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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重来也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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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林在电话里坚持要去送天羽,天羽拗不过她,好吧好吧,来吧。
天羽妈妈还在厨房里忙着,给天羽准备了一顿谈不上丰盛但搭配合理的早餐。
天羽环顾了一圈自己的房间,走到书柜前蹲下来,在书柜的最下方,她翻出两盒已经落满灰尘的云子,找来一张布好好擦了擦,小心的包裹好,又试了试盖子够不够紧后,放进行李里,用衣服围着。
童林爽朗的笑声出现在她家。她等天羽吃好喝好,帮她拿行李下楼。
也许因为从小就是住校生,爸妈对天羽的离开早已习以为常,并没流露出太多的不舍和焦虑,只是叮嘱童林开车要小心,让天羽到了之后发个信息报平安。
父母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现在的他们已经不再是二十年前的他们,他们也在不知不觉中老了很多,尤其是父亲,天羽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以前想见到他们还是容易的,现在就不那么轻松了。
“麻烦你了。其实真不用,我叫个出租就好了。”剩天羽和童林两个人了。
“这有什么好客气的,咱们都认识多少年了……”童林开车很平稳。
“得有二十年了吧。”
“22年。”童林很肯定,“你就重色轻友吧,啊。”
“这话怎么说?”天羽一头雾水。
“昨天急吼吼地把我和葛芸支走,就是为了和他幽会吗?”和昨天说你俩很般配的开玩笑不同,童林一本正经,甚至带着些鄙夷。
天羽心里紧了一下,到底还是被抓了现行:“怎么说的那么难听啊?什么幽会啊?”
“有人看到你和凌老板一起压马路了,是吗?”童林话里有些讽刺。
“谁看见了啊?”天羽有些意外,都天黑了,还有熟人能看见我们?
“武汉虽然不小,但你母校那点地方,转来转去都是那么些人,很多人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这里,”童林看她一眼,“你试试在这儿呆个三十几年,就这么大个圈子,谁和谁不认识?”童林边说边比划,但并没打算暴露线人,天羽也没想问,知道了也很尴尬,何况昨天在街上走着,也没什么事儿。
是,虽然后来有些事。
“这样好吗?”童林没等天羽回答,其实来送她是次要,想要敲醒她是主要。
天羽有些不自然:“就一起吃了顿饭。”
童林一副“骗鬼啦”的神情,满脸狐疑地瞟了天羽一眼。
“你要明白,他是你的高危对象啊。我想了想,觉得自己昨天那么说,也不对,”童林自我检讨开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长得像不代表什么。”
“一起吃顿饭也不代表什么。”天羽伶牙俐齿地不输童林。
“一开始当然只是吃顿饭,然后就是一个拥抱,有了拥抱就想要张床,有了床就想有个房子,有了房子就想有个家。你自己的家就散了,懂吗?这都是连锁反应,懂吗?”她以正房大太太的道德制高点白了天羽一眼,“不怕死!有些人,你这辈子就是碰不得。有些人,你虽然可以遇到很多次,但他注定不是你的,你再用力,也不是你的。过去的就让它慢慢的过去,往事如烟听说过吗?云里雾里看一看,当然是仙境。真回头去找,可能是幻境,你懂吗?这就是命,命运,你要认!”
很有意思的是,如果十年前,或者甚至五年前,童林是决然说不出这样一番话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女人一旦结婚生子之后,就开始有些相信命运了。因为只有到了这个年纪,才有资格回首往事,才会发现当初你不想这样或那样的,却都成了不堪。反而很多无心插柳的事情,却收获了一大片绿荫。
但其实,感情的事情,从来都是旁观者清。
天羽咂摸着童林的这番话:他注定不是你的,这就是命。对于绍宇和天羽的交往史,童林是最清楚的人之一。她的论调一直都是“他没有你想的那么爱你”。天羽每次被这个说法刺痛的时候,又会有种被伤害后的释然,毕竟她可以找到一种理由说服自己,我们为什么没能走到最后。
好残酷。
她那愈合已久的心伤,又汩汩地冒出了新血。
良久,天羽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童林说的一点都没错,这个人也许是碰不得的。她对他的爱,不仅仅是心动,不仅仅是依恋,更是欣赏和崇拜。他无须努力就可以征服她,而她却需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跟随他。
也许从一开始,这场角力就是不平衡的。
车里很尴尬的安静了一阵。只听见车里的电台在广播,张学友。
每个人都想明白谁是自己生命不该错过的真爱
特别在午夜醒来更是会感慨
心动埋怨还有不能释怀 都是因为你触碰了爱
如果这就是爱在转身就该勇敢留下来
就算受伤就算流泪
都是生命里温柔灌溉
哦 爱在回忆里总是那么明白
困惑的心流过的泪
还有数不尽黑夜等待
如果这就是爱
童林有些生气“啪”的一下把音乐关掉了。
“昨天回去,我越想越不对,你看他的那小眼神……真的是贼心不死!”童林也明白这一路走来天羽不容易,但,这不能成为她和绍岩企图重温旧梦的理由。
“你知道这首歌是哪部电影的吗?”天羽答非所问。
“什么电影?我很久不看电影了。我在说你呢!”童林被她奇怪的问题问的一愣。
