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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爱丁堡之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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蜿蜒曲折的小巷子里,不时冒出一两个精致的小店,有些是pub,有些卖衣服,有些卖小件装饰品或者小古董。在一家门脸刷成蓝色的小店门口,天羽站住了,往橱窗里看了许久,目光停在一个水晶笔座上。
“喜欢啊?”绍岩在她耳旁轻声问。
天羽回头看着绍岩:“还记得小时候你送给我的礼物吗?”
绍岩点点头。没说话。
绍岩看着她,她也看着绍岩,四目交汇。他明白,爱固然有很多种,但是能够彼此走进对方内心,了解和懂得对方的爱,却罕见。而自情窦初开便有了这种爱的两个人,更是无法取代。他搂住天羽,他的高度和她的高度刚刚合适。每当绍岩抱着天羽的时候,天羽都可以靠在绍岩的肩窝里,而绍岩微微低头就能挨在天羽的耳畔,十足的一对璧人。
这十多年的时间里,她迁徙了很多次,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随身的东西也换了一批又一批,唯独一个不起眼且工艺并不精致的笔座一直被她带着。那是绍岩小时候送给她的礼物,生日礼物。
“希望以后,我也能给你送上生日礼物。” 天羽进店买下了那个笔座,把袋子递给绍岩。绍岩心里的感动不亚于天羽在会场看到他时的感动,他并没想到这么小这么不值钱的一个东西,天羽会用心珍藏那么久。
他揽住天羽,对她说:“谢谢!”
天羽披着绍岩的外套和他一起走到了Royal Mile,绍岩迫不及待的冲进一家卖羊绒的商店里给天羽买了一件大大的披肩和帽子,给她裹起来,天羽感到周身的温暖。
这里大约是爱丁堡城里游人最集中的地方。八月的爱丁堡马上就会举行一年一度赫赫有名的艺术节,虽然还没有正式开始,但整个城市都已经洋溢着表演的氛围了。这条街自然也塞满了各种奇装异服的艺术家。有敲锣打鼓的,有吹拉弹唱的,有表演杂技的,也有表演雕塑的,但是最沁人心脾的莫过于悠扬的风笛声。
苏格兰风笛有着穿越时空的魔法,天羽主动拉拉紧绍岩,相视莞尔。他懂她要说什么,因为他有同样的感受力。他们就在路边并肩站着,聆听着那弥漫在空中古老而永恒的旋律,眼前晃过的是现代而前卫的艺术家们,如梦如真。
吹奏风笛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叔,穿着传统的苏格兰裙。一曲奏完,围观的人主鼓掌,大叔满足的笑起来。
绍岩拉着天羽继续走,走到一个画像的摊前停住,画师正在专注的画着一对情侣,绍岩饶有兴趣地看着画师笔下的那幅画。过一会儿,他又侧头看了一眼画师放在一旁的价格,那架势他算是排上队等着被画了。
天羽微微的皱了皱眉头,仰头看着绍岩。绍岩意识到了天羽的不安。是啊,他们怎么能光明正大的画什么情侣画像呢?
绍岩闭上眼睛,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情绪袭来,他甚至觉得有些悲凉,突然就低落了下来。天羽了解这一切,她何尝不想坐在那里,让画师把她和他画在同一张纸上。她突然想到研究所里开会时常常说的一句话:
Let’s keep everyone on the same page.
然而,此刻,她却没有办法和她最爱的人,在同一张纸上。
绍岩却没有拉着天羽走开,继续站在一旁,坚持把天羽按在椅子上坐下,让画师给她一个人画。而他自己则站在一旁,像画家那样审视着天羽。
天羽有些低落,却也撑出些笑容来,不过看着绍岩低头注视着自己,那点小低落瞬间也平复了许多。天羽明白他心中的那份沉重,因为那份沉重何尝不是她心中的沉重。
不一会儿,画师画好了。
天羽接过画的一瞬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幅画上,不是天羽……现在的天羽,而是一个短头发,俏皮地笑着的小姑娘,那个十四岁的小姑娘。
绍岩在一旁有些得意,但更多的是深情地看着天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绍岩按照正常价格付给画师画一副像的钱。
“算是演出酬劳吗?”天羽笑得合不拢嘴,眼睛弯弯,“我都不知道你会画画。”她看着那副画的并不算多好的素描,但神韵在,绍岩记忆得很准确。
“刚学的。”绍岩应着,“不容易学呢。”
“为什么要学这个?”天羽靠在他的肩窝。
“因为发现找不到你小时候的照片了。”绍岩很诚恳地答道,“我画的像吗?”
