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梦不知山水长》柳三姐

24、各自安就好

　　无论多晚睡，早上七点绍岩都会准时醒来，周末的早晨是他的游泳时间。

　　小区会所的泳池虽不豪华，但在周末早上人少，水干净，场子清净，他四十分钟不到就游完了一千米，有些神清气爽。

　　他这个年纪三十有三，虽说还年轻，但身边和他同龄的男生也有不少已经长出软软肥肥的大肚腩。在自律的绍岩这里，这种对自己的放任是不可以的。
　　他看了一眼手机，八点。
　　天羽今天就要走了。他披着浴巾，身材健硕，头发上的水还没干，滴滴哒哒地，他坐到泳池旁边的躺椅上，想到这些，他又有些沉重。应该对她说些什么的，他拿着电话沉思了一会儿。

　　发完长长的讯息，他却越发的有些难过了。

　　他没有能力留住她。往深了说，他害怕给不了她更好的生活。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和天羽在一起，他就想要给她最好的，想要让她生活的更好。害怕她不满意，害怕她受委屈。她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还算不错的生活，他没有理由拉她回来说，和我继续奋斗吧，虽然我现在不能承诺什么，但我有可能可以给你一个美好的将来。
　　他没那资格。对于天羽来讲，这样做，风险太大了。
　　所以，这次和以前任何一次一样，他只能让她走，她有能力有资格去生活的更好。

　　办票的人不少，天羽排在最后，拿出手机，却发现有好几条新的信息进来。其中一条是葛芸的，一条是绍岩的。
　　葛芸的信息很短，珍重之类的，留了她在英国的电话和email。
　　绍岩的讯息，天羽就像小时候收到他的信那样，最后才舍得看他的。

　　时间带走了我记忆中的那个小羽，但是却还给我另一个更好更美的天羽，成熟知性温暖，我对生命充满敬畏。如果我现在是单身，我会毫不犹豫地等你，不管你在哪里，有没有结婚，有几个孩子，我会把后半辈子都用来等你。但是，现在这样的情形，我却不能承诺你任何事情。因为我的世界塞满了各种人，各种责任。不能因为我一句，我错了，我们错了，就一走了之。那不是我，也不是你爱的我。我有那么多的愿望，却只能祝福你一路平安，好好珍重！

　　一路的交谈，天羽刚刚有点回到现实的感觉，又被这一通短信给打回原形。她拿着电话，有点呼吸困难。她无法想象，绍岩在写下这段文字时，是怎样的心情。
　　她突然意识到，爱，真的可能只有一种。她此生能爱的人，可能真的只有一个。尽管她曾经那么努力的想去证明，她已经翻篇了，她可以忘掉他，她要开始新生活了，但是很显然，她十年来的努力，并没及格。

　　生活不是电影，不是你不顾一切，冲出机场找到那个男人说，我不走了。然后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全剧终。所以，你爱到骨头也好，恨到切齿也罢，明天该上班还得上班，该买菜还得买。天羽合上手机，没有回复。

　　飞机准时起飞，带着天羽离开了家乡，这个没事儿别回来了的地方。

　　从会所回家之前，绍岩到小区门口打包了早餐，不出所料，他进家门时，江敏才刚刚起床，准确的说是连床都没下，听到门响，问绍岩买了什么早餐回来。
　　绍岩拎着豆浆和生煎包进厨房，摆在盘子里端出来。

　　“趁热吃。”他朝房间看了一眼，江敏走出来，在擦鼻涕，这种换季的时候，很容易感冒。江敏走到客厅，打开电视，顺手把擦完鼻涕的纸放在茶几上，绍岩微微皱了皱眉头，他不喜欢家里整天都有电视的噪音，但无所谓了，她喜欢就好。
　　他和江敏的相处，没什么包袱。江敏的家境不错，他也就不觉得让她生活得更好是一个必须在多少年以内一定要实现的目标。虽然，当然如果能更好，也不错，但如果就是现在这样，江敏和她父母也不要求什么。

