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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相望不相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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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每天都会喝茶,很喜欢喝茶。
看来真的被你说中了,长大了,自然就会喜欢喝茶。看着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开的样子,就会有种宁静感,就会觉得和你离得很近。
但细想起来,有点好笑。
因为我们两个人的故事总是牵扯着许多其他的人,从来没有清静过。
小时候,有老师,有父母,于是一切都是偷偷摸摸的。长大了,我们却没在一起,各自有了女朋友、男朋友,但好像又仍然爱着彼此,甚至,我觉得心中那把椅子从来就没有让别人坐下。但于情于理,又是怕他们知道,还是弄得偷偷摸摸。
这次在见到你之前,仿佛有种预感,也许会见到你。本能的,是害怕,但一想到,你也结婚了,我也结婚了。忽然就不怕了。因为我们是平等的,我们终于可以像朋友那样好好相处了……
可惜,见了面,心很重。
这是我没想到的。本来以为再见是朋友,是件很愉快的事情,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也许在我们很老的时候,老得……再也不用为子女、为身边的人负责任的时候,或许还能在一起?
不知道,谁又会知道呢?
祝你一切顺利。少抽烟。
安
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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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羽发完邮件,合上电脑,喝完杯里剩下的茶,轻轻叹了一声。
她自己也没想到,会是今天这种局面。竟然见到一个故人,还会心旌荡漾至如此。但是真的,天羽一想到她若是能在晚年与绍岩相伴,便生出一种无限的幸福感。无论绍岩那时是怎样,是老,是病,是残,是缺,她都会心甘情愿地照顾他每一天,为他擦拭扶他行动,而她自己呢,如果有绍岩在,她也不会害怕死亡了。他若先走,她便照料到最后那一天,然后跟随。
这算是对爱情的幻想吗?
天羽自嘲地笑笑,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是对爱情的幻想,而是对生命最后模样的思考:你要和谁一起面对死亡?
但她现在能做什么呢?看起来,她似乎有可能去破釜沉舟,重新走一条路,重新结一次婚。但,这仅仅是她一人的努力,显然是不足够的。那么绍岩呢?也会这么想吗?她无法把握。天羽知道,她并不是厌倦眼前的生活,只是,心底某处被擦亮了以后,就不再甘心于浑浑噩噩的日子。总会避免不了的,暗地里挣扎,萌生出些遥远的念头。只不过,这一切,是在心里。生活还是那样,日复一日没有尽头。忙得忘记了,便是最好的出路。一个人静下来,它就会出来,会偷偷捣乱。
绍岩一个人在书房里对着教程学画画。他决定要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好。这次,他真的买来了全套工具,很专业的架势要征服素描这个技能。突然看到邮件进来,他放下了画笔。
其实,他也在想念天羽,想念她小时候,想念她念大学的样子,想念她的现在。看着天羽的信,他陷入了思考。傅老师去世的时候,在火化的那刻,他竟然有种想要去拉住天羽,留下她的冲动。于是他忍不住问她,你老了会去哪里?
而此刻,天羽却说,如果老了,能在一起,也不错。
绍岩心头一酸,这也是他在想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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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羽,
你真的想过老了之后要去哪里吗?
年轻的时候,你想过谁会与你白头偕老?
如果想过,你知道白头偕老的具体含义吗?
如果当你知道了,你还会忠实于最初的选择吗?
又或者说,最初,你有选择吗?明白这个选择的含义了吗?是感觉对了就在一起,是水到渠成就在一起,还是真的找到了那个“唯一”呢?
我在想,年轻的时候,我们想要结婚的时候,所要找的人,或许真的只是那一刻那个当下最合适的人,并没想得那么遥远。但是婚姻却是一件好远的事情,远到要一起走进坟墓。如果不用等到那么老,我们就能在一起,该多好。
***
绍岩的信,没有落款。
他写完信,就开始在网上疯狂地搜集关于天羽的一点一滴,她的现在,她的过去。他找到了她常常写日记的博客,他一页一页仔细地读。读到天羽记录自己的不开心,他也会随之揪心,读到天羽的快乐,他便松了一口气。
他查到了天羽现在做的专业,以及她最新发表的一篇文章,让他有些惊讶的是,天羽不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一无所知,她作为第二作者要去的那个会议算是行业最权威的会议之一,一直被英国人掌握在手里。
绍岩找出了一篇他去年写好的论文,逐字逐句地重读修正。尽管这个会议的投稿截止日期已经过了,但绍岩凭着自己的经验还是把自己的文章发到了『行业类别(Industry Track)』。这个类别通常会邀请行业里有新想法和实践经验的人分享观点,对于文章本身的严谨程度、数据工作要求不高。
苏格兰。绍岩看着屏幕喃喃自语。
韵珂约天羽去学校里新开的一家日餐厅吃午餐。
“听说你要和马克去苏格兰?”韵珂不像同事,倒是像个大姐姐。
天羽点点头。她有些不理解,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能去苏格兰是一件美差,连见多识广的马克都激动不已。唯独她自己,真没有特别的期待。
“一去一回,好多天。”天羽夹着一个寿司往嘴里塞。
“那篇文章你写了多少?”韵珂毕竟不是她的主管。
“大部分吧,因为主要是我负责的一些定量采集嘛。其实挺有意思的,捕捉了观众的面部表情做识别去影响下一段的虚拟内容生成。”天羽回答。
其实早在2008年,新加坡政府就在大力的扶植虚拟现实(VR)和增强实景(AR)的研发,天羽工作的小组就是国家研究基金重点支持的项目之一。这类项目大多都还在实验室的阶段,离实际的应用还有一定的距离。主要的技术障碍倒是不大,天羽他们在第二轮实验里,就几乎实现了AR投影之后100%的观众互动率。但是,天羽觉得在论证观众的接受上,并不容易。
说白了,天羽觉得VR/AR从本质上还是一种游戏类的设置,需要观众有大量的主动反应作为情节发展的支撑,但眼下的趋势却是把这个作为一种叙事性的类电影的产品来发展。天羽觉得这个思路很难找准目标受众群。
“你们的sample size最后做了多大?”韵珂聊的都是工作上的事情。
“第一期只做了50人。最后的目标要做500人。”天羽答道。韵珂点点头。
除了信息学教授这个职业身份外,韵珂还是一个单身妈妈,她和美国籍的丈夫分手之后,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新加坡定居。原因主要不外乎于,新加坡大学的薪水还过得去,新加坡有价格便宜的菲律宾佣人。
“你现在还是自己照顾小孩?”韵珂转换了话题,问天羽。
天羽点点头:“习惯了,我家婆最近来了。”
“天呐。”韵珂在美国几十年,虽然骨子里还是传统的,但是这种人际关系,人情往来已经和西方人无异了,“她要住多久?”
