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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家乡的葬礼 ...

  •   一层不算厚的车窗玻璃,严严实实的把车里和车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车外的那个世界,炎热、耀眼、充满噪音。车里的世界,凉快、舒适,萦绕着纯净的久石让。无论外面有多么焦躁,他的曲子都让人平静。新买的这辆SUV,比天羽之前开的那辆普通家用轿车要宽敞的多,驾驶视线也要好很多。

      一路畅通让天羽心情很好。
      随意绾起的长发,不施粉黛,浅色棉质Tshirt敛着些淡淡的书卷气,她看起来并不像一个四岁孩子的妈妈,也似乎并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老练和市侩。她娴熟地打着方向盘转进自家的公寓,拎着刚刚从Home-Fix 买回来的水管钳下车回家。

      天羽家,最醒目的莫过于那副挂在客厅的水墨风油画。
      一根充满立体感,从天而降的羽毛,飘逸而孤单。
      天羽喜欢水墨的黑白具明,也喜欢水墨的留白不明,却唯独不喜欢画在宣纸上的水墨质感。她觉得,那太易逝了,纸软,墨晕。油画却可以弥补这些缺点。

      客卫洗脸池的下水已经堵了很久,但也不是全部堵死,排水很慢。一直没有时间修,好不容易有了这天的补休,天羽打算彻底弄一下。她先用一种日本产的通水管的药粉鼓捣了半天,兑着热水冲下去,好像也作用不大,只好抡起水管钳拧开下水管,更简单直接。

      这种事情,她的丈夫是不会做的。一开始,天羽也是不懂得怎么做。
      所以说,婚姻生活是一把锤子,总得有人被锤扁。

      天羽的丈夫可以躲,但天羽躲不了。当她开始日复一日地开始孕吐时,就发现清理卫生间是比吃饭还要重要的事情。于是之后的种种修理工作,也都成了她的责任。

      拧开洗脸池下水管比她想象的要难不少,倒不是需要多大力气,而是下水管藏在洗脸池下的柜子里,又连着一个U形管,来来回回松了几次才有点眉目。管子还没有卸下来,天羽的衣服已经汗透了一片。下水管里面塞满了头发、小石子和挂在头发上类似于皮屑的污物,天羽熟练地戴上一次性的乳胶手套,眉头都没皱一下,迅速地就把里面的垃圾都掏出来。拧开水龙头又试了试,果然下水通畅了。

      准备好晚餐后,她烧了壶水,拿出最爱的铁观音,熟练地洗茶沏茶。虽然喜欢中国茶,但是她用的却不是平常的紫砂,而是一套古朴精致的日本茶具,用得非常顺手。对于天羽来讲,无论多忙,只要能有一壶好茶,能坐下来一边喝茶一边看书,就能让她瞬间放松。她端起茶杯,深深地闻着茶香,仿佛这种味道能解乏似的,第一泡的铁观音,味道是清幽的带着些兰花香,喝下去顿时沁人心脾。

      家里的电话却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Hello.”
      “哈什么喽啊,我,童林。”
      “啊,童林啊,什么事儿啊?”天羽有点意外,却非常高兴。
      对方却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傅老师今天早上,胃出血,没有救回来,走了。”
      “谁?傅老师?”
      “是的,傅老师。”童林回答后,天羽和童林都沉默了一会儿。
      对天羽来讲,更多的是意外,因为傅老师年纪并不大,六十出头而已。
      “喂。”童林叫了一声。
      “恩,我在听。”
      “我也想过,要不要告诉你,怕你为难,但是,如果家里能够安排的过来,还是回来看一眼吧。”童林说的很慢,很认真。
      “怎么会,当然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我。”
      “行,定了航班时间我去接你。”童林说。
      挂了电话后,天羽愣了好一会儿。仿佛十几年前的所有事情突然都跑进脑子里。

      傅老师,走了?
      一个多么不真实的感觉。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学生,在天羽心里,傅老师就是那个永远在那里驻守营盘的人。她出国的这几年里,回家乡的次数并不多,每次来去匆匆竟也没再去看过他。最后一次还是在天羽出国之前,傅老师的好脾气是经年累月都不会变的,看到天羽他总是满脸的笑容,很开心地请她去体委食堂吃饭。
      天羽的小时候,社会并不像如今这么高度商业化和发达。省级体委食堂作为国家的特殊单位,伙食比一般的地方都要好的多。在普通人工资只有两百块一个月的时候,体委食堂的伙食标准是每人每天九块钱。

