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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半日雨然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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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3月
中国,武汉
天羽翻到第五本相册的时候,发现了一张绍岩的单人照,照片下面标注着:
『1996年5月全国团体赛太原』
照片里的绍岩站在迎泽公园门口,没有笑,一脸严肃。
傅老师竟然会有这张照片,天羽没想到,可能连凌绍岩也不知道。
那一年,绍岩读高一,但是因为中考发挥失常,去不了他想去的学校。所以高一一整年,他都有些小小的低落,甚至有些怀疑自己。
虽然那次团体赛最后的成绩是很不错的,但比赛的过程却下得异常艰苦。太原的比赛,是专业赛。天羽水平不够,根本轮不到她。
他们从云祥回到武汉之后,就各自回学校上课了。在那个年代,没有网络,没有手机,甚至连家庭电话也不那么普及,加上天羽是住校生。两个人在不同的学校就和分隔异地一样,唯一便利可行的联络手段是写信。于是他们约好,每个星期都要给对方写一封信,报告各自的情况。
虽然绍岩后来也零零星星去了几次比赛,但他一般都是比赛之后告诉天羽去了哪里,拿了第几。唯独这次,就在那次比赛期间,绍岩很罕见地给天羽写了两封信。信封上盖着来自山西的邮戳。
第一封信,绍岩很详细地讲了他的一盘棋,和一篇复盘记录相差无几。他在信尾说,“我输的很不应该”。天羽看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很快,天羽意外的收到绍岩的第二封信,他说他去了迎泽公园,他觉得这个名字不错,但如果换一个字,逸泽,会更好听,他以后的小孩可以叫这个名字。
逸泽,真是一个好听的名字。
拿着这张照片,天羽有些走神,葛芸瞟了一眼。
“96年啊……那年团体赛打的很惨烈,男队九死一生拼进前三,升了甲组。” 葛芸轻描淡写地说着。是啊,什么事,只要时间够久,都能轻描淡写了。
当时还没有甲级联赛这么一说,但团体赛已经开始分甲组和乙组。那一年省队尚在乙组,方指导亲自带队上阵,目标是打进甲组。96年又恰好是中国围棋新人辈出的一年,很多名不见经传的小将都下的相当好。绍岩的这一台恰恰就遇上了同是新人的许多强手,每盘棋都不轻松,有三盘都下到读秒,还有一盘下到封棋 。九轮比赛下来,对脑力、体力都是极大的考验。
尽管经此一役之后,省队位列乙组第二名顺利升级,但在那之后,绍岩就再也没有参加过专业比赛了,就连本来已经报名的段位赛最终都没去。
也许是他意识到自己并不适合成为职业棋手,也许是他突然厌倦了这种残酷的比赛。
真正的原因,谁知道。
天羽抽出那张绍岩的单人照,连同之前拿出来的几张照片,一并装进信封放到自己的包里。一旁的葛芸发现了天羽不大正常的表情:“收完了吗?收完了我们就去棋院吧。”
三个女生搬了三大箱东西上车,把童林那辆不大的车塞满了。
“我还没去过新棋院,在哪儿啊?”天羽说。
“东湖边上,环境挺好的。”童林答话。
“我陪老徐去过两次。比原来棋队的训练室那肯定是好多了,”葛芸想了想说,“你们现在都……不下棋了?”
“你还在下棋吗?”天羽反问她。
“还在下,我在那边的俱乐部下,除了带女儿,也算半个职业吧。”葛芸在出国之前就已经拿过两次全国女子个人的前三名。国象界出了谢军之后,整体水平开始突飞猛进,中国人也知道了除了围棋和象棋以外的国际象棋。虽然女子水平比男子的还是要差很多,但能够在职业联赛里拿到这么好的成绩,那也绝对是相当高水平的棋手了,“欧洲的国象普及很好,俱乐部很多孩子下棋。”
“新加坡也是,”天羽笑笑,“国象的比赛很多。”
天羽在后视镜里看看葛芸,摇摇头:“师姐,你和师兄在英国哪个城市?”
“牛津。不算是城市。小镇子。”葛芸答道。
牛津,Oxford,天羽默念了一遍。
“要是有机会来英国,一定要去找我们,都是commonwealth(英联邦)嘛。”葛芸盛情地邀请着,不过,大家也都明白,英国,很遥远。
“好啊,一定找机会去。”反倒是一路没说话的童林来了精神,“诶,天羽你儿子开始学棋了吗?”
