,猜单双。拿黑子的有权选择一枚或两枚棋子,猜对方手里那一把棋子的单双。如果被黑子猜对了,黑拿先手,猜错了则相反。
天羽拿了两枚黑色棋子猜了双。然后去扒拉绍岩手里的一把棋,数来数去,都是单数,天羽不开心的看着绍岩,感觉自己又上当了。
“但是我看你下棋也看的好累嘛。”天羽知道自己猜输了。
绍岩看着小丫头那一副表情,有些心疼了,揉了揉天羽的头发:“好了,逗你玩的,开完会你去把你的衣服拿过来吧,内衣自己洗哈。”
天羽眼里突然放光,有点不敢相信:“真的假的?”
绍岩憨厚的表情又回来了,比划着:“我手比你大,洗的比你快。再说,洗衣服的时候正好什么都可以不想,安静一下。”
天羽亲了亲手里的两颗黑子,轻快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少年棋手天然老成,一点也不假。
在其他十几岁的孩子还在无意识地燃烧过剩的精力时,像绍岩这样的孩子却已经成熟到主动去寻找可以让自己彻底冷静的方法。
绍岩抄起手边的一本吴清源棋谱,翻到做了记号的那页,坐在床上研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