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梦不知山水长》柳三姐

26、各自安就好

　　2011年3月
　　新加坡

　　新加坡并没有多远。
　　从广州起飞，四个小时就到了，几乎就是城际高铁的速度。

　　新加坡樟宜机场回到市区的东海岸快速路，是她见过的最美的一条机场路。两侧郁郁葱葱的雨树几乎能遮蔽公路，左侧能隐隐约约地看到东海岸，如果是夕阳时分，常常能看到绚丽而不招摇的晚霞。

　　这些美景却在此刻提醒她，欢迎回到现实世界！

　　她知道，志轩对这趟意外的行程已经有诸多不满了。回家后定是要看他的脸色，天羽在心里紧了一下。不过到家时，她还是意外了。

　　因为，婆婆来了。
　　就在她离开的这三天里，在没有人告诉她的情况下，老太太来天羽家了，确切的说，是天羽和她儿子的家。
　　天羽和婆婆的相处，因为离得远，所以一向以来是井水不犯河水。但这次婆婆的不请自来，倒是有些不大对了。但表面上，她不能生气，这是老人家为他们着想，为他们分担家务，为他们而来的。

　　婆婆招呼大家吃晚餐，厨房餐厅忙的不亦乐乎。
　　天羽有些不高兴，在卧室里很小声的问丈夫：“怎么妈妈来不和我说一声？”
　　志轩并没有觉得这是一个问题：“你现在不就知道了吗？她也是昨天才来的。早一天知道和你回来告诉你，有区别吗？”
　　天羽身体僵硬，咬着嘴唇。
　　志轩没有理会她的不高兴，继续说：“老人听说你一个人回国了，没人管孩子，就过来帮帮忙，不是很正常吗？”

　　很正常。是的。
　　“妈妈，我很想你！”逸泽从外面跑进卧室找天羽，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天羽疼惜地搂着孩子，在他的脸蛋上狠狠的亲了一口。
　　“妈妈，你终于回来了，我不想和奶奶睡觉，我要和你一起睡觉！”逸泽腻在妈妈怀里，一个劲的用鼻子嗅着妈妈的味道。天羽摸着逸泽的头发，满脸慈笑地点着头。
　　“我妈说，儿子大了，你最好不要再陪他睡觉了。”志轩有些冷冰冰的。
　　天羽没做声。
　　“我也觉得，逸泽这么大了，应该自己睡了。”志轩又强调了一遍，意思是让天羽表态。
　　天羽放下逸泽：“我只是陪他入睡，在他睡觉前给他讲个故事，他睡着我就走了。何况，他才四岁多而已。”
　　“都一样。”志轩不喜欢她的伶牙俐齿。
　　“那怎么能一样呢？”
　　志轩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深入，简单而又生硬地说：“你就顺着老人几天不行吗？”

　　吃完饭天羽也收拾妥当了，逸泽急急忙忙地拉着天羽跑进厕所，让妈妈看个东西。原来是天羽的婆婆从国内带了一个电动泡脚盆，那种可以加热洗脚水，可以冒出泡泡，可以震动按摩的。中国养生学的兴起，足足养活了几个新兴产业。
　　逸泽好奇的玩着这个盆子，叮叮咚咚的按着上面的一排按键。婆婆在一旁交代天羽泡脚是多么好，尤其对志轩这种长期坐在办公室里的，每天泡泡脚就能活血醒脑增强免疫力。

　　“妈妈我也要泡脚。”逸泽在旁边似懂非懂的嚷嚷。天羽也是头一次用这个，鼓捣了一会儿，满上水，找来高低合适的凳子安置好逸泽。
　　逸泽央求天羽和他一起泡脚，还没等天羽回答，奶奶发话了：“这个没法一起泡。”

　　天羽也不说什么了。伺候逸泽泡完脚，天羽看着那一大桶热腾腾的水倒掉太可惜，就对坐在书房看网络小说的志轩说：“逸泽泡完脚了，我就着这桶水也泡个脚，你帮我陪他几分钟。”
　　天羽没有想到志轩竟然极不耐烦，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以嫌恶的口吻对她说：“你泡什么脚啊，先去陪孩子睡觉啊！”

　　天羽愣住了。

　　人就是这样奇怪，如果她没有在武汉重遇绍岩，她或许还不会那么伤心，或许不会联想太多，但一旦有比较，甚至是有潜在的比较，心就会变得异常敏感。

　　她没说什么，把热水倒了。
　　回到家的第一个晚上，她倒了一整盆热水，心也随着凉了。

　　婆婆就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走回自己房间。天羽倒掉热水的时候，眼眶湿了，但是奇怪的是，却没有一滴泪水流出来了。是，可以争执，可以大声的吼回去，凭什么我不可以泡泡脚再陪儿子睡觉？但是为这种事情吵架值得吗？天羽不想吵架。