“还没。”天羽侧头看着窗外,她们已经到了湖滨路,前面不远就是听涛轩,路边的高楼也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路旁的高大的梧桐树。这种小时候满大街都是的树,如今却越来越少了。转上沿湖小路,路变得又狭窄了一些,路两旁也越发的安静。
这里,天羽以前来过,她记得这条林荫小路往前不多一会儿,就会豁然开朗,看到广阔的湖面。而这个地方,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名,叫做半日雨然开。
那时的这里没有棋院,但是有凌绍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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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7月
中国,武汉
炎热的七月,整个城市都是火炉。
“半日,雨然开?……半日雨,然开?”五个字的地名,怎么念也不像个景点,也读不懂是什么意思,天羽第一次看到这么长的名字,歪着头琢磨了半天:“这是谜语?”
“你说这是谜语还是一首诗啊?”天羽问绍岩。
“什么半日?”绍岩在琢磨着公园的大地图,没注意天羽在嘟囔什么,“就是这儿了,从这个门进去是对的,这里进去走不远就看到湖了。”
半日雨然开,是东湖公园的某处景点。
这个四季分明的城市,从来不乏诗意。
但其实那天之所以会去东湖,和诗意没有一毛钱关系,反倒是因为天羽的爽约,绍岩第一次对天羽生气。
那次见面,是他们策划了一个月的约会。
天羽的妈妈大约是察觉了她的异常,在天羽准备出门的时候,天羽妈妈提出了质疑。天羽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又不敢说去找绍岩。于是绍岩在火炉一般的炎炎烈日下等了整整三小时。
这种事,搁现在,就是一条短信的事。但在那个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的年代,约人见面真的就是,你来或不来,我都在那里。
等天羽偷偷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三个小时之后了,天羽知道自己爽约,直接去了绍岩家附近。但她并不知道他家的地址,只是大概知道他家在哪一站下车,找到公用电话打过去。
还好,他在家。
凌绍岩第一次对她生气:“我像个傻子一样等了三个小时,很好玩吗?”
天羽诺诺地:“对不起,我今天一直没机会出门。”
“你不能出门,就不要约我啊。”十几岁的年龄,说话都是有什么就说什么,不会顾及听话的人会有什么感受。
“对不起,我不知道今天我妈妈会在家。”天羽眼睛红红的。
“笨蛋。”凌绍岩本能的嘟囔了一句,心却软了。
“我现在就在你家附近。”天羽被毒辣的太阳晒的有些睁不开眼,口很渴,却因为要留着回家乘车的钱不敢轻易买饮料。
凌绍岩赶紧挂了电话出来找她。
“你傻啊,我要是没回家,你怎么办?”
“那我就等你回家啊。”天羽蹙着眉,没有半点犹豫。
“走吧。”绍岩拉着她的手就走。
“去哪儿?”
“带你出去玩儿啊。”
“我……口渴。”天羽小声说。绍岩嘴上没说什么,但眼睛里却有些心疼,麻利地给她买了瓶汽水拿在手上。
在林荫小路里绕着,两旁的大树挡住了最强的阳光,也不觉得那么热了。
“这是松树还是柏树?”天羽的自然科学知识实在是比较匮乏,自言自语,“好像不太像松树。”
绍岩瞥了她一眼,想笑,又忍住:“天羽同学,这种树叫水杉。”
“啊?水……杉?你确定吗?它没在水里……虽然是在水边啦。”天羽上下打量着这种树,怎么想也觉得不应该叫水杉。
“这种树很稀有,白垩纪的植物,经历过冰河期。”绍岩显然了解的更多。
“哇,真的假的?那不是很值钱?”天羽挠挠头,一副“看起来不像啊”的表情。
绍岩斜睨了她一眼:“你想砍一棵回去?”
