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梦不知山水长》柳三姐

32、相望不相闻

　　老了，要去哪里？

　　这大概是每一个第一代移民都问过自己无数遍的问题。天羽不是没想过，而是根据她三十多年来的漂泊经验，她知道，这永远是一个计划赶不上变化的问题。政治时局在变，经济形势在变，个人的阅历和工作岗位在变，家庭的需要在变，还有更重要的，人心，也在变。

　　与其说，给自己规划一个老了之后要去的地方，还不如，走好现在的每一步更踏实。
　　剩下的，交给命运吧。

　　***
　　绍岩，
　　也许你会觉得我消极，或者，不作为。但是真的，我现在都不敢去规划一个太远期的目标。
　　你问我，为什么有这么多无奈还要和现任在一起生活。答案其实很简单，我无法知道，如果换一个人，我会不会就能少一些无奈。
　　因为从和你分开的那一天起，和谁在一起，对我来讲，差别并不显著了。
　　更何况，如果单单从物质上来讲，我过的不差，比很多同龄人都好。所以，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我为什么要去挣扎呢？我看不到挣扎的意义。

　　以前，我觉得哀莫大于心死。
　　此刻，我觉得哀莫大于心不死。

　　我们走着不同的路，如果生生地把两条路走到一起，会非常艰难。
　　如果没有很老的时候，那是什么时候？
　　如果可以善终，那才是我理解的幸福。
　　到时无论你是衣锦还乡，还是落魄街头，都依然是我最珍爱的人。

　　相信你也是如此理解的。

　　勿念
　　TY
　　***
　　天羽写完这封信，觉得自己是足够理智的。但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她内心深处仍然有那个终极的、唯一的、绝对理想的感情归宿，也许它曾宣告失败，也许它被深埋，但它终归还在，在某个时刻可以随时点燃，继续犯傻。

　　绍岩逐字逐句看着天羽写来的信，说不出话来，因为天羽替他把他的所想已经说完了。尽管，他一直觉得天羽是个笨笨的姑娘，但是一直以来，只有在她那里，他才能体会到一种被理解、被读懂的感觉。他甚至不需要说什么，或者他表面上只说了一些不相干的话，天羽却明白了话中千里之外的含义。

　　绍岩对着自己画好的一张素描，陷入思考。
　　画纸上，是一个短头发的小姑娘。
　　十四岁的天羽。在绍岩记忆里的十四岁的天羽，眼睛弯弯，笑意甜甜。
　　绍岩小心翼翼地把画纸卷起来，放进画筒里。

　　绍岩的邮箱里还有另一封信，来自英国。
　　他本来只是试着投了一篇文章去那个会议，没想到竟然还真被选中了。其实也不算是大意外，他在读博士的时候就在这个会议上发过两篇第一署名的文章。只是这一次，他的目的并不在于要一个第一署名的文章，而是他有了一个很完美的借口去见见天羽。他想象着，天羽看到他时惊讶的表情。他轻轻地笑了，迅速地回复了会议的邀请。

　　要说善终，谈何容易。
　　小丁找到了，但却不是警方找到的，而是老许。不得不说，老许这种老江湖，解决问题自有他的一套方法。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小丁的，据说小丁已经换了所有可以换的联络方式，去了外地。挪用公款的事实再明白不过，小丁就算是说破天了，也是证据确凿无法抵赖的。
　　所以当绍岩他们听说小丁找到了，都松了一口气。

　　但是谁也没想到，小丁找回来时，也是有备而来的。她拿出一张有凌绍岩亲笔签名的采购单，采购的物品是一批服务器，金额正好是二十万，对方的打款账户是上海的一家企业账户。绍岩当场就懵了，他完全不记得有过这么一张单子。理论上，超过十万的采购，那是需要开会讨论决定的，虽然他有最后的签字权，但是所有人都应该是知情的。
　　“不可能，我们没有买过这批服务器，我们的服务器都是××公司提供的，”凌绍岩对自己的记忆力非常有信心，“这张单子是伪造的。”
　　“这的确是您签的。”小丁没有看绍岩，但也斩钉截铁。
　　“去查查这个公司就知道了。”老许直截了当，究竟拿没拿这个钱，出没出这批货。
　　绍岩看着那张有自己亲笔签名的单子，愣在那里。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的签名怎么会在这么一张完全没印象的采购单上。他认得自己的笔迹，不是别人写的。最大的可能性是，他在签其它文件的时候，小丁把这张单子压在下面让他也签了。当然也不排除，这个签名是小丁根据绍岩其它的签名模仿出来的高仿版。但这些，并不重要，绍岩更加痛心的是，小丁到了此时此刻，还在用一些荒唐的证据去掩盖自己。

　　“还是交给警察处理吧。”绍岩看着老许，这个教训给他上了重要的一课，任何时候，任何事情，都不能完全相信哪怕你最信任的人，哪怕看起来最老实的人。
　　“已经打过电话了，”老许耸耸眉毛，“你看她那样子，钱肯定是弄不回来了。你们打算……”
　　绍岩打断他的话：“老许，发生这件事之后，我也想了很久，可能，我真的不适合再继续做CEO，所以，很抱歉。作为做错这件事的代价，我愿意无偿的让出我在这家公司的股份，所以，今天就算我正式向你请辞。”
　　其实从老许约他吃烤肉的那天开始，凌绍岩就想过，终究会有这么一天。但他还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竟然弄得如此难堪，或者说，这么荒唐。这世上，还能信任谁呢？
　　老许自然还是说了些客套话，但不是真挽留。老许也有自己的目的，也有自己要去交代的人。大家都能理解对方，也就不必难为对方了。