　　至于爱不爱什么的，太虚幻，抓不住，留不住。

　　他见过不止一对非你不娶非你不嫁，信誓旦旦要一起奋斗的小夫妻，最后却因为房子买哪里，车子买什么档次，甚至父母看不惯对方的父母而翻脸，女人悔青了肠子，站在售楼处叉着腰说，当初瞎了眼怎么找你这样的。他无法想象，如果天羽指着他说，我真后悔找你这样的。
　　那，岂不是此生再无可恋之人？

　　算了，还是各自安好的好。起码在心里，还能温暖着。
　　他嘲笑了一下自己，终究是个懦夫。

　　江敏一边喝着豆浆，一边不经意的问绍岩：“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有点怪怪的？”
　　绍岩自觉得并没什么破绽：“怎么怪了？”
　　江敏语气很自然地问他：“你爱我吗？”
　　“一大早的，问这种问题，好好吃早餐。”绍岩低着头吃东西。
　　“这个问题很难吗？”
　　绍岩喝完一口豆浆：“爱。”
　　但江敏并没有就此打住，她觉得他回答的有些敷衍：“你最爱的人是谁？”
　　他不想对妻子撒谎，那违背了他做人的原则。但是如果说实话，好像，他停顿了一秒：“这个问题，可能要分年龄段吧。”
　　“什么意思？”
　　绍岩接着说：“比如三十岁以下的女性，我最爱的是你。”江敏今年就要满29岁。
　　江敏笑了笑，没再问下去。

　　“我中午可能不能和你吃饭了，老许说要和我讨论点事情。”绍岩收拾着桌上残羹。
　　江敏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拿着镜子化妆，没工夫理他：“嗯，我一会儿也出去。”突然又想起来件事儿，“噢，下午我爸有个朋友从国外过来，你能帮忙去接一下吗？”
　　“下午几点？”绍岩应着。
　　“五点多的飞机？具体我不记得了。你和老许吃完饭，就直接去我爸那儿接上他，再去机场接他朋友。”江敏布置着任务，对着镜子画眼线，画了几次都不理想。
　　“好。”绍岩在厨房已经收拾完盘碟。他在江敏家上上下下的亲戚群里，口碑是极好的，一个高学历高智商有前途的孝顺女婿，基本做到随叫随到，干活不吝力，待人接物礼貌周到。江敏妈妈更是喜爱有加。要知道，她做了一辈子老师，教过无数的学生，能让她满意的了了。

　　凌绍岩首先是个好学生，一路读到博士毕业都是，无论学习成绩还是研究方向都没有半点差池，这一点很重要，江妈妈很看重这点。她认定好学生做女婿，一般都差不到哪儿去。其次他对江敏也不错，江敏从小娇生惯养，虽不至公主病，但小姐脾气也是有的。家务活儿，江敏基本是不会做的，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已经算为数不多可以做的事情，但衣服洗完要拿出来晾开便是凌绍岩的事儿了。此外，绍岩还每天风雨无阻管接管送，负责维修家里的大小电器，交各种账单，就冲这些，她这个丈母娘也是满意的。

　　江敏今天怎么化，都有点不大满意，擦掉了眼妆，重新来，不免有些烦躁。绍岩路过她的时候，看她来回弄着脸上妆不胜其烦，顺嘴说了一句：“其实不化妆挺好的，自自然然的也很好看。”
　　江敏疑惑地斜睨着他：“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当然是夸。这都听不出来。”绍岩说完就去了书房。

　　江敏一个人留在客厅，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个人今天怎么了，平时从来不会关心她化不化妆的啊。

　　老许今天的神色不对，凌绍岩一走进饭店的包间就发现了。

　　老许其实不老，比绍岩年长三岁。但是书念的不多，混完本科就出来闯世界。和绍岩这种一直在象牙塔呆着的人，无论从气质还是神情，都有很大差别。所以和绍岩往一块一站，就像两代人。老许倒腾了十几年电脑生意之后，手里有钱了，一群大他不少的老哥们也都陆陆续续进入退休状态，自己是干不动了，也不懂现在年轻人喜欢什么了，于是大家聚在一起就想说找点项目来投一投。这里面老许算是和年轻人走的最近的，几个老哥们也觉得他靠谱，一来二去，他就成了时下最流行的天使。