“砍树?……我不会啊,也没工具。”天羽抬头看着绍岩,“而且好像是犯法的吧。”
凌绍岩哭笑不得,怎么找了这么憨厚的一个女朋友:“嗯,是的,犯法的。”他弯腰捡了一根树枝,递给天羽,“这个不犯法。收好。”
阳光透过树枝的斑驳,洒在林荫道上,映出夏日该有的颜色。天羽接过水杉的树枝,借着斑驳仔细端详:“真的和松树差不多嘛。”
“准确的说,它属于松柏目,但是的确是杉树,惨遭灭门的恐龙时代植物,就这一种独苗活下来了。”
“难怪。”天羽转动着那根树枝。
“想划船吗?”看到不远处的湖面,绍岩有些兴奋,他喜欢水,喜欢开阔,而东湖正是城市里不多见的开阔水域。
“好晒。”天羽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此时更像是一个紫外线吸收器。
“你不知道船上有棚的吗?”绍岩看了天羽一眼,小跑到湖边。天羽跟在后面追着。
木头船,配着桨,还真有棚。唯一有点麻烦的是,船要自己划。
绍岩问了价钱,租船倒不贵,但还要交一百块押金。两个小孩很显然都没有自己出来游玩的经验,也不知道划个船要这么多钱。绍岩有点窘迫地翻了翻兜里的钱,勉强能凑上八十。天羽拿了二十块钱,递给绍岩。绍岩也不得不拿,但那种“男人怎么能要女人钱”的大义凛然让绍岩很不自在。
“但是我们为什么要交押金?”天羽不解的问绍岩。
“可能怕我们不划回来?”绍岩答,“或者把船弄坏了?”
“不划回来,我们还能游回来?”天羽仍然觉得这个押金是不合理的。
绍岩宠溺的笑笑,揉了揉天羽的短发。然后把自己的斜挎包甩到身后,绍岩先跳上船,转身过来要扶天羽上船。
“你怎么还背个包?”天羽好像突然发现了那个包似的。
绍岩从包里拿出一瓶水给她看:“给你带的水啊。”
天羽的表情不是感动,而是有点尴尬,甚至觉得这个男孩,怎么有点土?……
“我怎么觉得有土的味道?应该是要下雨了。”天羽嘟囔着,脚步放慢了些,不想上船。
“不可能啊,这么大的太阳。再说,这么热,下雨了也正好凉快一下。”绍岩笑盈盈地伸出手,拉天羽上了船。
绍岩没有理会天羽的顾虑,很享受这片广阔而平静的湖水。加上这天既不是周末也不是节假日,人很少。
天羽别的本事不大,但是天气预报的特异功能却是很准确的。不一会儿就开始刮风,风把小船刮的晃晃悠悠的,一向静如镜面的湖,瞬间有了波浪。乌云看着看着就压了过来,雷声和闪电也跟着造势,风裹着雨点就泼了下来。
武汉的夏雨就是这样,如果大家知道什么是暴雨的话,那么这里的雨可能更应该叫豪雨。就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泼水一样,肆无忌惮地冲刷着。
天羽和绍岩,毫无疑问,全身都被浇湿了。那个棚,遇上这种天气,根本就不管用。更糟糕的是,他们离岸边已经有一定距离。因为雨势太大,视线非常差,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哪边是岸。但绍岩很镇定地告诉天羽,往那边划,要尽快划回去。雷雨天在这种广阔的湖面划船,哈,想死的快。
“我说要下雨吧。”天羽一边和绍岩一起努力地划船保持平衡,一边埋怨着。
“我有感觉,这是个阴谋。”绍岩也在努力地往回划着。
“什么阴谋?”天羽不解地看着他。
“到岸边就知道了。”
两只落汤鸡划到岸边时,已经筋疲力尽,岸边空无一人。
“船家跑了。”绍岩预感的阴谋,大约就是这个。
“那我们的押金呢?”天羽心疼着他们的钱。
“要不回来了。”绍岩也有些心疼,那是他整个礼拜的零花和午餐钱。
“明白那名字的意思了。”天羽嘀咕着,“半日雨,然后开跑了。半日雨,然开。”
天羽叹了口气,两只落汤鸡坐在听雨轩的亭子里等雨停。天羽数了数口袋里剩的钱,加一块儿,只有不到十块钱。她分了五块钱给绍岩,自己留了四块多钱。绍岩拿了一块钱,退回天羽四块钱。
“我只用一块钱搭车就可以了。剩下的,你自己拿着。你家比较远。”绍岩虽然很平静的语气,但是他的自责已经让他有些揪心了。绍岩包里的那瓶水成了他俩唯一可以喝进去的东西,他拧开瓶盖递给天羽,“你多喝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