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梦不知山水长》柳三姐

25、各自安就好

　　反正都已经出来了，干脆把博导和恐龙叫出来。绍岩给博导打电话，让他叫上恐龙，二十分钟后他家小区对面的咖啡店见。

　　博导有名字的，叫舒亚纶，一个很文气、很诗意、很琼瑶的名字，和他本人粗旷不羁（换句话说就是不拘小节生活邋遢）的真实气质隔了片太平洋。好在认识他的人，大都已经忘了他还有这个名字。博导的得名，全因在大部分人还在考进大学的劫后余生里狂欢时，他在大一一进校时就已公开铭志，不读完博士，绝不会走入社会。顿时，他的学术决心让一干打着星际夜不能寐的男生们侧目。遂，博导一名不胫而走。

　　然而，他博士还没毕业时，就被凌绍岩拉着一起写代码接私活了，后来又被凌绍岩拉上了贼船，反正是没当成博导。这是后话。

　　另一位叫恐龙的，是个男生，也是个博士，大名叫龙广安。人长得并不恐龙，戴眼镜，小文静，小闷骚，标准理科男的气质。恐龙的得名，和一个自认为中文不错的外教有关。外国人写名字，姓在后，名在前。广安的拼音是Guangan，加上Long，外教来回念了几遍，说出口的都是“光龙”，恐龙由此得名。

　　这两位博士和绍岩是博士同学，博导和绍岩还是前后脚的本科同学。时间的确是大浪淘沙的好机器，淘到最后，剩这仨宝贝，都是精通技术，喜欢钻研的学者青年兼无话不谈的好基友，他们要不在一块儿干点什么，简直天理不容。

　　“有媳妇的人到底是不一样呵，见个面，都要来这种有情调的地方喝个咖啡。”博导虽然在北京生活了八年，之前之后也一直说普通话，但始终夹杂着浓重的湖北口音，尤其咖……啡……的尾音，自带喜剧效果。博导自称是个爱运动的人，但他的运动项目仅限乒乓球，所以不上班的时候，他总是一身运动服，掩盖着日益外突的肚子，把运动服撑得，怎么看怎么像一身睡衣。

　　“喝什么？”绍岩没理他，径直去帮他们去买喝的。
　　“老许找你说什么？”恐龙知道老许找绍岩，他比较关心重点。
　　“挺奇怪的，”绍岩端着咖啡和蛋糕坐下，按他们各自点的一一递给他们，“照说，老许应该很清楚这个投资的回报周期，不可能像开个餐馆那样，开门就有进账。”绍岩没直接透露他和老许的对话，但这么一说，那俩聪明脑袋秒明。
　　“他背后有压力了呗，”博导用叉子叉着蛋糕，“老许是好人，但不够专业。”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没办法，这是创业无法避免的事情。对于绍宇他们的这个阶段，还没有强大到去挑挑拣拣谁来投资。
　　“所以，我们得有PLAN B，今天就是来讨论这个的。”绍宇等大家都消化了一下，抛出这个议题。
　　“听起来凌老板已经胸有成竹了？”博导挑起眉毛。
　　“谈不上，只是觉得……可能需要有些心理准备。”绍岩接着说，另俩点头，“现在做的事情，一开始就不是咱们的特长，走到今天，算是各种机缘巧合促成的。”
　　“就算黄了，也算是学了不少东西，”恐龙接下句，“说实话，我总觉得老许这事儿长不了，不是现在。”
　　绍岩点头，示意让他讲下去：“我们在学校的专长一直没有很好的发挥出来，你们不觉得可惜吗？”
　　“搞QoS啊？”博导有点不屑一顾，他是个对自己的肯定感很高的人。
　　“绍岩的那篇牛paper，我是生生读了两个晚上才消化。”恐龙记忆力是三个人中间最好的，在校的成绩也是最好的，他说要花时间看的东西，那必定是高难度。
　　“你自己不也是搞算法和挖掘的吗？……有什么读不懂的？”博导冲恐龙说，他说的挖掘，不是蓝翔教的，是数据挖掘。这在那时的计算机专业领域里，算是一个很枯燥，且用途并不算很光明的小方向，哪里知道只是短短几年后，搞挖掘的计算机工程师随随便便就能拿到国内外上百万年薪的高级职位。
　　“那会儿没有往凌博士研究的方法多想，现在看来，他搞的那一套还是效率更高。”恐龙说的很谦虚，懂得核心算法，就有能力开发诸多对算法有要求的软件。这就像一个内功精纯的习武之人，可以在相对短的时间学习不同的拳法一样。

