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梦不知山水长》柳三姐

21、重来也一样

　　2011年3月
　　中国，武汉

　　天羽和绍岩沿着学校门口那条已经扩建的小路走着，十多年前，这条路一到晚上便是一片漆黑，是天羽每个礼拜天晚上必定要走一次的夜路，每次走都还避免不了一阵提心吊胆。如今，这条不能再叫做小路的马路，热闹的像任何一条商业街一样，沿路都是闪烁着不同颜色招牌的商铺。

　　“那时真的是写了好多信啊。”天羽感叹着，“后来能读上新闻系，你功不可没。”
　　绍岩被她说得一怔，彼此彼此啦，当年也拜你所赐，读了不少古诗词。
　　“那时候还是不懂怎么主动追女孩子，也不懂怎么和女孩相处。”绍岩想起一些往事，总结道，“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总觉得女孩子挺麻烦的，一会儿理你，一会儿不理你。不如和男孩在一起玩那么简单。”
　　“你……还爱女人的吧。”天羽逗他。
　　“你说呢？”绍岩假装生气，“我是说那个时候啊，小时候啊……”
　　“现在懂了？”天羽继续逗他。
　　“比那会儿懂的多一点吧。”绍岩也顺着她，“什么事情好像如果开始的太早，都不大懂得掌握分寸。长大一些，看的东西多了，理解能力和控制力就会好很多。做人这样，下棋也是这样。”

　　“你现在还下棋吗？”
　　“当然。”绍岩有些调皮地看着天羽，“特别是后来去北大以后，发现自己的棋涨了。”绍岩说到棋的时候，心情都特别好。
　　也是，他代表北大拿下了世界大学生围棋团体对抗赛的冠军，不得不说，除了棋艺精进不少，他在不断的打磨中更成了一个擅长带领团队作战的人。
　　“你呢？”绍岩看着天羽，反问她，“还下棋吗？”

　　天羽眼睛里的光黯淡了下去，下棋，哪有那样的空闲？每天的时间能把该做的事情一件不落的全部搞定不出岔子，就很不错了。
　　天羽虽然仍然笑着，却有着无奈，轻轻摇摇头。

　　绍岩似乎理解了些什么，又似乎不能太理解，眼睛里流露出心疼：“读了那么多书，不是去给别人做保姆的。”

　　天羽被他的话激到了。
　　“别人”？是啊，在她和他之间，后来的人都只能叫别人。天羽歪着头看着他，不知怎么回答，只能苦笑。

　　“的确，年纪小时，很多事情都会先想到自己，总觉得自己付出的比较多，如果对方没有回报，就会感到无比的委屈，”天羽依然看着绍岩，微笑着，母性展露无遗，“现在想来，多大点事儿啊。我觉得人，特别是女人，可能也是有了孩子以后，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

　　“什么是真正的爱？”绍岩接着问。
　　“不计付出，不求回报。”天羽正视着绍岩。

　　“所以早恋是不对的。”绍岩很严肃的补了一句。

　　绍岩的神总结惹得两个三十几岁的人在街边哈哈大笑。
　　笑到笑不出了，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这十年，是不是白过了？

　　他慌乱地躲开了她的眼神，他胆怯了。
　　她也察觉到了这种微妙，迅速回过头望着远方。

　　心，却重重地坠了下去。
　　木已成舟，尘埃落定，谁都不能改变什么了，不是吗？

　　“走吧，我送你回家吧。”绍岩及时转换了话题。
　　“嗯。”天羽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像决定了一件大事情一样。

　　入夜后的武汉，比十年前要繁华的多。绍岩走了一条车少的路，所以开的很快。

　　天羽一直望着车窗外，不做声。

　　如果念中学时，她没放手；如果念大学时，他没放手。
　　他们此时，会不会是这座城市里最幸福的一对？
　　还是会像无数怨偶那样，为着家常琐事而面红耳赤？

　　绍岩不知道，他觉得，这样也好。这样甚至比在一起还要好，起码，还有一份最纯洁的感情，永远在心里，不用猜忌，不会变质。

　　天羽知道，她也许会和他吵架，也许会和他生气，但只有日日相伴，才是最真实的爱。哪怕面红耳赤，哪怕锅碗瓢盆，都是最亲密的人。

　　果然是，男人遇到爱情会胆怯，女人遇到爱情会勇敢。

　　然而，再深情的男人，至多也只会把百分之三十的精力放在感情生活上。对于男人来讲，爱情，就像CPU里一个独立的模块，这个模块的功能和作用再大，也不能影响CPU的正常运转。而女人，天呐，女人若是遇到自以为的真情，那CPU都是用我爱你写出来的。

　　归根结底，男人和女人，还是没住到一个星球上。

　　外面起了风，风还不小，风声呼呼的，这样显得车里很暖和。天羽好希望这条回家的路再长一点，车还是停在了天羽父母家小区的门口。
　　绍岩不想她下车，而天羽竟然也似乎明白他眼里的期望。

　　两个人无语地坐着。
　　天羽却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这场意外的见面，让她想了太多不应该想的事情，说了不少不应该说的话。既然已经过去的事情，就深深埋起来吧。

　　人不能回头看太久，不然会走不动眼前的路。她这样告诉自己。

　　绍岩也在挣扎着，“发乎情止乎礼”，他在今天去找天羽的路上告诫过自己。
　　但是，此刻的心动为什么那么明确？竟然还像一个少年那样心动？
　　是不是喜欢一个人，是由脑部某个特定的部分决定的？
　　而只要你不失忆，大脑不受到外力的破坏，这一生都会反复地爱上这个人？