　　老许认识绍岩也算是机缘巧合，绍岩的大学师兄和老许是中学同学，老许那会儿常常到绍岩的学校找他打球，打打球喝喝酒就是兄弟了。再后来，老许没找工作，而是自己去卖电脑，绍岩知道了以后，第一个跟他买了台电脑。再后来，老许开始自己生产MP3，一年之内建了三个厂，开始以印钞机的速度赚钱。所以，当老许听说绍岩要自己创业，便毫不犹豫地投了一笔。

　　“怎么了？”绍岩是没事儿我不惹事儿，有事儿我也不怕事儿的主。
　　“咱公司开发的那个软件，到底什么时候能有直接的商业回报？”对电脑硬件，老许很懂，对软件和互联网，他是听得多，自己却没直接做过，因此多少有些吃不准。
　　绍岩一听这话就知道，肯定是有人在老许面前说些什么了。其实也不怪他，相对于“一根内存条八十块进，一百二出”的实打实，互联网、云计算、大数据这些概念，在2011年年初都还是很新鲜的。谁也不可能完全淡忘十年前那场惨痛的泡沫，因为很多并不老的互联网老人，都曾折在那次泡沫里，不管怎么说，都有些让人心有余悸。
　　“怎么突然说这个呢？”绍岩其实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找答案给老许。
　　“咱们这个也干了小一年了，虽然说规模不大，但也是烧着钱的……”

　　绍岩适时地点点头，他明白老许的意思了。他们做的是云端存储服务，这个别说在中国，就是在美国，也属于刚起步的行当。

　　“现在我们的用户数量，如果按照美国同类产品的市场占有进度，已经算非常成功了。一开始我们这几个人统一过，就是先做产品，再做推广。这么做，主要两个原因，第一是我们这几个人都是搞技术的，长处就是做好核心技术，不擅长吹牛。第二是我们也一致觉得，如果没有产品，根本也就谈不上推广了。您说呢？”
　　“不考虑收费吗？”老许递给绍岩一根烟。
　　其实他非常明白，在这个阶段，如果考虑收费，就相当于把好不容易杀下来的战场拱手让给别人。但如果直接和自己的投资方说，继续不收费，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费。也无异于是让对方知难而退。
　　绍岩吐出一口烟，沉思着：“存储业务这一块，我觉得目前谈收费，还不成熟。”
　　老许看着他，不说话，但眼神里已经有些质疑。

　　“老许，但是半年之内，我有信心拿到下一轮融资。”这一点，绍岩倒是有信心的，目前正在接触的十家投资机构和投资人里面，有三家都很有戏。这对一个刚起步不久的小公司来说，已经是最大的肯定了。一方面，这两年基金开始活跃，这个行业机会还是多；另一方面，绍岩团队的技术力量是很多小公司所不能比的。老许虽是他的投资人，但并不太了解这个行业的生态，投钱给他，也全凭信任绍岩这个人。这种情况有利，也有弊。

　　利的是，在启动的阶段，没有费太大的劲，就找到了钱铺开摊子干起来。弊的是，这种关系的投资人一般都会过问的很详细，一旦产生不信任，或者没有按照投资人的设想进行，关系很快就会破裂。
　　“信心啊，有时候和现实不一样。我也有一定的压力，希望你能给理解。”老许说的很真诚。
　　“理解。其实公司这个阶段主要是硬件投资，钱还是花在看得见的地方。”当然，绍岩很明白的一点是，要去找钱了。
　　“老弟，我对你放心。”中国人的说话习惯就是这样，越是缺什么，越是想强调什么。明明是因为不放心才大周末的把他找出来，但偏偏要说，放心。所以和中国人做生意，光听的懂中文有什么用？得听得懂话下面的五六七八层意思才将将够用。

　　绍岩点点头，吃了口菜，没吃是出什么滋味。
　　老许说完吃完就走了，准备去结账的时候，服务员说结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