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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工作多美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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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大早,给孩子准备好幼儿园的书包之后,天羽带着逸泽准备出门。老太太坚持要和天羽一起送逸泽上学,送完孩子之后,就只有婆媳两人,是天羽最怕的时刻。
天羽的婆婆六十多岁,保养的不错,虽是一头花白头发,但十分浓密。因为退休之前,一直在领导岗位上,说话的气势比普通老年妇女要大的多,一般事情从不饶弯子,单刀直入。一路上基本都是婆婆在讲,天羽在听,话题不外乎对孩子的生活、学习中一些她认为不好的习惯进行批评指正。
天羽不怎么敢接话,因为无论她说什么,婆婆都会继续指出她做的不妥之处。真正是,她一句,她十句。
四天没上班,踏进办公室的那一刻,天羽竟然感到无比轻松。
虽然,上司常常欺负人,虽然,同事也免不了在背后说别人的坏话,虽然,写不出报告也让人抓心头疼,但是,工作有薪水、有同事、有假期,工作真美好!
一进办公室马修(Mateo )就走到天羽桌子旁说中午一起吃饭,天羽没异议,愉快的答应了。
马修是天羽部门唯一一个电脑工程师,负责把AI接入他们自主开发的图像引擎里。他同时也是一个比华人更爱中式美食的西班牙人,也许是西班牙人特有的探索精神,马修几乎熟悉他所到之地周围所有吃喝玩乐的地方。所以几乎每隔一阵子,马修都会很得意地带着同事们去他新开发的美食新地标试菜,而新加坡是一个永远都不缺各种吃的地方。
马修前脚刚走,天羽的老板马克就进来了。放了一沓报销的表格在她桌子上,让她弄完这些行政事务之后去会议室和他开会。于是,放假四天的结果充分在这个早上体现出来了。
从走进会议室之后,在这短短的三个小时里,天羽就岿然不动地坐在会议室里连着开了三个会。
第一个会,老板找她单独说了些进度的事情,事情本身倒不复杂,但天羽的老板从小就被诊断为读写困难症,所以陈述事情时,条理不清,天羽只好一边做记录,一边帮老板理清意思;第二个会,老板叫上她和设计组全体开了一个很短的工作会;第三个,是整个项目的人,包括技术部、设计部和信息传播组的全体成员一起开通气会,汇报各自的进程和困难。
天羽所在的项目实际上是由三个主要部门合作完成。除了设计部的头,也就是天羽的直接上司是美国人,另外两个部门的头都是华人。
技术部,负责开发AI技术和现实增强技术的头,是在美国拿到PhD做了若干年fellow(相当于博士后研究员),好不容易起早贪黑发paper爬到Assistant Professor(助理教授),结果连续几年都拿不到研究经费的中国人沈明江,一气之下就接受了新加坡的offer,重返亚太。
信息传播组,只有一个领头的教授和两个研究助理,教授是台湾女人,叫曾韵珂,研究方向是信息处理和过滤,属于人文学科里理科化程度最高的,和统计学关系比较大。韵珂有一个女儿,和天羽儿子年龄相仿。所以整个项目里,她和天羽关系最好,可以说是朋友关系了。
说是通气会,但会上的争论说是刀光剑影也不为过。过招的是技术部的沈教授和设计部的马克,哪边的头都想为自己的组多争取一点资源,晚一点交活。于是这个会就一直开到了中午午餐时间,天羽饥肠辘辘地直冲马修使眼色。
“那个,马克,曾教授,我觉得就这么讨论下去,好像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我们各自的进度表都是当时已经达成过共识,也是可执行的……”马修很诚恳地打断了各持己见的两个人,“现在的渐变实现(Morphing)技术遇到困难,其实也是在预料之中的事情。我觉得我们各自把问题列下来,然后看看究竟在我们的能力范围之内可以解决哪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说得很远,却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大家都饿了。”
其实有时候讨论就是这样,本来是一件很小的事情,最后越说越大,也越说越偏题,以至于大家都不忘了一开始在讨论什么了。被敢说敢当的马修这么一刹车,大家反而冷静了。
“好了,吃饭。”马克宣布,他的午餐几十年如一日的单调,根本没有对午餐的期待。在这点上,马修和天羽都做不到,他俩在吃的方面是绝对的同是吃道中人。
“天羽,”会议散场的时候,韵珂叫住天羽,她的□□语在一片美国英语、西班牙英语、新加坡英语和中式英语中格外温柔,大约也是因为这样,天羽和她一见如故,“一会儿要一起吃饭吗?”
天羽犯难了,要说韵珂虽和她关系好,但她在职位上其实是天羽的上司。
“嗯……马修早上约了我,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们一起?”
