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重来也一样 ...
-
天羽的妈妈坐在客厅里等她,但没开灯。天羽顺手打开客厅的一盏小灯。
虽然年近六旬,家境普通,但天羽妈妈保养得当,并不显老。
“回来了?”天羽妈妈显然在等她。
“嗯。”刚刚从惊涛骇浪中出来,脸上还滚烫着,天羽需要自己给自己压压惊,“我先进屋收拾了。”
“你过来,过来和妈妈说说话。”
天羽顺从地走过去,在妈妈身边坐下来。其实她有一点担心,脸上的泪痕会被妈妈识破。
“这次这么短时间,都没在家里吃顿饭……”天羽妈妈很慈祥也很安静。
“争取暑假回来,我带着逸泽一起回来。”天羽脸上的笑容,怎么看都有些不自然。
“小羽,你也结婚这么多年了,你现在是不是不快乐啊?”
“怎么会?”天羽迅速地、本能地回应了妈妈,“我都挺好的。”
是的,的确是比前几年要好的多了,无论是物质条件,还是她和志轩之间的关系,都朝着更好的那个轨迹在运行中。
天羽妈妈没再说什么,从上到下地,好好地看女儿。母亲的直觉告诉她,女儿没她说的那么好,这种直觉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快去收拾收拾,明天还得早起。”
“嗯。”
天羽走进自己的房间,这个不大的房间是她从中学到现在一直住着的。房间里的家具并不是一个时期买的,全部也都上了岁数,颜色也就斑驳不一了。但是老房子的好处是,老物件都在。
天羽熟练的从床下的抽屉里翻出一叠信封,信封外套着塑料袋,塑料袋已经明显的老化了,泛着灰黄。当时天羽为了防止父母翻到她和绍岩的通信,把这些信封藏在其他人给她写的信里。总之层层叠叠,防卫森严。
Dear TY,
这次比赛下的真是很辛苦。
厉害的老对手,一个都没避开。原以为可以轻松对付的几个小孩,结果实力都超出我的预计。当然,方指导也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厉害。
唉,不说这些了。
赛会休息的时候,我们去晋祠玩。我记得你和我说过这个地方,果然风景是不错的,也很有文化的样子。对了,我还在晋祠遇到一个很奇怪的人,和我说了一大堆奇怪的话。不知道是不是江湖术士。
最想看的是它的泉水,但是竟然没有了。里面的导游说,是枯水季节。不知道你上次来的时候,是不是也是枯水季节。
还去了迎泽公园,想不到市中心的地方,竟然有这么一个有湖的公园。你知道的,我喜欢水,喜欢湖。这里真的挺漂亮的,你要是在这儿就好了。
我觉得“迎泽”挺好听,但要是逸泽就更好了。逸泽,写起来,也好看。就这么决定了,我以后的小孩就叫这个名字。
你要好好学习,不要胡思乱想。我很快就回来了。
我还给你买了一个小礼物呢。
颂祝 夏安!
凌绍岩
1996年5月
一页纸,天羽摸着那一页发黄的信纸,无比珍惜。
那个礼物,还在,一直在天羽的书桌上。
粉色的心形笔座,只能插两支笔,但两支笔就够了。
可是,当年,她觉得他写的太短了,短到她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写完了。
所以她一直认为,他没那么爱她,没那么在乎她。
人总是这样的,你最爱的人在你身边时,你觉得他不够爱你。爱你的人在你身边时,
你又觉得他不是你的最爱。失去之后,才来追悔莫及。
有毛线用。
天羽小心翼翼地折起信,放回信封。思忖了一会儿,还是原封不动地把它们放回原处。连同今天拿回来的那薄薄一叠照片一并放进这个袋子。
这些带不走的东西,就让它们继续留在那里吧。
绍岩家的小区要新得多了,毕竟刚刚搬来不到两年,到处都还是新婚新家新气象的气氛。他停好车,车里的电台正在经典金曲时间,播放着张学友的《只想一生跟你走》。他没熄火,而是打开车窗,点燃了一支烟。
共你有过最美的邂逅共你有过一些风雨忧愁
共你醉过痛过的最后但我发觉想你不能没有
在你每次抱怨的眼眸像我永远不懂给你温柔
别再诉说我俩早已分手像你教我伤心依然未够
但你没带走梦里的所有
让你走为何让你看不透
但求你未淡忘往日旧情我愿默然带着泪流
很想一生跟你走
就算天边海角多少改变一生只有风中追究
不想孤单地逗留
但求你未淡忘往日旧情我愿默然带着泪流
很想一生跟你走
在我心中的你思海的你今生不可不能没有
音乐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就算如何时过境迁,如何物是人非,都能准确地把听歌的人迅速带回到那个特定的回忆里,甚至连那年听歌时的天气和心情,都一并还给你。
在车里听完一首歌,绍岩抽完了一根烟,才锁车上楼。
“回来了,怎么这么晚?”绍岩的妻子江敏,坐在床上抱着新买的iPad看韩剧,她喜欢各种新鲜的数码产品,等不及中国开始卖,她就托了同学从美国买回来。这会儿已经玩的很熟练了。
“我妈今天来过了,锅里还有汤,你要是没吃的话,自己去热一热。”江敏没看绍岩。