　　“所以总结一下，我们现在做的这个项目，技术含量其实很有限。这就意味着，技术门槛不够高，我们的核心竞争力不足够。今天老许可以投我们，明天就有老张投别人。资金量翻倍，公司能做到的事情马上就不同。这个隐患其实不小。”绍岩开口了，眉头紧锁。

　　绍岩能带着这俩，还有公司里三十多号人一起创业，有他个人的魅力，也有他在专业上的优势。一方面，他自己能写一手漂亮干净的代码，另一方面，他的沟通能力又比一般程序员好得多，他非常熟悉工程架构，一个东西从无到有，approach是什么，出了bug怎么解决，绍岩都了然于心。最起码，是跟着他干活的人，觉得他是胸有成竹的。但其实他自己，还真没什么成熟的想法。

　　“从零开始？”博导带着浓浓的口音，尾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上扬。
　　“你怕了？”恐龙应声。
　　程序员的语言都是极简的。绍岩他看着这俩哥们，竟然被他俩逗乐了。
　　“凌老板的意思是，让我们暗渡陈仓？”恐龙很腹黑的坏笑。
　　“别说的那么见不得人，这只是让大家有一个思想准备，万一老许这边出了岔子，我们不至于说手忙脚乱。”绍岩说得很平静。事后证明，他们三个人的第一次创业的确给他们上了很重要的一课，从技术核心到股权分配，各个方面。

　　恐龙和博导都信服的点点头。读博士的时候，绍岩就已经不安分地在鼓捣着自己接一些工程，但常常是他接下来之后，博导和恐龙做完分钱，他自己反而不拿什么钱。就凭这点，博导和恐龙对于和他一起创业这件事可以说是义无反顾，尽管他俩拿着自己的学历和经验想去大公司谋个职是易如反掌。

　　但是绍岩做这些，全凭着自己的性情，并不是要故意笼络他们。他对名和利都看得很淡，对物质也没什么很高的追求，但是能够学以致用，做些有成就感的事情，对于他来讲很重要。

　　恐龙就着这个话题又补充了一些自己的想法，说到激动之处，拿着咖啡店的餐巾纸就画了起来。不说不知道，这么一撞击，三个男人的思路都格外清醒，提出来几套完全不同方向的方案，有面向小众的，也有面向大众的。

　　绍岩说话的时候，桌子上的电话响了，是江敏。绍岩看到来电的名字，才想起来可能时间不早了。
　　“你在哪儿啊？没去接我爸爸啊？”江敏有些生气。
　　绍岩一惊，原来是忘了时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一会儿就到，半小时。”抓起车钥匙就告辞了。

　　博导和恐龙再次相视，博导扬了扬眉毛，“有媳妇的人”，果然。

　　绍岩把岳父和客人安安全全送到酒店后回家，已经天黑了，江敏在沙发上听着电视，手里捧着相机和笔记本电脑，很明显在等他回来吃饭。
　　“接到了？”江敏问的是绍岩有没有接到她爸爸的客人。
　　“恩。”绍岩换好鞋子。
　　“晚上吃什么？”江敏把相机里的照片导进电脑里。
　　“你想吃什么？”
　　“随便。”江敏无所谓吃什么。
　　“那咱们出去吃？”绍岩提议。
　　“不想动，你随便做点儿吧。”江敏撒娇道。