　　绍岩轻轻地闭上眼睛，不敢想，这个诅咒太可怕了。
　　他分明也心痛了。

　　“小时候你为什么要抛弃我呢？”绍岩的嗓音有些嘶哑，像个受伤的孩子。
　　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天羽吓了一跳，她有些惶恐地看着绍岩，不知道从何说起。
　　“后来你也不要我了。”天羽倔强的看着他。

　　他们一次次地奔向对方，又一次次地把对方推开，心早已撕碎，现在却找不到当初为什么会推开的理由了。

　　“我觉得那时候的你，根本就不爱我。”绍岩有些迷茫。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天羽不敢看他，“小时候，我爱你比较多。”
　　“不可能。”绍岩斩钉截铁地告诉天羽，“你知道一个男生的初恋是什么意义吗？他会怎样去爱一个女孩吗？”

　　天羽被他的眼神烧到了，但是太晚了。就算知道了真相，就算真的是彼此莫大的误解，又能如何？

　　绍岩一把将天羽搂进怀里，不让她再有机会申辩，不让她再有机会逃走，他只想在此刻紧紧地拥抱她。天羽刚想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却淬不及防地，或许是绍岩自己都没有想到的，绍岩吻住了天羽。

　　这一吻，热烈而缠绵，把两个人都烧着了。
　　好像要把这十数年来，所有的误会、委屈、思念都化解在这一吻里。

　　这一吻，唤醒了他们身体里对对方的记忆，从还未绽放之初就对彼此的爱恋，那些青涩的、温存的、美好的、纯洁的记忆，全部都融化在此刻。

　　还有什么人，能取代他们在彼此生命中的位置？
　　没有了。

　　良久，绍岩轻轻捧起天羽的脸颊，声音温柔：“这次，终于可以算我主动了。”
　　天羽抬头时，已泪流满面。
　　绍岩替她擦拭着泪水，亲吻着她的额头。

　　而她眼前的绍岩，不再是记忆中的那个翩翩少年，不再是十年前那个青涩的大学生，此时此刻此地的这个人，是一位成熟、稳重、儒雅、敏锐的中年男人。她很明白，这层界限被突破之后，她又会爱上他。也或者，她从这次见他的第一眼已经爱上他了，只不过，她不敢承认，也不想承认。

　　这多少让绍岩也有些不知所措。他做事一直都是有条不紊，按照既定思路既定规划行事。而此时此刻此地，他却是如此的想要把面前的这个女人放进自己的生命轨迹里。这样可以吗？他有这么大的力量把一个已经和他分离那么远的人拉回来吗？

　　他不想说什么，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只是紧紧揽住天羽。她过了好一会儿，不由自主地抽泣了一下，像小孩子要不到糖那样伤心。绍岩心里一紧，便更紧的搂住了天羽，仿佛搂得更紧一些她就不会再伤心那样。

　　“小羽，为什么现在才回来找我？”他的下巴和她的头发摩挲着，却又找不出别的合适的词语来劝慰她，或者说，劝慰自己。
　　“我没想过，要找你。”天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想过吗，其实是想过的，只是觉得就算见，又能怎样，于是也从未付诸过行动。

　　绍岩有些痛苦，又有些挣扎。明明想把她放进自己的生命里，却又和成年人那种对身体与性的欲望有些不同，绍岩有些恍惚了，这究竟是什么感情，为什么会那么强烈，那么突然，那么不知所措。

　　“如果有困扰到你……”天羽看到他眼睛里的不知所措，“对不起，对不起。”她声音越说越小，像打碎了什么贵重东西的小孩，刚刚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涌了出来。

　　这是没有结果的感情，没有出路的路。

　　“你真的困扰到我了，”绍岩的眼睛深邃得装满未知，“但是，我心甘情愿的被你困扰，小羽不要哭，”他抚摸着她的头发、额头、脸颊，“傻孩子，就算全部重来一遍，结局还是一样的。”

　　他贪婪地呼吸着每一口夹杂着有她味道的空气，每一丁点有她的味道。天羽温顺地靠在他的肩窝，只觉得周身很温暖，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又仿佛是十年前的他们。他们就像老夫老妻一样，在无言中感受彼此的温存，却又像新婚夫妇那样，贪婪的想记住彼此的味道。

　　这就是恋爱吗？是吧。如果不是，怎么会有如此心动的痕迹。
　　但如果是恋爱，不应该是甜蜜的吗？但此刻除了沉重，除了心痛，却没有别的了。

　　此刻的沉重，压得两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他们早恋过了。早就属于过彼此。也告别过彼此了。

　　“我要上楼了。”天羽寻着他的眼神。
　　“恩，好好休息。”
　　“明天一早我就走了，你……不用……”
　　“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送你。”绍岩眼里是不舍，虽然他知道他们也许不应该逾越某种界线，但是他忍不住，忍不住要去怜惜她，忍不住想让她快乐。他亲了亲她的额头，算是告别。傻丫头长大了，心事却变得这么重。

　　天羽挤出一个笑容，是的，她不喜欢别人送她。她宁可一个人离开。如果可以，她希望他是那个可以接她的人。也许这种希望本身就是奢望。

　　绍岩目送她上楼，坐在车里，却开不动车了。他突然发现，自己在面对天羽的时候，原本理智的他，所有的情绪都在放大，放大到一种快要疯狂的地步。

　　这样不好，这样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