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梦不知山水长》柳三姐

12、少时方浩荡

　　发奖的时候，绍岩和蔡伟一直在说着打篮球的事情。蔡伟什么时候喜欢打篮球的？
　　天羽一脸狐疑，就他那小身段，是跟着绍岩起哄吧。
　　他们继续着男孩子之间的话题，天羽坐在一旁有些闷闷不乐。

　　“诶，”绍岩看出了天羽的不快活，“我算过了，我和蔡伟一个人可以拿九百多，你也能拿到七百多噢！”因为他们的个人名字比天羽好，所以奖金有些差别。

　　1994年的七百多，不是个小数目。天羽心里也开心了一下，但表面上没显示出来。
　　绍岩知道天羽在不高兴什么：“哎呀，我真的没什么。过都过去了。”
　　天羽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绍岩回报她一个更大的笑容。
　　这才算是解开了心结。

　　发完奖的第二天，他们就要返回武汉。
　　又是来时的那段长石阶，天羽看的腿发软。

　　码头上人来人往，那些靠水吃饭的人，可能需要每天上下十数个来回，想到此天羽打心底里佩服那些人。绍岩主动地接过天羽的行李，一点不自然的痕迹都没有。好不容易下到浮台，天羽深深叹了口气。

　　回眼望，在这个小镇子上的这个礼拜，美好的有点不真实。
　　绍岩没那么多愁善感，但在离开的那一刻，也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山城。
　　他们俩都不会想到，若干年后，这座修得离江面高出那么多的城，连同所有回忆，竟然都会沉入江底，连让人缅怀的机会都不给了。

　　和来时坐了一天大巴不同，他们返程时虽然仍然要先顺流而下，顺流而下的船速要快得多，也是白天，但到附近的城市之后，却要转搭夜间火车，需要坐整整一晚。
　　返回的队伍比去时还多了几个人，是其他城市的棋手，他们要回武汉上学，有些和蔡伟他们也都认识。于是新朋友老朋友一大群人，说好了打牌通宵，上车前，买了几大包零食，大家都颇有些激动。

　　绍岩却并不激动，天羽想当然地觉得，他还是多少对让出冠军的事情有些介怀，也不好多问，只是静静地陪着他。绍岩和其他人寒暄了一会儿之后，就找了一个离这群人有点距离、背对着他们的座位，拉着天羽坐下。

　　“这里安静点，”绍岩若无其事的说，“你和我坐，不用和他们瞎起哄，可以睡会儿。”天羽看着他，有点心疼他，又有点小小的幸福。这说明，他只想和她呆着，而不是他们。

　　绍岩这次看的书终于不是棋谱了。
　　天羽瞥见书名，《平凡的世界2》。
　　这么说，这本书还是个系列，还有好几本？
　　“你要看‘一’吗？我带了。”绍岩诚恳地看着天羽，仿佛能读懂她的心思。天羽只是撇撇嘴，他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这话，问得天羽一个激灵，她可没打算看那么长的小说，使劲摇了摇头。坐在你旁边就很开心了。你看书，我吃东西，听音乐。天羽戴着随身听，傻乐着。

　　那个年代的火车，所谓的硬座，真的是绿色的、很硬的座位，并不舒服。
　　绍岩看书的速度很快，大半本书，一个小时不到就看完了。
　　“你在听什么？一直傻笑？”他帮天羽收拾了一下面前的东西，把书装进包里。
　　“《校园民谣》，你听过没？刚买的。”天羽摘下耳机，仍然在……傻乐。
　　绍岩摇摇头，天羽塞过来一只耳塞给他，耳机里明明是一个带着些伤感的嗓音和忧郁的旋律。

　　青春的花开花谢让我疲惫却不后悔
　　四季的雨飞雪飞让我心醉却不堪憔悴
　　轻轻的风青青的梦轻轻的晨晨昏昏
　　淡淡的云淡淡的泪淡淡的年年岁岁

　　带着点流浪的喜悦我就这样一去不回
　　没有谁暗示年少的我那想家的枯涩滋味
　　每一片金黄的落霞我都想去紧紧依偎
　　每一颗透明的露珠洗去我沉淀的伤悲

　　在那悠远的春色里我遇到了盛开的她
　　洋溢着眩目的光华像一个美丽的童话
　　允许我为你高歌吧以后夜夜我不能入睡
　　允许我为你哭泣吧在眼泪里我能自由的飞

　　梦里的天空很大我就躺在你睫毛下
　　梦里的日子很多我却开始想要回家
　　在那片青色的山坡我要埋下我所有的歌
　　等待着终于有一天它们在世间传说

　　“小孩就听这么伤感的歌。”绍岩摘下耳机，“困吗？”
　　天羽有点不可思议的样子，那样子是，你问我吗？
　　天羽举着半包浪味仙，那可是最近新流行的零食，还挺贵，天羽特别喜欢吃。她主动拿起一个放到他嘴边。

