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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乡的葬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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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去世后的第二天下午,天羽辗转了两趟航班才回到这个她出生的地方。
从小在江边长大的天羽,性子里是豁达奔放的。但阔别家乡已久,最初的那些澎湃好像已经被波澜不惊的日子洗刷的荡然无存了,变得好像,只剩水的温婉了。
已是早春三月,江城却仍然笼罩在倒春寒的料峭里。
走出机场,冷冷的空气让家乡的味道显得更加真实一些,这种冰冷的感受是岛国没有的,天羽把大衣和围巾又裹裹紧。这里的冷,是她料到的,但却没料到有这么冷。
童林早就侯在出口,一身素黑。看见天羽出来,立刻走上前接过她的行□□只带了一个小箱子和一个随身的公文包,包里装着飞行途中所需的杂物和笔记本电脑。
“这次回来能呆几天?”童林熟练的打开车后备箱,放好行李。
“三天。”天羽简单的回答。
“这么老远回来一趟,这么着急赶回去,会不会太辛苦了?”童林绕到驾驶室,发动车子,调整好后视镜和空调。
一句简单的事实,天羽却像被问到了心事一样,竟然有些怅然:“恩,家里走不开。” 天羽冲童林苦笑。两个年过三十,认识超过二十年的女人,有时候真的无须多言,就明白了对方的处境。
“要不要住我家?”
天羽理解童林的好意:“不用,我正好回去看看我爸妈。”
“也是。一会儿你去完殡仪馆就回家吧,傅老师明天出殡。蔡伟、陆莉他们都还在殡仪馆,还有下国象的葛芸,记得吗?她后来还是和徐波结婚了,两个人去了英国,她正好带孩子回来玩,赶上咱傅老师这个事儿,蔡伟和徐波还有联系。”看样子,童林大概是治丧委员会的小组长。
天羽听着她的简述,不时点头。车窗外是江城的郊区,天阴沉沉的,看不到太阳,还不到五点,却已经是十足的傍晚了。远处还有些星星点点的绿意,但近处却仍然是大片的荒芜。童林的车里很暖和,开的也平稳,但天羽心里却仍有一丝悬荡在半空中的思绪,莫非真是“经冬复历春,近乡情更怯”?
殡仪馆在这个城市的最边缘,以前就叫火葬场。
但是现在的殡仪馆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样子了。从外面看,这里就像一个度假村,里面坐落着大大小小十数间独立的遗体告别厅,也就是以前人们说的灵堂。傅老师的灵堂大约是殡仪馆里最小的一间,门口也没几个花圈,显得颇有些冷清。
这里靠着山,四周一片灰冷的荒寂。不远处,火化大厅后面的大烟囱,是这附近唯一的高建筑。据说,这里以前喷出的烟里夹杂着厚厚的粉尘,其实就是骨灰,后来为了环保达标,改进成全封闭环保的火化设备,白色粉尘没有了,青烟仍然是看得到的。
说到底,人的归宿都是这里或那里的一缕青烟。
想到此,天羽心里一惊,虽然并不是第一次参加追悼会,但这竟然是她第一次到家乡的殡仪馆,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感受一个曾经熟悉的人离开人世。天羽站在灵堂门口,那种不真实感更加强烈,大大的“奠”字黑白分明,她第一次觉得黑白分明是残忍的。
傅老师并不是她的亲人,但是她对傅老师,或者说他们对傅老师的感情,却并不比家中的任何一个长辈来的少。从九岁起,每逢寒暑假,他们这一群小孩就和傅老师天天在一起。到外地比赛时,傅老师甚至还要帮他们洗衣服,傅老师常常说自己是不折不扣的教练兼保姆。
其实傅老师是教棋的老师,省围棋少年队教练。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我国的体育系统在体制内保持着高度的集体性,常年都有各种备战的封闭集训。就连他们这个非奥运项目,因为同样驻扎在体委大院而和所有竞技项目一样,也一起感受着“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的昂扬斗志。虽然理论上,少年队是成年队的梯队或者是预备队,但是老师们的待遇和地位却远不如成年队的教练们。在整个体委系统中,少年队属于业余体校,虽然训练上和专业队无二,但老师们却算是相当边缘的编制。这从称呼上也看得出来,孩子们叫他老师,而管成年队的方教练叫方指导。