“嗯……”天羽故意很仔细地看着这幅不怎么样的素描,作出一脸为难的样子,“我能说不像吗?”
绍岩揪住天羽的脸,宠爱着,很用力地宠爱着:“我是用心画的,不是用眼看的。”
天羽调皮地闭上眼睛:“好吧,那我也不用眼睛,看看能不能用心看得见。”
绍岩不自禁地笑出声。天羽闭着眼睛,对着阳光举起那副画,构成了另一幅美丽的画面。天羽仍然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小女孩,她真的没有变。人会长大,会成熟,会懂得人情世故,会经历生离死别,但是,内心深处,是不是总有一个地方,住着那个从未变过的小孩子?只要她觉得安全,足够的安全,那个小孩子就会自然而然地走出来。他轻轻地吻在她的额头上,绍岩享受着这眼前的一切,他不用惦记他要做多大的事业,不用担心公司账户有没有足够的余额给员工发薪水,不用思考那些他永远都想不完的明天和可能的困难。
天羽睁开眼睛,能够从心底笑出来的女人不需要任何化妆品的修饰,也会美丽得让人心动。她看着绍岩,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告诉他:“我好像真的看见了,用心。”
“我知道。”绍岩捧着她的脸,又忍不住,亲了亲她的脸颊,“我都知道。”
绍岩拉紧了她的手,一言不发地带着天羽继续走,穿梭在这个现代与中古交织着的地方。虽然爱丁堡的夏天,就算晚上九点也还有太阳,但气温却会下降很多。天羽裹裹紧绍岩刚刚买给她的披肩,放下盘起的头发,这样好像会暖和一点。
“我们去哪儿?”天羽牵着绍岩的手。
“突然想给你讲个故事,”绍岩帮天羽捋了捋头发,“一个神话。”
“不会是柏拉图吧。”天羽低头笑,她也在寻思着这个故事。
“小姑娘还知道柏拉图,不然你讲给我听吧!”绍岩笑意深到了心底,这种心灵相通的美妙,人一生中也许并无几次。
“还是你讲吧,我只记得大概,而且是被演绎过的。没你读的书多,也没你记忆力好。”天羽虽然知道他要讲什么,但仍然期待着。
绍岩酝酿了一下情绪,微笑着开始给天羽讲故事:“很久很久以前,人类有三种性别,男人、女人和阴阳人,而且人类的样子也不像现在这样。从前的人是一个圆团,腰和背都是圆的,每个人都有……四只手、四只脚、四个耳朵,头上有两副面孔。男人由太阳生出,女人由大地生出,阴阳人就由月亮生出,因为月亮同时具备太阳和大地的性格。这些人类太强壮了,所以自高自大,乃至于要图谋造反。所以呢,各位神仙们就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大哥,希腊也有神仙啊……”天羽忍不住插嘴。
“小妹,是神话就有神仙。”他揉了揉她的脸,接着讲下去,“这些神仙们开了很多次会以后就发现,他们不能灭了人类,因为如果灭了人类,就没有人对神的崇拜和牺牲祭祀。但是他们又实在不能容忍这些人类继续强大下去。于是,神仙的头儿,一个叫宙斯的家伙就想出一个办法,一方面能让人类活着,另一方面又能大大地削弱他们的力量,让人类不敢再捣乱。办法就是,把每个人都劈成两半,这样他们的力量削弱了,而且数目加倍了,这样侍奉神和献给神的礼物也就加倍了。劈开以后,每个人的另一半就被丢在了不同的地方,这一半想念那一半,想要再合拢在一起,想要再找回另一半。就这样,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人和人彼此相爱的欲望就种在了人的心里,必须要找到那个真正的另一半,把两个人合成一个,才能医好从前被劈开的伤痛。”
故事讲完了,天羽听得出了神。
最后那句:把两个人合成一个,才能医好从前被劈开的伤痛。
刺到她了。
这个故事,她不是没听过,但绍岩讲的这一版,却是最完整的一版。她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绍岩已经把要说的话,都讲在了故事里。于是,再说些什么,都是多余。
“那你找到了吗?”天羽看着绍岩的眼睛,她和他的眼神,是那么的相似。
“你说呢?”绍岩也看着天羽的眼睛,他用双手捧起她的手,用自己的温度温暖着她,“你的手好冷。”
他知道,她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