　　“我不吃零食的。我问你困不困啊？我不是说我饿了。”虽然这么说，还是接过了那颗浪味仙。绍岩看着他，眼里是关切，又有点哭笑不得。
　　“好像有点困。”她又喝了口健力宝，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嗝。
　　“恩，有些动物的确是吃饱了就睡。”绍岩挖苦天羽的话，从来都是恰到好处。

　　不等天羽发怒，绍岩从包里翻出两件衣服，叠成一个长方形，还挺舒服的样子，摆好叠好的衣服，放在自己的腿上，示意天羽：“枕头。”

　　这是要闹哪样呢？

　　天羽有点受宠若惊：“呃……这是？”
　　绍岩一脸明知故问的表情：“睡不睡？”
　　“那你呢？”天羽拍拍吃过浪味仙的手。
　　“我没事儿，我坐着都能睡着啊。”
　　说完，绍岩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拿着茶杯起身去了茶水间，泡了一杯浓茶。天羽那时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泡茶，后来想到这个细节，她才明白他那样做，就是没打算睡觉啊。

　　天羽还是有些犹豫，这是她第一次和一个男生要有身体上的接触，尽管隔着衣服，但怎么说，靠在他身上，不，是枕在他的腿上睡觉，也是极其亲昵的举动。会不会被同伴们笑话呢？她偷偷看了看队友们，蔡伟正拉着童林这些人大呼小叫地打着扑克，比他们小一点的几个孩子在蔡伟旁边起哄。谁有功夫理她和绍岩？

　　天羽看着绍岩，绍岩的眼里是真诚，也是坦然，那意思是，没什么啦。
　　“这样……不好吧。”毕竟这种举动还是叫做男女授受不亲吧。
　　“这有什么啊。”绍岩不屑地。
　　天羽偷偷环顾了一下四周，跟做贼似的。目光扫到李老师的时候，李老师叫住她。

　　“天羽，要不要过来打牌，你们俩在那儿多无聊啊。”
　　悲了个催的，天羽一脸痛苦的表情，心里虽不情愿，但还是走到李老师跟前。蔡伟脸上贴满了纸条，葛芸一脸镇定，还有两个是其他队的棋手，天羽不认识，但很显然他们和葛芸蔡伟已经熟识了。

　　天羽只好坐下，看他们玩闹着。刚刚和绍岩在一块儿不觉得，往这儿一坐，才发现无聊和人多人少真没什么关系，坐在一群人里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叫无聊。困劲止不住的就上来了，天羽不停的打着哈欠。

　　绍岩自己坐了一会儿，越想越不对，起身去找天羽。
　　“天羽，你刚不是说要看我那本书吗？我看完了，你要不要看？”绍岩面无表情地随口编了个理由，还挺正经。
　　“噢，要要要。”天羽一看，救兵来了。一溜烟就跑了。
　　李老师看着这俩，微微笑了一下，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还是和你坐自在。”天羽小声说，怕被其他人听见。
　　“那是。”绍岩拖长了音。他也想和天羽呆着，只想和她一个人呆着。他又把“枕头”准备好，真心实意的想让天羽休息一下。

　　要不怎么说呢，女人都是半推半就的。其实心里乐开了花，但还是要顾着所谓的面子，又觉得也许女生不应该这样随随便便。扭捏了一阵，天羽的困劲在十二点之后达到了峰值，眼皮重重的，感觉趴下就能睡着。绍岩很大方地把她“搬到”自己身上，天羽好像并不是很舒服地来回翻着。绍岩看她别别扭扭地转来转去，便轻轻拍着她，像父亲哄着女儿一样：“睡不着就闭着眼睛休息一下，闭目养神。”

　　朦朦胧胧中，天羽担心了一阵，怕有人过来叫他们。小伙伴们的笑声和喧哗远远近近地传过来，却再没有一个人过来说，嘿，你俩也过来玩吧。或许对他们这一对甜蜜的小情侣，也是心知肚明要成人之美吧。

　　守着这个女孩，看她睡得那么踏实，绍岩的心也变得柔软起来。他能清楚的闻到她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他觉得可以亲近，想要亲近的味道。很久之后他才知道，那叫费洛蒙，就像DNA一样，不同人的费洛蒙也不同。闻起来觉得安心的人，才是那个对的人。趁她睡熟了之后，绍岩又低头闻了闻她的头发。

　　一晚上，绍岩只是坐在那里当枕头，六个小时不敢动，带的书早就看完了。等天羽睡醒睁开眼睛看到他时，绍岩的双腿已经完全麻痹，站不起来了。但是，他并不觉得辛苦。

　　那是绍岩第一次想要用自己的全部所能去爱护一个女孩，他傻傻的想，就算现在全世界只剩一块面包，他也会让给她先吃。

　　那也是天羽第一次萌生出要和一个人永远在一起的念头，因为这是她第一次靠在爸妈以外的人身上睡觉，而且异常踏实，她可以完全信任这个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