“这部电影叫《如果爱》,是我出国之前看的最后一部电影。看完之后,我一个人在电影院里哭了很久,哭到收垃圾的小伙子坐在旁边等我。”天羽回忆着,童林有点找不着北,这和她要强调的主题不搭边好吗,“每一个为生活为梦想被迫流落他乡的人,其实都是这个故事里的孙纳,轻而易举地就丢掉了最珍贵的东西。最可笑的是,丢掉的时候,还都特别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奔着光明而伟大的梦想去了。但是等知道什么才是最珍贵的时候,早就没那个机会赎回了。”
天羽看着童林,心情很复杂,却微笑着。
“你很幸福,你知道吗?你每天都可以吃着最喜欢的小吃,喝从小喝到大的排骨汤,只要一个电话就能把认识二十年的朋友叫出来逛街喝咖啡,只要你想你可以每天晚上都去曾经上过学的中学小学散个步,只要你不高兴和老公吵架了,随时拿着包回爸妈家。”她顿了顿,“但是我不可以,我有再大的委屈,都没有爸妈家、没有闺蜜家可以去,第二天起来就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样,照常要给孩子做早餐、洗脸刷牙穿衣服、收拾书包整理床铺,送完孩子再送我自己,365天无休……”天羽本以为她说这一切时候会激动、会伤心,但是,没有,她平静地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但即便是这样,我还是没有勇气再回到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做一切事情的状态。因为一直在外面漂着,就会更珍惜有个家的感觉。”
“对啊,”童林拍着方向盘,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对话终于又转回正题了,“你就更不能亲手去毁掉自己好不容易才建起来的家啊。”
“你说到哪儿去了……”天羽摇摇头,看着窗外。三天,其实只有60个小时,去时的路比来时的路总是要快一点。
天还是有些灰蒙蒙的,空气还是有些湿冷,家乡的一切都在车后,越来越远。
“你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吗?移民国外,住着好房子开着好车子,有老公有孩子有工作,人要知足知道吗?”童林有点痛心疾首,句句都是真话。好像她身边,不少中产阶层都开始琢磨着怎么移民,移民之后靠什么生活,但琢磨的多,真正付诸行动的确少之又少,大多是卡在移出去之后“干什么”这个环节上,毕竟三四十多岁就能实现财务自由的人还是极少数的。
“嗯,我知道,我也知足。”
“知足就好。凌绍岩这个人,怎么说呢,”童林抓起手边的水瓶喝了一口水,“我好歹也和他当过两年同学。”
“嗯?”天羽被她逗笑了。所以呢?
“你和他,在某种程度上很像。”童林看看后视镜里的天羽,感觉这话说的有点不对劲,她是来劝,或者说警告天羽不要有非分之想的,“都有点一根筋,太理想主义,总想把事情做到最好,不愿意接受瑕疵,你们这样的并不适合在一起过日子。”
“嗯。”这些,天羽都知道。
“生活是非常现实的。你想过没有,如果你们真的在一起,未见得会幸福。”
天羽不是没想过,甚至她在某种程度上很认同这样的推测。天羽不是不懂,而是,她自己也无法解释那样的心动,比起十几岁,比起二十几岁时,更加的强烈,更加的确定,更加的珍贵。
“如果我和你说,我可能又爱上他了,你会觉得我很愚蠢吗?”
童林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知道你俩压马路了,不知道你会用这么重的字眼。拜托,没听清:“爱上他?你……没事儿吧?您多大岁数了啊?”
天羽努努嘴,没想到童林这么大的反应。
“我不是那种抱着回忆不撒手的人,也没有要和他重温旧梦,更何况我们的旧梦还不大美好,”天羽自嘲了一番,“但是这次再见到他……”天羽张开嘴,竟然一时不知怎么说下去,童林转头看了她一眼。
天羽想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下去:“我刚刚在想,会不会是有些人,心里深处能够真正爱上的,真的可能反反复复地都是一种类型的,甚至是同一个人。这是大脑结构决定的吗?”
“就是说,只要他不死,对于你来说就是悲剧。”
童林的逻辑一直都是这么跳跃,却严密。
天羽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不是多少年前就摔倒过了吗?好不容易爬起来了,跳过去了。难道还要再来一遍吗?”童林想了想,话不能说的太狠,“你听说过‘深爱不寿’这个词没?”
天羽点点头。
“那就不用我解释了,太用力的两个人,不是跑得太快错过了,就是撞死了。你们俩,都太用力了。有些感情,是水到渠成的,不需要很用力就可以拥有。但有些感情,却需要拼命地游向对方,才能靠的近一点儿,结果稍微一松懈就被冲散了。尽管后者可能更加强烈,但是前者,却能走向婚姻。任何太费力的事情,都不能坚持太久。而婚姻,不是百米冲刺,是马拉松。”
童林说完之后又很自豪地拍了拍方向盘,很久都没有说这么长一段有理有据、条理清晰的话了,赶紧又喝了一口水。天羽无力也无理反驳,童林说的都对。她的心动,她的爱情,在强大的现实面前就像彩虹一样难得、罕见、稍纵即逝。
天羽只有一件很小的行李,就算装了两坛云子,也不重。童林抱了抱天羽,天羽拍了拍童林的胳膊,算是道别。
“好了,收拾好心情,回去好好生活好好工作好好带孩子,就当回来放了个假。放完假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童林苦笑着,“我怎么特别想和你说,没事儿就别回来了。”
天羽很懂,咬着嘴唇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