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梦不知山水长》柳三姐

30、相望不相闻

　　天羽习惯在下班之前查看日程表上标注的工作有没有悉数清掉，突然发现界面的左下侧有些变化，竟然多了一个人的名字，是凌绍岩。她和绍岩有个共同点，在网络上使用的信箱也好，社交网络也好，都用自己的实名。一来，她不知道该给自己叫个什么网名，二来，她的网络交际仅限于熟人之间。

　　她好奇地点开绍岩的名字，惊讶地发现他所有的日程安排都已经同步到了她自己的日历上。原来还有这么个东西，科技真方便。她忍不住一项项地仔细看，只到当天最后一项，“纪念日，和江敏爸妈吃饭”。她兀自地，心里难过起来，却又明白这种难过是要不得的，怔怔地盯着屏幕发呆。
　　“该下班了！”马修突然过来，把她吓了一跳，回过头看着马修，眼里无神。

　　马修的告别趴是在河边一个『青口吧』的二楼，马修拿出他所谓的拿手菜，一道地道得不能再地道的西班牙沙拉，让所有人都很惊艳。Party来了很多人，但大部分却不是天羽和马修的同事，而是马修在新加坡认识的朋友，这些朋友里只有天羽一个华人，剩下的，全是洋人。天羽有点百无聊赖，端着杯果汁晃悠到了窗口的角落里望着窗外灯红酒绿的新加坡河两岸。
　　主人公马修很快就发现了独自一人的天羽：“天羽不要这样，要开心好吗？”
　　天羽看着马修苦笑：“你也走了，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开心的。”

　　马修严严实实地抱住了天羽，要说马修是那种非常典型的西班牙帅哥，如果给一般年轻的女孩，或许真就动心了，但是偏偏是天羽。和洋人工作久了，天羽便明白这样的拥抱是种礼貌，和男女之间的什么什么没关系。半晌，马修双手抓住天羽的胳膊：“答应我要快乐，好吗？不要一副已经过完大半辈子的样子，你还很年轻，很年轻！”说罢，他并不等天羽回应，就拉着她回到了朋友聊天区。此时，他们的话题是SPG，意即Sarong Party Girl，在新加坡的语境里，这种女孩特指打扮性感，专门混迹洋人圈子的新加坡华裔女孩。这群人发现天羽过来，一个洋妞竟有些挑衅地看了天羽一眼。天羽自然明白这些混迹亚洲的洋人，在和亚洲人交往时，总是有种骨子里的优越感。

　　随便吧。

　　离开马修闹哄哄的告别趴后，天羽一个人开车回家。夜里的新加坡，依然车水马龙，每次夜里路过乌节路时，天羽都会匆匆欣赏一下路边耀眼的广告牌，上面有各种美女帅哥香包名车。这次，看到这些很熟悉的热闹时，天羽却感受到一种空前的寂寞。

　　明明前一刻，她还和一群人说的热火朝天，但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全世界的热闹仿佛都和她没什么关系，她的心，空出了一个大洞。在等红灯的瞬间，她失神地看着窗外。原来只有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才能知道自己究竟需要的是什么。

　　天羽头顶上的月亮很圆，很亮。

　　江敏和绍岩的爸妈一起进门，原来，她特意请了半天假，约上婆婆去商场逛了一下午，自己和婆婆都有了战利品，她最得意的是条裙子，这就穿上身了。
　　两家老人交谈甚欢，尤其是当大学教授的江爸爸和对文史哲颇有研究的凌爸爸坐到了一起，小酒喝上，你一句我一句，聊得酣畅淋漓，甚至让人感觉这桌饭是这两位老哥的聚会，小辈们顺便参加一下。绍岩当时决定和江敏结婚时，又何尝不是这种和谐感让他毫不犹豫的要娶她呢？不得不说，他从骨子里是喜欢这样传统和谐的氛围。

　　没有人不喜欢。
　　没有男人不在意女孩的家境，只有以各种方式去掩饰自己的在意。
　　如果换了是天羽和父母和他的父母坐在一起，很可能，没有什么话可说。从门当户对的意义上，他和江敏，是更加般配的一对。