　　天羽把逸泽哄睡之后，抱着笔记本电脑在餐厅，志轩仍然在书房里的电脑前，只不过从看小说变成玩游戏。天羽继续记录着她的心情，她怕再久，就真的记不清了。

　　***
　　如果非要去改变一些什么的话，我们无疑是在拿已知搏未知。
　　现在我和他已经不是两个人，而是。。。两群人，或者说，四群人。如果伤害了，背叛了，用尽所有力气了，然后才能在一起，这种在一起的成本和期待都会很高，那么，我们又会真的幸福吗？
　　更何况，我还有一个孩子。可能正如别人所说，婚姻就算只剩个壳儿，只要壳儿里还有孩子，就有必要维持下去。我也在想这句话，或许是有道理的。那么些人离婚，为了钱为了孩子，最后撕破脸打破头，我想都不敢想。
　　***

　　婆婆也许是看见餐厅灯亮了，从房间里出来。天羽见她出来，赶紧关了博客。婆婆问她怎么还没睡，但是语气却并不是关心。
　　“你不就是一个行政吗？有这么多活儿干吗？”婆婆的话里讽刺的意味多过疑问。天羽自然是听的出来的。
　　“最近比较忙，” 天羽敷衍，“而且我是研究员，不是行政。”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这工作有什么前途？”婆婆找天羽谈话绝对不会漫天闲聊的，一定是有她的目的的。天羽太了解婆婆了，她并不是真的关心天羽的职业前途，这后面一定还有话。
　　“我觉得我现在还能够在这份工作中学到东西，所以暂时没有其它的想法。”天羽很平静，等着婆婆往下说。
　　“我觉得你现阶段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好好培养逸泽，你想上班我也不拦着你，但是你要分清楚轻重缓急。你那个工作能挣多少钱？”终于，落实到真金白银上来了，婆婆是一个非常现实的女人，“应付一下就可以了，孩子比较重要。”
　　“恩。知道。”天羽觉得纠缠下去实在是没有结果的，婆婆说什么听着点头就行了，至于做不做，怎么做，再说吧。

　　婆婆却并没有收声的打算：“我这个人呢，就是说话不好听。你愿意听不愿意听，我都要讲。”婆婆的强势从来都不带掩饰，“这个家，不需要你出去赚钱。你和我们志轩结婚以前，我就和所有人说过，我们是个传统家庭，不喜欢像你这样搞文艺的媳妇，我不赞成你们结婚。但是志轩喜欢，志轩爸爸见过你说是个不错的孩子。我不知道是他的眼光好，还是我看人准，总之呢，既然你们都走到今天了，我就希望你一切以家庭为重。”

　　“妈，我是学新闻的。”天羽脸色并不好。
　　“反正都是抛头露脸的。”婆婆打断她。

　　心里不禁打了一个冷颤，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么直接的教训了。如今孩子都已经这么大了，婆婆突然说这些，究竟是要警示她什么，还是说真的如她所说那样，她这个媳妇并不是他们家想要的。

　　她上床睡觉的时候，志轩还在书房玩电脑。她在这张宽大的床上躺下，很自然的就缩在床边，面冲外看窗外的夜景。这么炎热的热带，她竟然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天羽决定要和志轩在一起，几乎是一瞬间的决定。
　　反正她也没打算再去谈恋爱，她也不愿意再从头认识一个人，了解一个人，还要互相关心，互相猜忌，互相摸准对方的喜怒哀乐，那样太累。她觉得，好好的呆着，安安静静的过日子，就好。

　　童林当初听她袒露心路历程只叫好。
　　“这就对了，结婚，就是找个各方面条件适合的人，搭伴过日子，最重要是不累。难道你们每天还要你一口我一口吃一杯冰淇淋当饭，然后说有情饮水饱吗？相信我，这世上，80%的人都不是因为爱而结婚的。”童林每次都是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
　　“就算我和绍岩在一起也不至于那么惨吧，饭都吃不上？不可能。”天羽不屑。
　　“你就是特别喜欢给我挑错，我就一比喻，知道吗？”童林挑起眉毛。天羽从小和她在一起，她就一直像个大姐姐。童林的父母都是北方人，她不会武汉当地的方言，于是天羽也随着她，和她一起说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普通话，“我一直觉得，他没有你想的，或者没有你爱他那样深的爱你。你离开一个没有很爱你的人，找一个能够照顾你的人，非常正确。”童林做点头状。

　　天羽也知道，她的选择是对的。从现实的可能和实用的意义出发，她都没选错。在那种情形之下，只要志轩不是一个太矮土丑的人，相信80%的女同胞都会认真考虑一下把他作为结婚对象的。

　　天羽穿着婚纱和睡觉的拖鞋站在门口迎接宾客，她觉得自己和饭店服务员无异。既然结婚的理由那么烂俗，加上一个烂俗的婚礼，也无妨。整个婚礼，她认识的人，十个都不到，倒是像她家翁家婆的金婚大典，所有人都和他们握手，谈笑风生，恨不得顺便把生意也谈了。

　　天羽讨厌婚纱下面那个恶俗的自己，却又不得不这样。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她爸妈很满意志轩。只是，天羽自己也没有想到，结婚了这么多年以后，婆婆还能用这样的语言来刺激她，提醒她，不要忘了：
　　你能够嫁来我们家庭，一是我对你的恩准，二是你要安守做妻子和母亲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