“马修?噢,那算了,哪天有空再说吧。”韵珂个子很高,不像台湾女生给人文文弱弱娇娇小小的印象,笑起来也很大气,这可能和她在美国生活了十五年有密切关系。
常年生活在海外的华人,有一种很神奇的惺惺相惜。而在两岸三地之间,大陆和台湾的相似度要远远高于大陆和香港,这中间既有语言的关系,也有意识形态的关系。
“明天吧,我明天去你们学院找你。”韵珂的办公室在另一个学院,距离还不近。
马修听不懂华语,却也大概知道天羽拒绝了韵珂,笑嘻嘻地就过来了。小声和天羽说,他新发现了一家砂煲饭,就在组屋楼下的食阁里,是他在新加坡吃到的最好吃的砂煲饭。
进入项目组的这一年多时间里,马修和天羽的关系一直不错,这和天羽富有耐心的倾听他讲话密不可分。马修的西班牙口音很浓重,而且语速超快,很多同事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重复第二遍还没明白的时候,就不大想听他说话了。天羽不同,她觉得自己英文没那么好,多练练听不同口音的英文总是好的。所以无论多么难懂,她总是尽力去理解马修要说什么。当然,马修是单纯的觉得天羽是个善良的人,并不晓得人家拿他练听力。
一向热情洋溢的马修,今天明显有些低落,点好菜,坐下来半天都没有说话。天羽看出不对劲,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马修撇撇嘴:“天羽,我要走了。”
天羽有些小惊讶,她大概知道马修拿的薪水是不低的,而且工作相对很自由,晚到早退什么的,只要事情做完了,一般也没人说他。
更重要的是,如果马修走了,他们其实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来接手。尤其,她的老板马克对和亚洲人沟通总有那么一点点的不信任感,她打心底里是不希望马修离职。
“这礼拜就会正式交信。”马修的职位只有一个月的离职通知期,所以也就意味着下个月他就可以走了。当时天羽老板找来马修的时候,花了差不多半年时间。
天羽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劝他,或者说,其实也没什么可劝的了。男人一旦做了决定,就是决定了:“所以,你打算离开新加坡了吗?”
“当然,这里太无聊了。”马修面无表情。
天羽理解地笑笑。
的确,这个码头一般的岛国充满了无处不在的严峻刑法,各种有理的、无理的条规细致到令人发指。更不用说,对于欧洲人至关重要的烟酒,都是课以重税,普通一罐啤酒或一包香烟的价钱是欧洲好几倍。除了养孩子安全方便以外,还真的想不出有什么是让洋人喜欢的地方。
“所以你有想好去哪儿吗?”天羽问他。
也是到研究所工作认识了这群来自不同国家和背景的同事以后,天羽才明白,其实很多人都真的是四海为家的。除了马修,他们所里另外一个新西兰出生澳洲长大的杰森也是如此。加拿大读了几年书,回澳洲工作了几年,去伦敦做了一个项目,然后又来了新加坡。他们从来不会为了一个什么“稳定的工作”而抢破头,更没有听说过“公务员”这样的职业是份好工作,在他们的世界里,自己有本事,可以吃遍天下。趁着年轻,要看尽风景,看尽风情。老板又怎样,意见不同,照样也是可以吵架的。
“可能先回我妈妈家住一阵子,马德里,”马修答着,“然后可能去伦敦看看,最近听说英国有一些鼓励政策出来,而且离家不算远。”
又是英国,天羽心里一动。
短短几天时间内,她已经听到了好几次英国。
马修回答完天羽的问题,认真地看着天羽,半晌露出一个有点“我要说实话了啊”的表情:“亲爱的,我觉得有些话我得和你说,啊……”
“说吧。”天羽有点黑眼圈,虽然精神很好,但还是有些疲惫。
“你不快乐,虽然你总是在努力地表现出,很开心。”意味深长地看着天羽,“你有想过为什么吗?是工作的原因,还是婚姻的原因,还是因为这个鬼地方?”他所指的,当然是新加坡这个鬼地方。
天羽笑着,虽然在某种程度上她几乎无法反驳他:“我以为你只是个程序员,弄了半天,还是个社会学家兼心理学家。”
“如果有人真正关心你,他一定会知道你开不开心,这个完全用不着超级智力去分辨。”马修有点不高兴天羽的闪烁其辞,他是真的关心她,一脸诚恳,一脸深情,“如果实在不开心,记得去欧洲找我。”
天羽只好笑笑,心里有些温暖,但同时也有些讶异,她是着实没想到马修一直以来这么关注她。而刚刚那番话,如果再理解深一点的话,是很暧昧的。
但是,她更震撼的是,一个普通的同事都能看得出来的事情,她却一直没有意识到,或者说潜意识里一直在帮着大脑骗自己。和马修吃完饭他们往回走,路过一个不大的影楼,影楼外摆放着好些样照。天羽突然停住了,这是她第一次那么仔细的看那些美的不真实的照片。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女孩热衷去拍情侣照婚纱照,原来,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留下岁月的某刻是件这么幸福的事儿,更不用说是和深爱的人。她突然很想,很想和绍岩一起再拍一些照片,免得他们老了以后,都记不起对方年轻的样子。
可是,能够吗?
一阵胃痛袭来,准确的说,是痉挛。
她结婚的时候,是妈妈催着催着去拍的婚纱照。她的那一套照片里,没有一张,能称得上笑颜如花。每一对小夫妻去选婚纱的时候,都是难以取舍。大约也只有她,选了很久,都没有选到套餐里规定的数量。
所以她所有的结婚照,都看起来好像笑的很礼貌,就像,韩剧里媳妇初见婆婆那般得体的笑容。只是,少了些发自心底里的快乐,和这些在橱窗里的那几张,那么不一样。
原来,发自内心的幸福,真的是看得出来的。那么,不幸福呢?
可能也许真的像马修说的那样,也是能看得出来的。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从那以后,天羽仿佛多了一项特异功能,只要两口子同时出现在她面前,是不是真幸福,是不是真相爱,还是仅仅是生活伴侣,貌合神离,她几乎立即能非常准确地感受出来。
不过大部分时候,还是糊涂一点的好。日子还是要过的,正所谓难得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