　　江敏也喜欢这样的感觉，江敏并不喜欢读书，但是绍岩延续了她家书香门第的香火。
　　江妈妈是一个精明的人，在洞察了亲家母的心思之后主动提起“何时生孩子”这个话题。江敏也不傻，她在绍岩还没说话的时候就主动回答：“妈，我自己还没玩够呢，不想生。”
　　“年轻人，多玩几年也好，想想我们那时候，早早生了孩子，产假就56天，几年都没睡过一个整觉，太辛苦了。”凌妈妈自是要顺便扮演一下开明婆婆的角色，但是也不忘暗示，我们那个年代在那么艰苦的情况下，也一样的早生贵子。
　　江妈妈当然听的懂话中有话：“敏敏，不要嫌妈妈罗嗦，你们趁年轻生孩子，我们也年轻，我明年就退休了。你们今年就可以开始准备了，只管生，生出来肯定不妨碍你们工作生活。”
　　绍岩在这个问题上，从来都不多话，这次却张嘴了：“我觉得如果我们决定生孩子了，就一定要自己带，不然没有经历养孩子的过程，何必去生呢？”
　　绍岩看着江敏，脑子里却在想天羽从小被送去寄宿学校，她就是典型的父母生了，却没和父母在一起生活过几天的例子。他可不想他的孩子和天羽一样，那么没有安全感。
　　“我觉得绍岩说的对，既然生，就要自己体会当父母的辛酸苦辣。这个我绝对支持。正所谓，不养儿不知父母恩。”江爸爸马上投票绍岩。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么一拐，就模糊了焦点，总之四个老人没在揪着几时生孩子的事情说下去。

　　绍岩心里叹了口气。
　　如果娶的是天羽呢？还会这般打太极似的抵抗着不生孩子吗？
　　应该……肯定……不会吧。如果是儿子，简单，名字都已经想好很多年了。但其实最好是女儿，据说女儿的智商像爸爸，那就太好了。一想到如果能有个女儿，绍岩的心都化了。但是，女儿叫什么名字好呢？

　　天呐，这是在想什么。

　　绍岩一下子走神了，就在几秒钟的空档，走的好远。

　　吃完饭，江敏主动挽着绍岩走出饭店大门，走向停车场的时候，突然问绍岩：
　　“老公，不然，我们今年生个孩子？”

　　不得不说，女人的第六感太可怕。绍岩分明感到，这不像是江敏说的话，但是明明就是她说的。就是两个月前，过春节的时候，绍岩问她，今年计划生孩子吗？如果计划生，我准备开始戒烟。江敏漫不经心的说：“别吓我了，你知道生个孩子出来，我们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吗？我可不想天天围着奶瓶尿布转。我身边早婚早育的姑娘，没有一个不后悔的。她们的说辞都一样，孩子生出来，就塞不回去了！”

　　那之后，绍岩也就懒得再提了。想不到今天江敏竟然自己提出来。不像是突然间就想通了，倒是像她察觉到了些什么，铁了心的要稳定住他们的婚姻。

　　“你不是说还没有做好思想准备吗？”绍岩一时还不知道怎么回答。
　　“唉，这不是做着吗。”江敏的叹气中，竟然有一些无奈。
　　“坦白讲，现在公司的事情太多了，实在是……现在生孩子，我没法给他很好的条件。等过两年，我们各方面都更加稳定一些再计划也不迟，我们都还这么年轻。”绍岩这样的说法貌似是无懈可击的，也是真话。创业的忙，是累心的。有时候回到家，连饭都不想吃了，更别说去想着享受什么床第之欢了。如果有□□指数排行榜，创业公司负责人绝对稳坐泰山底。

　　“这可是你说的啊，别老人问起来又赖在我头上，说是我不想生。”江敏嘟着嘴看着绍岩。
　　“是我不想。我会和他们解释的。”绍岩板着脸，虽然嘴上义正言辞的，心里却有些心虚。独生子娶了独生女，两边家境都不错，两个人又都有工作，两个人都是初婚，又没有生理问题，男方三十多，女方二十大几，怎么就不愿意生孩子呢？这是任谁也不好解释的。不过很快，绍岩就不再想这个问题了。反正是不能要孩子。没有孩子已经这么累人。有孩子，不知道会怎样。

