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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家乡的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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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羽,还记得怎么打双升吗?”蔡伟摆好了桌子椅子,正好四个人。蔡伟弄了两副扑克牌,熟练地洗牌。
“有点儿忘了,大概还能记得,你再说一遍规则呗。”双升曾经是棋队里最流行的扑克游戏,在此之前是桥牌,在此之后是斗地主。
蔡伟简单地给天羽又讲了一遍规则,主动说和天羽做了对家,带着她打。但毕竟还是十几年没玩过,天羽反应和算牌能力明显不如其他三个人,就连水平高超的蔡伟也被她拖了后腿,天羽只好不停地对不起。
“天羽,不用对不起了,就是打发时间而已。”葛芸话不多。
“噢,你和绍岩最近联系过吗?”蔡伟问天羽。
天羽微微怔了一下,无端端地,为什么会提起他?
“没有。”天羽简单的说。
“他结婚了。”蔡伟也很简单。
天羽抬头看了他一眼,拜托,他结婚和我有何干?
“嗯,听童林说过。”天羽淡淡地,关于凌绍岩这个人,她也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葛芸瞪了蔡伟一眼,蔡伟一脸“你让我说什么好”的表情。
“师兄结婚的时候,我们都去过他婚礼呢。”陆莉有些嗲,但不是那种让人讨厌的甜腻,“好像没多久前的事情。”
“一年多了吧。”蔡伟补充道。
天羽也不知道小伙伴们为什么这么热衷于向她汇报凌绍岩的情况,她其实没兴趣知道。这个人,连同这个人的名字早就被她从记忆中抹去了。
所以,他结婚,没结婚,和谁在一起,在做什么,她不想知道。小伙伴们有意无意的说起他,无非也就是大概知道点她和绍岩的事情,想当然地觉得她这位前女友应该对他的近况表示关注。
“蔡伟你现在在做什么?”天羽想说点别的。
“我还能做什么,教棋啊。自己开了个班,有一百来个学生。”蔡伟边打牌边说着自己的近况,“靠这个大富大贵是不可能了,养活我自己是问题不大。”
“自己给自己打工挺好的。”葛芸说,“比我们家徐波那样,被资本家压榨的,好太多了。”
“人嘛,都是你看我好,我看你好。国内人赚够钱了,就想出国退休。你们出国的,就想着回国赚钱潇洒。”蔡伟一语道破。
“很多人出国都并不是自己那么愿意的。”天羽在说她自己,但其实也说中了葛芸的心事。
“这种事儿还能被逼啊?”蔡伟甩出俩10,陆莉东张西望的不知道在看什么,“陆莉,该你。”
“虽然说不上被逼,但还是有些被动的成分。我理解。”葛芸看了天羽一眼,这种惺惺相惜,只能在相似背景的人之间产生。
这时门口又来了一群人,说笑着就进来了。很明显,他们和傅老师关系很远,远到连死别都无所谓。天羽不明白,如果这样,为什么要来?
无非是做给活人看的。
傅老师的大侄子迎了上去,给这群人里长得最像领导的那位递上了烟。他们匆匆从天羽身边走过,和其他人寒暄起来。天羽听了一耳朵才知道,这群人是大侄子的单位的领导。难怪,估计都不认识傅老师是谁。
后事办得体面,大约也是华人最终的追求之一。就算是在东南亚国家,阔别家乡已经几代人的华人,葬礼也是一样要办得体面。而衡量是否体面的标准之一,大约也是看来吊唁的人数多寡。
但这其实和已经逝去的人,毫无关系了。
三月的江城,天黑的还比较早。入夜之后的温差很明显,加上灵堂的人也少了一些,显得更加清冷了。天羽明显穿的有点少了,冷不丁地就打了一个喷嚏,天羽揉了揉鼻子,陆莉给她递过来一盒纸巾。
这时却传过来一阵哭声。
来吊唁傅老师的人,大多很平静,就算是惋惜,也只是深深叹口气。
这谁呢?