　　绍岩接了江敏，江敏一上车就唧唧喳喳的和绍岩说起她一天下来在公司里的委屈。绍岩本来想说，如果工作这么辛苦，就别上班了，在家休息一阵子或者读个书什么的，再去工作也不迟。想了想，最好还是别这么说了，自己都没工作，而且……除非真的能够负担她一辈子的生活，否则这种规劝是害了她。
　　“诶，我说了半天，你怎么都不说话啊？”江敏不满绍岩没有及时的与她同仇敌忾。
　　“恩，我听了一下，你们公司太官僚了，这样没有工作效率。”其实绍岩并没有听得太仔细江敏在说什么。
　　“就是啊。”江敏嘟囔着嘴。
　　“老公老公，前面那家咖啡店的咖啡很好喝，你去帮我买一杯吧。”江敏笑嘻嘻的央着绍岩，“冰拿铁。谢谢！”
　　“都现在了，你还喝咖啡？不怕睡不着啊。”
　　“不会，有你在，我就睡得着。”江敏一脸的灿烂。
　　绍岩在路边停好车，打着双蹦，就一路小跑去帮江敏买咖啡了。不一会儿，绍岩举着一大杯拿铁回来了。
　　“我要的是中杯，我一直都只喝中杯。”江敏撒娇。
　　绍岩心思的确不在这里，拿起那杯咖啡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下去小半杯后递回给江敏：“现在变成中杯了。”
　　江敏被逗笑了，得意地揽过绍岩：“老公，你真性感。”
　　绍岩淡淡地笑笑。
　　“你说我换个工作怎么样？”江敏喝着咖啡，表面上不经心地说着。
　　绍岩心里一惊，想了一会儿：“如果真的觉得做不下去了，换换环境也好。”
　　“那我要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工作，你要养我啊。”江敏并不是认真的，倒是有些试探。
　　绍岩笑笑，侧头看了看江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其实，我今天辞职了。”绍岩说得异常平静，但脸上却有掩饰不住的疲倦。是啊，他的心累了。
　　江敏完全没理解发生了什么，她眼中的绍岩是一个无所不能，即便惊涛骇浪也会冲在最前面的人，怎么会说放弃就放弃呢？这太不像绍岩的风格了。
　　“发生什么了？那你准备做什么呢？股份都给他了？凭什么都给他啊？”江敏显然被这个消息震惊了。
　　“准备重新开始。”绍岩没打算回答太多，发动车子。一路上，两个人都很沉默，好像说什么都不大合适了似的。

　　回到家后，江敏破天荒地下了厨房，煮了一盘速冻饺子当作晚餐。
　　“好吃吗？”江敏近乎有些讨好的问他。
　　“速冻饺子，都不会很差，也不会很好吃。”绍岩不是不满，是就事论事。
　　“这个是我妈去××超市买的手工速冻饺子。我觉着真不一样。”
　　绍岩抬头看着江敏，江敏被他看得有些心慌。绍岩本来想说，咱能不能不要提自己的妈妈，后来想想，算了，最近因为知道了丈母娘就是鲁老师之后，情绪上已经有了些偏差。这样其实是不公平的。他并不确定，将来，到底会走向何方。那么，就不应该伤害身边这些无辜的人。于是最后，他点点头：“恩，味道还行。”

　　一盘饺子快吃完的时候，绍岩终于又开口了：“江敏，我八月要去趟英国，有个会。一来看看现在行业的最新发展。二来，看看有没有机会接触到一些国际资本的投资人。”绍岩在这点上并没有说谎，虽说最大的动机是为了天羽，但如果真的只是去泡妞逛街看电影，他肯定不会去。如果老许的事情没有黄，他可能还只是去做些储备工作，但现在已经被逼到这个份上了，他就不得不再次踏上征程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出国工作，你会跟我一起吗？”绍岩突然抛出这个问题，但其实并不是一个仔细思考过的问题，连他自己也惊了。
　　“啊？……出国？去哪里？那我出国去干什么啊？”江敏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显然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绍岩也意识到自己是说漏嘴了，连忙夹起最后一个饺子蘸了蘸醋：“我随便说说，哪儿有那么容易。”

　　江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说什么，但是看得出，她也是心事重重。她觉得绍岩的状态太奇怪了，虽然说是公司出了问题，但以他的性格，根本不至于这样。他从来都是有能力举重若轻的，更何况，就算他完全不工作了，半年之内也不愁吃穿啊。
　　这个他，太不像他了。
　　她越来越读不懂绍岩了。

　　天羽在快下班的时候接到了马修的邮件。照片里的阳光有些刺眼，马修戴着太阳镜，露出极好的肌肉线条，捧着一大杯黑色的啤酒，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几盘tapas。
　　邮件内容极其简单：
　　看看，欧洲南部的阳光和我』

　　天羽歪着头，看着马修的照片。她头一次对欧洲，准确的说，对苏格兰之行有了点小小的期盼。
　　尽管，欧洲人都不觉得英国是欧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