　　“江敏，”绍岩叫她的名字，江敏侧过头看他，感觉有些异样，“咱们……”绍岩思索着，要用什么样的措辞才能不去伤害她，但是他马上发现，无论怎么说，只要是告诉江敏天羽这个人的存在，就是最可怕的伤害。他有什么资格去伤害一个愿意和他生孩子的无辜女人呢？
　　江敏一脸坦然：“你要说什么？”
　　“没什么，”还是不要说这些了吧，这么愉快的一个晚上，何必扫兴，绍岩赶紧接下话，“咱们回家？”
　　“当然啊，不然你还想去哪儿？今天我累死了。”江敏撒娇道。

　　绍岩没再说什么。专心开车。一路上，江敏也非同寻常的没有再说话，只是愣愣的看着窗外。绍岩无意间看到她的侧影，竟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怜悯。在绍岩看来，她和天羽是完全不同的人。江敏神经大条，天羽却非常敏感；江敏从来不会黏着他，天羽……那是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巴不得总跟着他；江敏做什么都是一股子热乎劲，热乎劲过了，就不喜欢了，天羽却是认定什么就会持续的暗地里叫着劲不放弃，有股不容易让人看到的韧劲。连绍岩自己也很诧异，为什么会陷在这两个完全不同的女人之间呢？这对他来讲太难了。

　　到了家楼下，绍岩让江敏先上楼，他在楼下先抽根烟。
　　“你最近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怎么了？遇到什么难题了吗？这可真的不像我老公一向来的作风。有什么事情能够难倒你呢？”江敏问绍岩。
　　“没什么，最近事情太多了，有点乱，”绍岩笑笑，拍拍江敏的肩膀，“我一会儿就上去，你还要不要什么东西，我可以帮你买。”
　　“绍岩，我只要你。”江敏突然很认真的说。
　　“你说什么呢？我这不是就在这里吗？”
　　“希望你的心和你的人一样，都在这里。”江敏微微笑，指指绍岩站的地方。

　　绍岩笑着点点头，拿出打火机和香烟，他是真的想一个人静静，抽根烟。

　　绍岩回到家的时候，江敏仍然坐在门口的换鞋凳上，满脸无助的神情，呆呆的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怎么了？”绍岩边脱鞋边问。
　　江敏指了指脚上的长筒靴：“拉链坏了，脱不下来。”
　　绍岩蹲下身，帮江敏往外拉靴子。两个人使了半天劲，仍然未果。靴子还是牢牢的捆在江敏的腿上。
　　“老公，我是不是太胖了？”江敏的语言里竟然流露出一丝丝的自卑，这在以前绝无可能的。
　　“不会啊，这样挺好的，怎么突然问这个？”绍岩起身，往厨房走。
　　“我的腿太粗了。”江敏自言自语，“老公，你干什么去啊？”
　　绍岩拿着剪刀走回来：“帮你脱靴子。”
　　江敏有些愕然，这是要剪掉靴子吗？绍岩没有解释，利索的三下五除二就把两只靴子都剪开了。
　　“我就穿了两次，一千多买的。”江敏有点小小的心疼，一千多，是她一个礼拜的薪水，虽然不多，也不少了。
　　“没事儿，咱买新的，更好的。这鞋质量不行，坏了也不可惜。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绍岩把剪刀放回去，安慰江敏。
　　江敏竟然被这句平常的话感动到了，抱住绍岩，亲了亲他的脸颊。撒娇道：“就知道老公最疼我了。”

　　在自然界里，很多动物在危险来临之前，都会提前有所警觉。人类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其实也保留了这种本能。心理学家常常说的前摄，大约就是这种对危险的预知能力。此刻，江敏虽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许其实也并没有发生什么，甚至都找不到绍岩有任何异常的行为，但是，她还是警觉了，本能，或者说直觉告诉她，绍岩的心已经不再只装着她一个人了。

　　绍岩怎么可能察觉不到江敏的异常，他也只是，不愿意多想、多说罢了。他卷好已经撕烂的靴子，拎着另一袋垃圾到楼下扔掉。

　　天上的月亮，和天羽那里看到的一样亮。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