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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识于微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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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确的说,天羽在十七年前就学会了打双升,这种古老的扑克游戏。
出发前,照例是要开个“誓师大会”的。
但傅老师与众不同,别的领队都在布置任务,只有他,来回强调的都是安全须知,来回旅途中不可以擅自离队,在驻地不可以夜间外出,不能未经允许吃外面的东西,不要和其他代表队的选手交换意见,等等等等。
在傅老师看来,孩子们出门,安全是第一位的,至于成绩什么的,尽力就好。
不过其实上级对傅老师还是有要求的,省运会少年组的比赛四年一次,作为省会城市的代表队,通常要拿下几个含金量比较大的金牌回来交差,比如男子个人金牌,团体金牌。傅老师交代完之后,三项棋集合。
三项棋的女子组都只有一个人,天羽下围棋,侯湘琳下象棋,葛芸下国象,这里面葛芸最大,刚刚压着关门年龄,天羽最小,刚14岁。天羽和湘琳不熟,和葛芸见过几次,算是认识。男队每项棋可以派两个选手,团体成绩记两男一女。围棋是蔡伟和凌绍岩,蔡伟两次内部选拔里都是第一名,当之无愧,而另外那个凌绍岩,天羽没见过。至于天羽和童林,在平时训练时童林的胜率略高,但在最后一次选拔,天羽比童林好一点,傅老师找她们俩商量了一下,童林说她不想去,要准备考试。九个正式选手,国象还派了一个候补的,三个教练,一个领队,十几个人也算是阵仗颇大。
三个女生的父母都很不放心地走一旁叮嘱了又叮嘱。天羽爸爸先是嘱咐天羽,又在人群里搜索了一会儿,想找到男生帮着照看下他女儿,看来看去看到个头最高的凌绍岩。
“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我是天羽的爸爸,这次出门,你帮我多多照应一下天羽好吗?主要她的行李有点重。”
凌绍岩喜欢打篮球,是这几个男孩当中发育得比较好的那种。15岁已经一米七多,比和他同岁的蔡伟高出半个头,有点鹤立鸡群。绍岩看了看天羽的行李,好像的确比一般队友多。很懂礼貌地点点头:“我叫凌绍岩,叔叔您放心,我会帮她拿行李的。”
一旁的天羽并不是很信任地看着这个高她大半个头的男生,她觉得有点奇怪,对这个队友她似乎没什么印象。虽说念了中学之后,她的确疏于训练,平时也不去棋队了,但是这个人,她好像完全没见过。
“你是下围棋的?”天羽有点小心翼翼地,又忍不住问了一句。
“是啊。”绍岩笑起来的时候,隐约还有两个小酒窝。
“你叫凌绍岩?”天羽一字一字地念着他的名字。
绍岩点点头。
“我怎么没见过你啊。”天羽的小伙伴名单里没有这个名字。
凌绍岩笑意更深了:“我平时都在方指导那边下棋,很少去你们那儿。”
“噢……”方指导那儿,意味着他是和成年专业队一起训练的,意味着他的水平比他们这些业余玩玩的小孩要高得多。天羽就不问什么了,那个是属于她要仰视的水平。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秭归,屈原的故乡。
虽是有名的地方,却不是什么旅游热点,只是一个在长江边上山窝里的小县城。九十年代要去那里,无一例外都是要先坐八小时的客运大巴或者火车到宜昌,然后再转搭轮船逆流而上,第二天清晨才能到。
两个少男少女,很有默契地坐在了一起。
天羽忍不住偷偷观察起旁边的少年。皮肤有些黑黑的,配着浓眉大眼,鼻梁算不上高却也挺拔。厚厚的头发,好像不知道该往哪边梳似的,有些乱糟糟的凑在头上。在一圈若隐若现的细细的胡子下,是两片丰满的嘴唇。天羽正打量着他,绍岩冷不丁突然侧过头来看着她:“你叫天羽?哪两个字?”