她们走进来,众人才看清楚是母女俩。妈妈有种很本土的时髦味,中长的头发烫着大卷,看上去应该有四十好几,或许实际年龄并没那么老。她旁边的女孩约莫也就十二三岁。就在大家都在猜测这是谁的时候,大侄子大步地走上前和母女俩说些什么。
女人听完,还是大声的哭了出来,边哭边喊:“老傅啊,你这一走,让我们娘俩怎么活啊!”
几个小伙伴面面相觑。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灵堂永远不缺八卦,一众姨娘婆婆们在谁都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就开始说话了。
“看不出来啊,老傅还有个这么年轻的老婆啊。”
“姘头吧,要是老婆,怎么老傅走的时候不在跟前,这个时候才来。”
“搞不好,那丫头是老傅的闺女吧……”
“哟,那老傅身体还挺好,这丫头看着也就十来岁。”
天羽以及小伙伴们也不知道什么内情,听着这些对话,有点哭笑不得。
女人被大侄子一通劝,但明显不奏效,使出了更无敌的一招。按着小姑娘就跪下。
“给爸爸磕头。”声音洪亮得传遍整个灵堂。
陆莉睁大了眼睛,有点被吓到的样子。天羽和葛芸也有点惊诧,这孩子到底是谁啊,傅老师单身这么多年,怎么冒出个闺女来?
蔡伟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奔丧要是没点戏看,就太无聊了。”
这样子是知道点内情?也难怪,这四个人中也就蔡伟的工作与傅老师有交集。虽然没有共事,但始终在一个圈子,多多少少是听得到些八卦风声的。
“你知道什么?”葛芸问他。
“我没见过这女的。”蔡伟一脸漠然。
“没见过那你说什么啊……”陆莉有些失望。
“正是因为我这个入室弟子都没见过,才奇怪啊。”蔡伟斜睨了陆莉一眼,“傅老师要是真续了弦,我怎么可能没见过?还得了这么大一闺女,傅老师不得乐开花啊。你们自己用脑子想想。”
“对噢,傅老师走的时候,身边都没人……”陆莉说着眼圈就红了。
天羽始终没说话,这里面,她大约是最久没见过傅老师的人了。
叫爸爸的那个丫头在灵位前跪着不起来,大侄子和另一个壮汉只好强行一起把她驾到一边。女人仍然在哭着,但不是那种悲恸地哭声,而是像那种职业化的哭丧,干巴巴的半喊半哭,让人很不舒服。大侄子耐着性子地听她嚎啕了一会儿,声音也提高了八度:“行了行了,别演了,你都没和我叔叔住到一起,你让我怎么认你这个婶婶?”
“那好歹我和老傅也扯过证啊……”说着,这女人真从包里拿出一个红本。
大侄子显然没料到有这么一出。这真的假的也说不清了,有的扯了。
“那你想怎么样?能不能办完后事,让我叔先入土为安?”大侄子也是急了,
女人一听这话,又拉开嗓门哭喊起来,老傅走的太早了啊,老天不长眼啊,好人没好报啊。
天羽实在听不下去了,站起来,被葛芸拽了一下,意思是别掺和这种事儿。天羽朝葛芸点点头,还是站起来径直走了过去。
“我是傅老师的学生,我们都不清楚您和傅老师是什么关系,但是我想您应该知道傅老师是怎么走的。如果您真是他的夫人,那真的是没有尽到半点照顾他的责任和义务。傅老师的病,如果有人照料一下,根本不至于死。”天羽说的不卑不亢,有条有理。
女人也没想到突然冒出个什么学生,立即停止了哭声,有点惊讶地看着她。但没用五秒,她就回过神来:“这是我们的家务事,你一个学生知道什么啊?”
