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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半日雨然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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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3月
中国,武汉
童林专心开着车。
和十多年前不同的是,湖面上似乎没什么船了。而即便临近湖边,也有行车道,所以车可以一直开到棋院大门口。路两旁的树仍然是水杉,虽郁郁葱葱,也有阳光,却和夏季直射的耀眼截然不同。三月的阳光,更多的是一种盎然。
“水杉。”天羽不知不觉地顺嘴说出来。
“什么?”童林没听清。
“这种树叫水杉。”天羽清晰地记得,这种不长在水里却叫水杉的树,“松柏目。”
“噢。”童林对认识植物没兴趣,“一会儿到了,我先进去问问管事儿的,能不能把这车东西放在这里。你和师姐先留在车上。”那三箱东西,说不重,但也不轻。搬来搬去的,也不方便。
童林把车停在棋院的侧面,留下葛芸和天羽看着车和东西。如果说童林是天羽无话不谈的发小,那么葛芸则是完整的见证了天羽和绍岩相识的全过程。而她又比天羽大一点点,学棋早几年,所以在这群女孩子里面,一直像一位长姐一样。
“你现在……挺好?”葛芸问她。
“嗯,工作上,算是走上正轨了吧。孩子也一天天大了,不像刚生孩子那阵,那么手忙脚乱,那么累了。”
葛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插话。
“当妈以后,对很多事情的看法和认识都会不一样。”天羽若有所思,“以前觉得特别不得了的事情,现在想想,算啥啊。”天羽笑笑,很久没和人说这样的心里话。
“也算是被动地长大了。”葛芸总结。
“没错。我还没想到这么精确的词。真的是,被动,甚至有点被迫地,就长大了。”天羽喜欢和葛芸说话,她总是恰如其分地听,准确到位的给出分析。
“你老公是做什么的?”
天羽眼里有迟疑,她老公,一个银行业者,英文里叫banker,帮富人赚钱,也帮自己赚钱:“Banker,在投行。”
“很多人都向往的高薪职业。”
天羽礼貌地笑笑,她天生不是和数字打交道的人,对于她老公的职业,她一无所知。
葛芸继续道:“不是有个段子吗?经济好的时候,banker赚全世界人的钱,经济不好的时候,全世界人一起赔掉banker赚的钱。”
天羽笑了。是这样吗?也许吧。她不关心,她甚至不知道她老公的收入是多少。只知道最近几年,家庭收入的确是高了一些,房子也换成了现在的新公寓,老公也给了她一张信用卡附属卡。但是所有的纪念日、生日,她的礼物都只有一句话:你看看自己想买什么就去买吧。
别人看到她有高档公寓住,有好车开,有天天回家的老公,有一个可爱的儿子,还有一份不算很忙的工作,都羡慕不已。这简直是完美人生啊。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内心最深处,有个洞。
尽管从表面上看,已然填上了土,甚至种上了花,但那个空着的部分,那个别人看不到的部分,仍然深不见底。
“你呢,师兄现在还在读博?”天羽问葛芸。
“去年终于毕业了,现在做post-doc(博士后)。”葛芸的语气很平静,但是同是漂泊异乡的天羽再清楚不过,除了无所谓金钱的富二代们,任何第一代移民,无论从事着外人看起来多风光的职业,所经历过的苦楚和挣扎都是旁人无从知晓的。更何况,像师兄那样到国外读博士,毕业后要和当地人争一个薪水并不高的职位。一开始能做的,都是别人不愿意做的事情。
“你现在也还在学校吗?”葛芸反问天羽。
天羽点点头:“是啊,也在研究所,跟着科研组做一些基础研究。”
“我记得你是学文科的啊?”葛芸有些惊讶。
“你们这些下棋的人记性真好,”天羽和葛芸也真的有十年没见过了,“大学本科的确是学文科,后来去新加坡又读了书。现在我工作的科研组是人文学院负责组建的,但项目本身是跨学科研究,所以,我们现在做的项目,也有相当大一部分和计算机和电子工程合作。”
“你做的是……?”