      天羽下意识的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发现时间不早该去接儿子了,拿上包赶紧出门。
      车开到十字路口等红灯时,她有些走神了。她很想回忆起最后一次和傅老师吃饭时吃的是什么,结果愣是想不起来了。不得不说,女人生下孩子、抚养孩子的头几年里,一般是没什么深度睡眠可言的。孩子小的时候能连续睡上四个小时都是幸运,久而久之,脑子也就像古老的硬盘,刻满了一条条“坏道”,尤其对生孩子以前的记忆丧失严重,有些记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红灯转绿了很久,天羽在发呆,直到后面的车鸣笛。

      晚餐是一家三口一天下来唯一能聚在一起的时候,理应是其乐融融,但天羽家的气氛却和普通家庭不大一样。她的丈夫张志轩是一个很严肃的人,只要一句话没说对就会拉下脸来,对天羽母子俩有种莫名的震慑力。
      好在天羽的儿子在这种时候都很乖,自己吃自己的,碗边还藏着一个自己用Lego拼装的小车,时不时地偷偷摸一下。天羽给丈夫盛汤的时候,用再三掂量过的语气告诉他,傅老师去世了,她想要回去送他最后一程。

      天羽和他结婚七年来,并没有提起过傅老师这个人,现在突然说起来,就是要回去参加葬礼,天羽能够料想到志轩的态度。
      “那孩子呢?你带回去吗?”不出天羽所料,志轩果然是不悦的。
      “葬礼带孩子去……不大好吧……”天羽一句话里的每个措辞都想过才说,这种忐忑却不知道来自哪里。或许一直以来,她和丈夫的对话,都是在一种微妙的忐忑中进行的?“连去带回只是三天,而且还有一个周末,所以只需要你要接送儿子一天。主要是晚上帮他洗澡带他睡觉。”
      “我不知道怎么给他洗澡啊,晚上睡觉他能和我睡吗?”张志轩语气里的不满加深了,“更何况,万一我这两天晚上有应酬怎么办?”
      天羽咬住嘴唇,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对不起,我也没办法预料这种事情……”
      “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一定要回去?”志轩并没有理会天羽的情绪,只觉得自己的日常被打乱了。
      “是的,很重要。”天羽努力控制住情绪。
      “我不要妈妈走,我要和妈妈一起。”逸泽放下手里的玩具,打断了天羽,一脸的不高兴。这给本来就有些紧张的局面又增加了一丝不安。张志轩面无表情的抬头看了天羽一眼,带有轻蔑的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继续吃饭。
      “逸泽,妈妈需要出差几天。只是三个晚上,你数一天,两天,三天,妈妈就回来了!爸爸会像妈妈一样陪你玩的。”天羽转而安抚孩子,孩子到了四五岁这种年纪,已经不是襁褓中的婴儿,事事都懂一些,又不是全知道,所以天羽觉得对孩子一定要讲事实讲道理,决不能欺骗小孩失信于他。
      “我不要妈妈走……”逸泽咬着小嘴唇重复着这句话。
      “好好吃饭,”张志轩皱着眉头,不耐烦的打断了逸泽,“小孩子要听大人的话,大人有大人的安排。”
      天羽看了志轩一眼,已然没什么胃口吃饭了。

      天羽一个人在厨房洗碗。
      结婚以来,志轩从未进过厨房,即使是天羽怀着儿子经历各种不适时,也是她自己趁着呕吐的空隙,赶紧冲出厕所到厨房给自己煮点面条。她快要生的时候,肚子实在太大,顶着橱柜,怎么也够不到水龙头,她央志轩帮她洗洗碗,志轩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连头都没回,嘟囔了一句,我每次洗碗都会把衣服弄湿的。没办法,她只好想了个办法,侧着身子,就够到龙头和水池了。

      奇怪的是,以前的她并没有觉得委屈过,更没有为这些事情掉过泪。
      但是今天,此刻,她用力擦拭着盘子上的水,眼泪却再也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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