“她说的没错啊,大婶。”大侄子一看有人出这个头,更有底气了。
“我是你婶婶,不是大婶。谁是大婶啊!”女人依旧不依不饶。
“她说的没错,婶婶。”
“师母,虽然我们谁都不知道傅老师和您结婚了,但今天看在傅老师的份儿上,您就节哀顺变,好吗?”天羽坚毅地看着女人,丝毫不怕事。她自己也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勇气。就是看不过去了。
谁也没注意到凌绍岩已经站在门口了,他有点发懵。不知道里面在上演什么戏码,但第一眼就看到了天羽一脸正义地据理力争,然后,他的眼睛就没有离开她了。
天羽感觉似乎有人在盯着她,转头看到绍岩。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有些风尘仆仆地站在那里,还带着门外的寒意。他们之间还是有些距离,天羽移开了目光,走回到小伙伴们的牌桌。
绍岩也径直去遗像前鞠躬,很虔诚。
天羽拿起打了一半的牌,低头看自己的,但其实已经心不在焉了:“该谁打?”
“绍岩来了,咱们重来吧。”陆莉提议道。
“对对对,重打重打。”蔡伟跟着就把牌扔了下来,他带着天羽吭哧吭哧打到8,另外那对铿锵玫瑰已经打到Q了,这么搞下去,再多一小时,就被甩了一圈了。
蔡伟扔下牌,跳到麻将群里抓了把椅子过来招呼绍岩过来:“快来坐快来坐,大忙人。”
绍岩卸下肩上的背包坐定,眼睛却有意无意地注视着天羽,仿佛在酝酿着怎么开口。
“你来了。”他笑的好僵硬。
“嗯,下午到的。”天羽看了他一眼。
绍岩挠挠头,很显然,他没有预料到这个场面:“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傅老师的事情,还在北京开会,所以现在才赶回来。”
“我早上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还在和投资人开会。”蔡伟帮绍岩解释着,递了杯水给他,“还以为你今天赶不到。”绍岩接过水一饮而尽,那样子,好像真的是渴极了。原本就不大的一张小桌子,挤着五个人。绍岩挂着角坐着,挨着蔡伟和陆莉,却正好可以直视天羽。
“恩,有心了。”天羽没有再看他。
“你们接着玩接着玩,我还有几个邮件要处理。”绍岩感觉有点尴尬,一边说一边拿出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敲起来。
蔡伟发牌,好几次胳膊都碰到绍岩,的确,他们那个角落有点拥挤。
“岩岩,”蔡伟天生有副逗逼样儿,叫起岩岩来基情四射,“你要是不打牌呢,能不能往外坐点。或者呢,你帮我过去教下天羽。她就跟失忆了一样,真的完全不会打牌了。”
“噢。”绍岩抱着电脑,顺从地挪了地方,坐到天羽后方。
陆莉警惕地收起手里的牌:“你可不许看我的牌啊。”
“我不用他教。”天羽有些冷淡。绍岩看着蔡伟,一脸无可奈何。但是说是这么说,她也没反对绍岩坐到她身后。绍岩有些调皮地偷偷看看天羽手里的牌,又怕她发现后生气,还假装着在电脑上写着东西。
天羽没有任何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在外人看来,这一眼仿佛没有任何意义,但是在绍岩看来,这眼神里积攒着太多年的萧索,也许还有些无奈,甚至也有些怨恨。
绍岩竟然有些心虚。
天羽再也没看他了,这让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盯着天羽的侧脸。那也是他曾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轮廓,还是那么好看,那么纯净。岁月留给她的,竟是别样的娴静和知性。而她的眼窝里,装着满满的柔软。
绍岩的心起了波澜,天羽第一次打双升,就是他教的。她还是那么笨拙,完全不知道怎么偷奸耍滑,这么多年,竟然一点长进都没有。
这是怎么了?
三十多岁的男人,一个已经有老婆的人,本不应该有这样的浮想联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