“互动叙事和全景增强现实模拟。”天羽笑笑。
“听起来好科幻。”
“恩,没错,我的直接上司是学校从好莱坞挖来的。”天羽解释着。
“哇,真不错。”葛芸真心为天羽高兴。
“但是,科研这种东西,试验性都很强,从实验到真正最后能大规模生产推到市场商业化,还有很长的路。所以谁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来,甚至也不知道能做到什么程度。”天羽说起专业,还是很专业,“而且,如果说到个人的发展,我没有读博士,在科研上走不长。帮着收集收集数据,整理分析写点报告,到头了。现在我们组有些设计的工作,我也给老板打打下手,帮他和做设计的学生和设计师做些沟通工作。”
“已经很不错了。有想过读博士吗?”葛芸问天羽。
天羽深吸一口气,博士,“想”和“能”,毕竟还是有差距的。她研究所的教授也建议过,甚至愿意收她做博士生。
“没想好。”但其实天羽并不想在新加坡继续读博士,读出来工作就更难找了。
“没事儿,你还年轻,有机会假期带孩子来英国玩,牛津是个读书人都会喜欢的地方。”葛芸的热情很真诚,也很单纯。
童林急急忙忙地走出来,把车窗敲开,站在车窗外和天羽说话:“麻烦了。他们说没地儿放。最多只接收奖杯奖状。棋谱照片那些都不要。”
那怎么办啊,这都拉到这儿了。
“我也和他们说了,方指导也不在。以前专门有个资料室,我想着,肯定塞几箱东西没问题啊。哪知道现在这儿到了周末全是小孩,资料室都变成了教室,给孩子开班。”童林有些着急。
“那咱们再收拾一下吧,把奖杯奖状给这儿留下。照片咱们几个分了。棋谱棋书……”天羽看看葛芸和童林,“就只能烧了。”
说完这话,三个人都沉默了。
收拾了一下午,没想到,最后还是要烧了。
三个女人沉默地又打开刚刚封好的纸箱,站在车边开始清理。
天羽感到口袋里的电话震动了一下,打开电话,有条新短信。这是她新换的智能手机,台湾产的HTC,还有点不大适应触屏,她一向对新科技都有点接纳滞后。
公司的事情处理完了,你在哪儿?能一起吃个晚饭吗?绍岩
不知怎么的,天羽感到很紧张,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加速噗噗地跳。她偷偷看了看童林和葛芸,好像生怕她们发现似的,迅速把手机揣回兜里。
童林翻着那些泛黄的记录本,不舍地唏嘘:“唉,都是一盘一盘下过来的战斗啊。真挺可惜的。”
“放在哪儿估计也都没人会看的。”葛芸说,“棋院不要也正常,咱中间又没出常昊。”
“也是。”童林一本一本的摞好,把它们统一放到一个箱子里。
“你打算这些都去烧了?”天羽塞好手机,并没有回复绍岩,心里一直忐忑着。
“没办法啊,我明天拉去给傅老师家大侄子。他还要烧衣服那些,就顺便把这些都烧了。”童林手脚倒是麻利,三下两下就整理出个样子了,搬起那箱奖杯就往里走,天羽和葛芸跟着。
这所湖边的棋院正对着东湖,除了风声和鸟声以外,几乎没有任何世间的噪音。难怪童林说环境适合下棋想事儿。而里面的装潢也恰到好处,深色的家具和门窗,沉稳且质朴,让人很容易就沉静下来。
天羽的口袋又抖了一下。
只是吃顿饭而已
绍岩,你这是要干嘛……?
天羽拿着手机看着这行字,眼里浮现的却是绍岩小时候用手写的:凌天羽。
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迟疑了一下,不太熟练地划拉着屏幕,回复了五个字:
半日雨然开
很快,绍岩就也回复了她:
你在棋院?我半小时后到,你别走开,等我过来。
半小时?怎么和童林说,怎么和葛芸说?
童林和葛芸已经进屋去放东西了,天羽一个人站在走廊上,拿着电话不知道怎么办。
“童林,那个……一会儿你们去哪儿?”天羽吞吞吐吐的问。
“怎么了?回城里啊。你要去哪儿?”童林问她。
“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待会儿。”天羽说话的表情多了一分不自然。
“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啊?”葛芸也很奇怪。
“就待会儿,看看棋,看看湖。”天羽更不自然了。
童林和葛芸对视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看回天羽。
“那你打算怎么回去啊?这儿一会儿就天黑了,这里没什么车的。”
“我打车。”天羽自信的说。
“打车?这里连出租车也很少的。天黑了,更不会有车来的。”
“没关系,我认得路。你们放心吧,我自己可以的。”天羽满脸堆笑,“实在不行,我给你打电话?”
“你要待多久?不然我陪你吧。”葛芸还是不放心。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我想一个人待一待。”
童林带着葛芸往大门外走,两个人都觉得天羽有些奇怪,却也说不上来什么。
看着她俩走出去,天羽竟然大大舒了口气。有种小时候,害怕爸妈发现她和绍岩交往的感觉。
绍岩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也许只花了二十分钟,也许更短。
黄昏时分,伴着浅暖的夕阳,斜斜的照在肩头,他深邃的眸子里充满暖意。
天羽坐在棋院门口的台阶上,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和他说开场白,他看着天羽就笑了。
“半日雨,然开。”绍岩笑的样子,仍然像个少年,酒窝浅浅。
天羽也笑了,这一次,是从心底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