　　绍岩哦了一声，走到厨房，翻了翻米桶，没米了。还有一点挂面，但只够一个人。
　　绍岩在厨房里说：“家里还有点面，吃吗？”
　　“行。”

　　绍岩煮了面，给太太端出来。江敏看了看，样子并不是很美味，皱了皱眉：“怎么什么都没有啊？”
　　“家里的确什么都没有了，就剩这点挂面了。”
　　“怎么没味儿啊，” 江敏皱着眉头尝了一口，看了一眼绍岩，“不好吃。”她很勉强的又吃了一口，实在有点无法下咽。端着面碗，起身去了厨房。
　　“干什么去？”绍岩在她身后问。
　　“太淡了，没法吃，倒了。”江敏平静的说。

　　绍岩站在那儿，有点发愣，但也觉得为这种事吵架没什么意思。

　　江敏在厨房里洗碗，哗啦啦的水声。家里明明被暖气烘得很温暖，绍岩却分明觉得一阵阵凉意。他甚至在这个时候，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与太太的结合，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怎么了解对方，也许只是一个比较恰当的选择而已？
　　当然，如果是恋爱，在爱人眼里，不会计较你是不是心理年龄太小这回事。但婚姻的本质就是利己的，爱你的天真烂漫是一时，谁也无法待你如孩童一世。

　　这便是生活的本来面目。

　　绍岩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如果，在我身边的是天羽，会怎样？兴许，一样也会为这些琐事而争吵，一样也会为谁做饭谁洗碗谁来收拾厕所而冷战。
　　那么，在不在一起又有多大的意义？
　　这虽是自我安慰，但不得不承认，成年以后的爱情，是现实的，是需要和穿衣吃饭打嗝放屁联系在一起的。那么如果把深爱的人放在生活里，是不是用不了多久就会面目全非？

　　江敏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水对绍岩说：“你下去帮我买点吃的吧。”
　　要做好丈夫的本职，不能把这些奇怪的幻想带到家里，绍岩看着江敏：“一块儿下楼去吃吧。”
　　“那我想吃烧烤，烤鸡翅膀。”江敏建议。
　　“早就和你说过了，老吃那些个烤的真的不好，不卫生也不健康。”绍岩不同意。

　　江敏有些微愠，倒不是因为吃什么意见不合，而是她感觉到了凌绍岩和她话不投机的错乱频率。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他究竟怎么了？
　　江敏决定不示弱：“让你煮面，煮的没味道，我说吃烤肉，你又说不健康，那你说，你说吃什么？”
　　“你这人讲点道理好不好，你在家一个下午，难道不可以准备点吃的吗？”绍岩忍不住了。
　　“哼，说好了晚餐你做的啊！”江敏冷笑了一声。

　　绍岩看着江敏，他是不愿意吵架的那种人，他也是时刻提醒自己不应该变成动不动就和太太吵架的那种人。尤其，现在，他告诉自己，不能因为自己，而去把身边无辜的人变成有辜。

　　绍岩刚准备说好吧，我陪你去吃烤肉。江敏很冷静，掷地有声地问道：“你为什么不爱我了？”
　　绍岩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以往的她也是这样，宁可在家窝一天，也不会进厨房准备晚饭。绍岩从来没有怪过她，今天真是头一遭。
　　“能不问这种无聊的问题吗？”绍岩很无奈。
　　江敏这下被激怒了，以她对他的了解，这个头一遭必定事出有因：“这问题无聊吗？我看不是无聊，是你根本心虚，你就是不爱我了，所以看我不顺眼了。”
　　“我没有。”
　　江敏冷笑：“我没你聪明，但是你不要低估了女人的直觉，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你不爱我了。”江敏说完就走进卧室，也没给绍岩辩解的机会。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争执，也不是最凶的一次，但绍岩真的有点心虚，虽然，他认为，他对江敏的爱和对天羽的感情，是完全不一样的，也许在潜意识里，他甚至认为这是不冲突的。绍岩知道，这个念头很荒唐。