天羽走进灵堂,接过小白花别在衣服上,在灵柩前默哀。以前她不太懂得为什么要“默”哀,那一刻,她开始有点明白,真正的哀,也许是不用说出来的,也说不出来,放在心里就够了。她在鞠躬的时候,隐约听到灵堂里面有人在旁边议论。
“老傅啊,就是没有老伴啊,不然怎么可能六十出头就走了啊。”
“是啊,这又不是什么绝症。平时有个人关照一下,去医院检查检查,根本不是大病啊。”
“还不是因为他自己眼睛不好,看不见出血。”
傅老师因为胃出血去世,而且是慢性胃出血了很久,他自己不知道。这个年代,大约真的很少有人,会因为胃溃疡导致的出血而丧命。傅老师的爱人很多年前就去世了,傅老师也没有孩子,一直一个人住在体委大院的宿舍里。
以前,天羽从来没觉得一个人生活有什么不好,直到傅老师走了,天羽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生活有时可能是致命的。
看到天羽进来,当年的小伙伴们都纷纷起身,蔡伟最先拍拍她的肩膀:“节哀。”
“一样。”也分不清是疲惫,还是伤心,天羽的脸色很差。
“这么远回来,辛苦了。”陆莉接过天羽手里的包,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灵堂的布置虽不至寒酸,但也十分简单。一樽水晶棺材摆在正中,周围点缀着些绢花,一排重复使用的花圈,然后就是白色的塑料椅子,几张自动麻将机。傅老师的这几个学生没有打麻将,只是聚在一起说说话,磕磕瓜子,喝喝茶。
“哪里话,应该的,这不,大家都在嘛。”天羽笑笑。
“噢,对,那谁,绍岩也在路上了,一会儿就到。”说话的人是蔡伟,话音未落,就被童林狠狠的瞪了一眼,瞪得他一脸茫然,“他从北京赶回来的。”
“嗯。”天羽脸上掠过些不自在,但迅速就恢复了平和。
葛芸看到天羽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欣喜,跟着也站了起来向天羽示意:“快过来坐,坐着说话吧。”
“我听说你和师兄去英国了?”天羽主动问她。
“对啊。”葛芸笑起来很妩媚,不愧为国象界美女,“他去英国读博,我就跟着去陪读了。”
“我听说你们也有孩子了?男孩女孩?几岁了?”
“女孩,快两岁了。可调皮了。”葛芸说起孩子的幸福溢于言表。
“Terrible 2!”天羽是过来人,说起孩子还是有心得的。
“你呢?听童林刚刚讲,你也是很早就……结婚了?”
“是啊,早婚早育没出息,”天羽的笑里多少有些尴尬,“我儿子四岁多了。”
葛芸眼里的光弱了一些,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陆莉端着热茶走过来递给天羽:“师姐,你现在就在家带孩子吗?”
天羽接过茶:“我在我们那儿一个研究所上班,做些基础性的工作。孩子上幼儿园了。”
“没打算再生一个?”陆莉接着问。她比他们这一批傅老师的徒弟要小几岁,对他们的情况并不是很了解。
“应该……不会吧。”天羽摇摇头。第一个孩子已经算是突如其来了,再来一个,应该没有这样的打算。
童林起身接电话,她老公打过来请示她如何给孩子泡奶。电话那边一边是孩子的哭声,一边是她老公焦急地声音,这让她有些烦躁。
“你赶紧回去吧,孩子小,晚上认人。”天羽理解当妈的感受,尤其是孩子小的时候,简直就不可能离人。童林的儿子还在哺乳期,她索性是请了长假,打算孩子一岁之后再回去上班。
“我再陪你坐会儿。”童林挂下电话,还有些忿忿,“我还不信了,我这要真不在了,他爷俩就过不下去了?几分钟一个电话,几分钟一个电话。”
“行了,胡说什么啊,你老公够意思了啊,赶紧回家去。”天羽笑着开始往外推她。
童林叹了一口气,捏了捏天羽的手,有些歉意:“蔡伟啊,一会儿你送天羽回家啊。”
“遵命,童大姐,您就放心回去吧。有我们在呢。更何况,一会儿绍岩还要来呢。”蔡伟说话一向口无遮拦,这话一说,大家都很警惕地瞟了下天羽的反应。
天羽还是微微地冲童林笑着,示意她赶紧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