她是独生女,从小到大从未离开过父母,不进厨房,不收拾屋子,实在乱到不行,江敏的妈妈就会像拇指姑娘一样,到他家来帮他们收好屋子打扫卫生煮好汤。绍岩建议请钟点工,江敏说,那我还得看着她,多麻烦啊。被否决了。
“噢,我吃过了。”绍岩换好拖鞋向厨房走去,准备收拾那一锅汤。
“哎,你说这个允珍啊,你干嘛不说啊,你说了人家才可能知道你怎么想的啊,哎。”江敏看着电视剧评论道,“诶,老公你别换衣服啊,你帮我下去买罐可乐,家里的可乐喝完了。”
“老公”!绍岩一愣,不知道天羽会不会这么叫他。天羽小时候不高兴的时候通常都是连名带姓的叫他“凌!绍!岩!”,高兴的时候叫他绍岩,平时就喂喂喂。
“这么晚了,”绍岩从走神的状态回来,“你还要喝可乐吗?不健康。”
“我知道,你就是嫌我胖嘛,我就想喝嘛!”女人一撒娇,男人是不能说不的。
“没有,真的没有,我不喜欢很瘦的,我下去买。”绍岩又穿上刚脱下的外套,出门给太太买可乐去了。
其实这个时候,他更愿意独处。
他和江敏从相识到结婚,不到一年。和江敏开始约会时,正好是他在研究上最困难的时期,原来的方向走不下去,从头来,根本没时间。迷茫和懊恼几乎每天都要围绕他循环几遍,有好几次他觉得已经毕业无望了。而这种事,无法对父母说。江敏的出现让他在这种困惑里感到周身的轻松。
于是自然而然的,江敏成为他那段时间最稳固的精神支柱。他累了,倦了,烦了,只要给她一个电话,听她说说话,就好了很多。不得不说,江敏是个好姑娘。性格开朗,家教良好,绍岩和她呆在一起没有压力。
这也是为什么他想和她结婚的原因。
他那时理解的婚姻就是双方父母不反对,家境差不多,年龄相仿,呆在一起不吵架,看着对方不讨厌,价值观相似,消费观相仿,如果能像他和江敏这样,有些共同的话题,能聊到一起,那就已经可以得90分了。
他竟然有些恍惚了,他一直认为爱可能有许多种,而他和江敏之间,是有爱的,起码是有可以成为夫妻的爱的。
只是,再见到天羽,心动为什么会这么清晰?
这太不应该了,于情于理,都不是他会有的反应。
是不是有可能,真正的爱,只有一种?
真正触及灵魂的爱,只可能有一种?
他拎着可乐往家走,他突然想到,如果能对江敏也有这样的心动,那么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一个从来讲逻辑讲论据,能够从细枝末节找到突破口的人,竟然在这个问题上找不到解决方法。回想这一年多的婚姻生活,江敏是一个大大咧咧的人,不会心疼别人,但也好在不怎么缠着他。他们下班之后,基本一人一台电脑,绍岩或者加班或者看资料或者下棋玩游戏,江敏看娱乐节目或者韩剧日剧港剧或者写她的博客,也算各得其所。
他以为,他们就和所有的小夫妻一样,吵吵架,吃吃饭,做□□。谈不上如胶似漆,却也平平淡淡,慢慢磨合。直到天羽的突然出现,他意识到,他和江敏之间,可能差了一些东西,但是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绍岩回家进门:“可乐买回来了。”
“哦,你帮我把电源拿过来,电脑快没电了。”
绍岩走进卧室送可乐,准备转身去书房帮太太拿电源,想了想竟然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要是我不回来,你自己会下床去拿吗?”
太太有点奇怪,平时让他拿东西,他绝对不会说半句不。
“让你拿就拿一下嘛,我都上床了。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绍岩轻轻摇摇头,然后去了书房拿电源。
江敏接过电源,很认真地看着他:“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女人的第六感简直准到可怕。如果换做以前,绍岩会毫不犹豫的说“爱”然后换来一晚上的安静。这次,他却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秒钟,然后反问:“那你爱我吗?”
江敏很显然被这个反问弄的有点懵:“你对我好,我就爱你。”
“那如果我不对你好呢?”绍岩却顺势问下去。
“那我还爱你什么啊?”江敏插好电源,看着绍岩。绍岩没再说什么,这样下去只会造成无聊的恶性循环,索性不再说什么。
这就是他的现实,他有他的结发妻子,一个他也爱过的无辜女人,善良而知书达理。
他躲进书房,翻箱倒柜地想找出天羽曾经给他写的信,或者她小时的照片,但是真的,他这十几年里搬家的次数太多了,他甚至都不记得那些信笺是在什么时候遗落的。
他找来一张白纸,试图画张素描去还原天羽小时候的模样,可惜那点画画的本领,真的不太够用。他自嘲地笑笑,要是很会画画就好了。
他打开了电脑找个人下棋,一边下棋,一边找了一个类似素描速成的教程,一笔一画地认真画着。
这个时候,他可以清空一切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