天羽被他突然的问题吓了一跳:“天空的天,羽毛的羽。”
“我觉得我不是第一次见你诶,天羽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我们以前好像一起比过赛。”绍岩有些小肯定。
天羽读中学之后,几乎就没再正经好好下棋,更没怎么出门比赛,她寻思了一下:“有吗?好像没有。”
绍岩没有接她的话,反而认真研究起她的名字:“天空的…羽毛?是一群大雁飞过,然后你来到这个世界了吗?”他半认真,半开玩笑。
天羽并没有觉得冒犯,反而觉得这个男孩挺不一样,竟然喜欢琢磨人的名字:“不是啦,我爸爸姓吴,妈妈姓翁,各取一半。就是天羽咯。”
“啊?那你姓什么?吴天羽吗?”凌绍岩好奇了。
“没有,”天羽露出憨憨的笑容,“我就只有名字,不跟谁姓。”
凌绍岩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是头一次,在他认识的人里面,没有姓,只有名。他从心底里,竟然萌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怜悯。
“那你呢?你的名字是哪三个字?”天羽没等他说话,接着反问他。
“壮志凌云的凌,绍兴的绍,岩石的岩。”介绍自己名字是哪几个字,大概是中国小朋友最先掌握的语言技巧之一。
“原来是这个‘凌’啊……”天羽笑着,“我还以为是双木林。”
“那多俗啊。”那个年龄的小男生,对于“俗”和“不俗”都有一套青春期独特的评价标准,而且生怕自己落入了“俗”的一类,“你在哪个学校念书?”
“H大附中。”
“那可是好学校,你是好学生。”凌绍岩笑着。
“你呢?”
“一中。不过我去年为了准备几场重要的比赛,休学了一年,今年回学校直接读初三。”他挠挠头。
“那你不会觉得吃力吗?……我是说直接回去读初三。”天羽对他们这种可以休学下棋的少年棋手都有些敬佩。
“还……好,我一直有回去考试,只是不上课而已。”其实只有极少数非常有潜力的少年棋手才会像绍岩这样,平时在专业队训练,训练之余自学中学的课程,只参加期末考试,但在大考的最后一年回学校读书。虽然耽误了不少正经上学的时间,但是后来这些少年棋手却无一例外的都进入了全国最顶尖的那几所大学。当然,这是后话。
天羽“哦”了一声,瞬间明白了凌绍岩和她在棋艺和智商上的差异。
八小时的车程,要搁在现在,已经是江城到北京的高铁坐了个来回。那个年代,却只在省内遛了半圈。好在一路上,小伙伴们精力旺盛,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时间倒也过很很快。还没天黑,就已经到了目的地。
凌绍岩倒是重承诺守信用,主动帮天羽把行李从行李架上取下来。
天羽连说谢谢。他一手提着天羽的包,一手拿着自己的包。天羽的包鼓鼓囊囊的,比他自己的重不少。天羽只背了一个随身的小包,空着手,有些过意不去:“我自己来吧。”
“别,我都答应你爸了,回头你爸接你的时候问我,有没有照顾我家天羽啊?难道我说,哦,没有啊,都是天羽自己拿的,你爸估计要揍我。”绍岩拎着天羽的包,仍然走的很快,他们要去码头转搭轮船。
“不至于啦,我爸哪有那么凶?”天羽笑的越来越多了。
凌绍岩斜睨了她一眼:“这样才对,女生多笑笑,漂亮。”
这次,天羽是会心的笑了。
天羽和绍岩分别住在不同的船舱,绍岩一直帮天羽把行李安顿好,才去自己的房间。天羽正在收拾,葛芸特别高兴地举着相机进来,叫她和湘琳到甲板上去照相。
“你带相机了啊?”湘琳也很高兴。那个年代,相机就是相机,相机是要用胶卷,一卷只能拍36张照片的相机,每一张都不能浪费,每一张都很珍贵。
“不是我的,刚刚从傅老师那儿接过来的。”葛芸解释,“不过这个是傻瓜机,按一下快门就能拍的那种。”不过好像,如果不是傻瓜机,傅老师也不可能借给她。
听说要照相,天羽和湘琳都特地从包里找出裙子换上,天羽又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发。葛芸在一旁催促着,三个人一蹦一跳地跑到了甲板上。
她们轮流给对方照相,等每个人都拍完单人照之后,突然想起要拍个合影。
“我去找男队的给我们仨拍照。”葛芸举着相机就要往船舱里走,走了不远,迎面过来的是凌绍岩。他应该也是到甲板上来看风景的吧。
“正好,你来的正好,帮我们三个拍张合影吧!”葛芸把相机递给他,“你知道怎么照吗?就按这个,对准我们,我们三个都要在里面噢!”
绍岩接过相机:“我知道了。”
绍岩举起相机,取景器里的人都好小,他探出头,看看这三个女孩,示意她们再靠拢点,眼光却始终停留在天羽身上。暖暖的夕阳,露出均匀的金色,逆光地洒在她身上,印出一圈漂亮的轮廓。
天羽也看着他,远远地眯着眼睛,齐耳的短发,长长的裙子,小巧的嘴巴和鼻子,笑的很甜。她并不知道,那个笑容在他心中,是美好可以永恒的写实。
那一年,她十四岁,他十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