　　过了半天，绍岩走进卧室，拍拍江敏的肩膀，说：“走吧，咱们去吃烧烤。”

　　烧烤还没上全，博导穿着长得像睡衣睡裤的运动服就又找过来了。
　　“下午我找人打听了一下，老许那边，好像是出了点问题。咱们账上还有几个月？”博导撸着串，和绍岩聊着公事。江敏在一旁听着，若有所思。
　　绍岩心里默算了一下，加上所有的流动现金，不出岔子，不再增加硬件投入，将将够维持现状九个月。老许当时承诺的投资总额，其实从来没有完全到位过，但却不依不饶地要了他们20%的股份。
　　“如果断了，或者这半年找不到钱……”博导是搞技术的，平时对市场财务人事一概不管，“靠，这肉真够咸的。”博导撕咬着烤肉，使劲咽下去，“老许后面的几个老板觉得我们花钱太多，当初在投我们的时候觉得两年之内肯定可以有收成，或者至少，看到有收成的希望……”

　　这些绍岩想到过，但是没办法，这是他们出来的第一次创业，很难去选择投资者。他们已经算幸运了，见了不到十家就有人投。有一个和他们背景差不多的团队，CEO也是一个很有想法的同龄人，但最后见了四十家VC都没人投。你说人品差？运气差？都有点吧，也都不尽然。这一点上，绍岩一如既往的还是很感谢老许给他的信任，钱进来了，没换CFO，也没有太多的干涉。
　　只是他们和不少纯中资的天使一样，比较强势，加上绍岩的团队背后还有另一个不愿出面的隐形投资人，也拿了20%，他和恐龙、博导三个人加起来只有不到60%的股权。越往下越稀释，他们的控制权就越小。当然不排除，他们会遇到非常专业的投资人，只是持股不干预，但是谁知道呢？这个市场虽然大，也杂，各种资本充斥其中，自己不够强大的时候，是没有多少bargaining power的。

　　想到此，他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所以……两手准备吧。一方面，我们积极去找下一轮；另一方面，我们可能得做最坏的打算，这家公司还剩9个月的寿命。”
　　博导睁大了他那本不大的眼睛，盯着绍岩。
　　“我脸上又没花……”绍岩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
　　“那我们，这个……一年多，白忙活一场？”博导的烤肉都放下了。

　　绍岩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恐龙和他毕业时都拿到了大公司的offer，却选择和他一起出来创业。还有两个，从IBM出来跟着他，还有一个是从学校辍学到公司来。是啊，如果公司要关门，他必须要对这帮兄弟们负责，他是船长，船沉了也得最后一个走。绍岩想了一会儿：“还没到那一步。”

　　江敏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没有插话。她看了看绍岩，突然有些释然，他在外面也不容易。

　　“能找到下一轮吗？”博导不用想也知道，这可能是让公司运转下去的唯一出路，以老许他们现在的态度，断然是不会跟投的，他们要的就是能尽快变现。这不难理解，如果风投都是一投十年八年才能变现，那不如放银行存定期了，风投要的就是快进快出。
　　几乎从不喝饮料的绍岩竟然打开了一罐可乐，语气很轻松：“这也不是我说了算啊，只能说尽我努力吧，也是尽大家的努力吧。”绍岩的可爱之处就在于，他是真心把团队看得高于自己，把自己的利益看得很淡。

　　他吃了江敏剩下的半碗炒饭和一个鸡翅膀，慢悠悠地说了四个字：“内胜外王。”

　　江敏盯着绍岩看了许久，眼前的他，即便遇到困难也那么自信，这也是她爱他的理由。她心里窃喜，为她的直觉错了一次而窃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