天羽摇摇头:“不知道……问你个冒昧的问题,你为什么会离婚啊?”
韵珂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伤感,虽然她仍然很爽朗地笑着:“他有外遇了。”
天羽等着她说下文,但是没有了。
“就这样?”
“就这样。我生完老二时,他和一个年轻的女孩在一起,被我发现了。”
“然后就离婚了?”天羽简直不相信答案这么简单。
韵珂喝了口热茶,点点头:“婚姻的终极意义虽不在于忠诚,但需要平等。我是认真的人,我很忠于婚姻和前夫,但是如果他以这种方式轻视我们的关系,以及我对他的忠诚。这种关系就会不平等。”
“看来,真的是每个人对婚姻的期待和所求都不同。”
韵珂恢复了满脸的笑容:“那肯定。说说你自己,对婚姻的期待是什么呢?”
天羽被问住了,她从没好好想过自己对婚姻的期待是什么。
甚至她都不知道婚姻是什么的时候,就忙不迭地走了进来。
为的是,有个家?
为的是,重新开始?
但那时的她没有想过,重新开始或许只需要几年就够了,而婚姻却是一辈子的事情。
“没想过这个问题。主要是结婚的时候年纪小,稀里糊涂地就结婚了。”天羽心里吸了一口凉气,把握着说话的分寸,再怎么熟悉,也毕竟是同事。
“和年纪大小没关系,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搞清楚,也活得很快乐。只要你觉得在他面前舒服,那就是对的人。”韵珂微笑着,天羽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我有一半原住民的血统,从小就喜欢长得像原住民的男生,所以我的前夫就是那种有点黑的男生,在一群白种美国人里很显眼,很特别,所以算是一见钟情吧。”即便是离婚了,仍然掩盖不了韵珂忆当初的那种喜悦。
天羽明白了,有过花火的爱情,就算最后熄灭了,也比两只无水将死的鱼相濡以沫来得美丽得多。
绍岩在公司楼下陪博导打乒乓球。
公司的情况不好,二十万的失踪更是雪上加霜。警方来回来去找了几乎所有人问了个遍,但两个礼拜过去了,却还没有小丁的线索。恐龙不止一次的说过,现在指望警方给你踏踏实实办案,那得是大案要案上面有压力的。二十万,太小儿科了。可是这三个人,却没人认识什么公安系统的人。用博导的话来说,有点被动。
老许也已经不像从前那般,见面就说兄弟我相信你,而是索性把自己公司的财务放到了绍岩公司里上班。要知道,一个小公司的财权,几乎就是命脉。
绍岩已经满头大汗,放下球拍,边擦汗,边对博导说:“咱们仨,单干吧。这样下去没意思。”
绍岩越是轻描淡写,其实心里越是坚定。博导作为一个和他并肩战斗数年的好基友,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已经下了决心从头开始。
“干呗,到哪儿不都是做咱们自己的事情,我肯定支持你。”博导及时表忠心。
“你觉得恐龙呢?”绍岩问博导,他对博导基本有80%的把握,但是对恐龙,他本能的觉得大约只有50%的把握,换句话说,就是没把握。但他无论于公于私,都很希望三人组继续走下去。于私,三个人相互太熟悉了,比和媳妇、女朋友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说话无禁忌,换成新人还要磨合。于公,三个人的专长正好互补,没有什么重叠的领域,各自又都对专业有热情,这几乎是创业公司最理想的创始人分布情况。
“我觉得恐龙也没问题吧,毕竟,认识那么多年了。”博导揉揉他的小眼睛。
但事实证明,绍岩的感觉又对了。
恐龙不愿意,他说的是,不到最后一刻,绝对不能放弃。但实际上,绍岩知道,如果他和博导都走了。公司里的真正元老就只有他一个人了。如果要抱老许的大腿,这是绝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