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梦不知山水长》柳三姐

11、少时方浩荡

　　1994年5月
　　中国，秭归

　　夜里，在傅老师的房间里，大家围成一圈。
　　傅老师有一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大白板，上面贴着一大张比赛的积分表，旁边还有几张他自己做的记录和几个主要对手的小分。

　　“总的来说，这次大家都发挥的不错。明天就是最后一轮，现在要和大家商量一件重要的事情。我们刚刚也看到了绍岩的实力，这么难的一盘棋都拿下来了。只要明天不输，冠军是稳稳的。”傅老师看了绍岩一眼。
　　绍岩却似乎知道傅老师要说些什么，表情异常地平静。

　　傅老师拿出笔，在白板上把每个人的成绩和最后一局输赢的可能性写出来：“非常残酷的是，明天最后一轮，是我们男队自己人碰自己人。没办法，积分循环就是这样。好的是，男子个人，我们肯定最少一金。但是因为我们女子的成绩，最多只在第三或者第四徘徊，所以，按照这次赛制的算法，我的团体金牌还是要取决于明天我们男队能不能拿到一金一银，或者至少一铜。”

　　虽然傅老师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天羽，也没有特别责怪她的意思，但是天羽刷的一下脸红了，她的棋力不济成了拖后腿的那个人。

　　傅老师在成绩单上飞快的算着各个队员的成绩，包括潜在成为冠亚军的对手的成绩。

　　“东江市的实力和我们最接近，顾立和肖明都很厉害，和我们咬得很紧，顾立和蔡伟现在同分，肖明差的多一点，但他最后一盘对手很弱，所以第四是差不多稳了。不过，东江的女子很强，冠军已经稳了。所以最好的情况是，绍岩和蔡伟拿一二名，我们的团体就稳了。”傅老师在纸上又写清楚了排列顺序，“为了保证我们队拿冠亚军……”傅老师看了看蔡伟和绍岩，“可能就不一定是绍岩拿冠军，蔡伟一定亚军。”

　　“那是要……怎么样？”天羽的问题好突兀。
　　大家都没说话，看着天羽。天羽竟也没觉得窘，绍岩瞪了她一眼。

　　“绍岩和蔡伟要尽量拖时间，拖到顾立和肖明全部下完。两种情况，如果顾立输了，那么他小分比绍岩低，绍岩输给蔡伟，这样蔡伟第一，绍岩凭小分多，拿第二。”傅老师说到这里，大家都不再作声，他接着分析给他们听，“如果顾立赢了，那么绍岩要赢蔡伟，这样绍岩第一，蔡伟就是第三。接下来我们就要看天羽，天羽明天赢，女子第三。就还是可以拿到团体冠军。”

　　“傅老师，我会全力以赴的。”天羽很认真的说。
　　绍岩看天羽认真的模样，没憋住，笑了出来。

　　“所以，”傅老师根本不是要天羽来表决心，而是要运筹帷幄绍岩和蔡伟一役，“我明天会找人给你们送水，如果杯子交给谁，拿到杯子的那一方就要输棋。明白吗？”傅老师看了看绍岩和蔡伟。他们俩都点头。

　　天羽本以为绍岩会面露不悦，结果，很意外地，他脸上仍然看不到任何情绪。

　　走出傅老师房间，天羽跟在绍岩后面，酝酿了半天怎么开口。
　　“那个，绍岩，”天羽试探着，“对不起啊，我没有下好，害你们还要自相残杀。”
　　绍岩舒了一口气：“傻丫头，你下的好，我们就不用自相残杀了吗？这种事情很平常啊。”
　　“我会尽量赢的。”天羽很笃定的，却又满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反而是绍岩，表面上依旧有些无所谓：“一盘棋的输赢没那么重要，你的实力到了那儿，谁都不敢小瞧你。走，陪我去外面走走。”

　　他们的驻地其实是一家利用老宅改造的招待所，庭院非常宽敞，还有一个人造的水塘，颇有几分古香古色，不像那个年代大部分没有特色的建筑。绍岩坐在水塘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示意天羽也过去坐。天羽刚要坐下来时，绍岩突然想到了些什么，脱下外套垫在石头上。

　　“石头有点凉。”绍岩铺好衣服才让天羽坐下。
　　“但是如果明天真的让你输棋给蔡伟，你还是会难过的吧。”天羽还在琢磨刚刚傅老师的安排，替绍岩感到委屈，仿佛已经认定了他要认输，“你和我说过啊，下棋不要怕输，但不能认输。”
　　“会，当然会不高兴。没人愿意故意输棋给对手。”绍岩转身温柔的看着天羽，满脸的笑意，他显然意识到了天羽的关心，“终于记得住我说过的话了，不错，有长进！”
　　天羽听完，心情更压抑了。

　　她还是觉得，这样的局面和她实力不济有很大的关系。如果她再往前两个名次，蔡伟和绍岩可以放开去下，这样不管结局如何，起码是公平的。

　　“我就知道，是我拖了你们的后腿，你们肯定会觉得我笨的像猪一样。”
　　“你别愁眉苦脸的好不好，前两天不是说过了吗？就算是猪，你也要做一只快乐的小猪。今天的月亮挺好看的，真亮。”
　　“恩。”天羽看了一眼天上，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有心情看月亮。
　　“你说下棋最重要的是什么？”绍岩考她。
　　“全局观？”天羽发现月光下的绍岩，特别好看，有种不可思议的成熟和睿智。

　　“嗯。”他点点头，“我刚刚在想，全局观可能说的也不光是一盘棋的全局，而是更大的全局。这和做人一样，如果老盯着自己眼前的那块东西，就会很在意一时一事的得失。那样不好。”

　　绍岩说给天羽听，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

　　天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已经有点心不在焉了，偷偷看着他。绍岩离她很近，近得可以随时碰到他的手，天羽脑子里老在回想他们在溶洞里，他稳稳地牵着她的手，她很安心。

　　他到底喜不喜欢自己呢？
　　哎，我就是只猪，吃得多，又不会下棋。
　　他长得又好看，又聪明，对女生都挺好的，就连象棋的侯湘琳，他昨天也和她聊天呢，更不用说长得最好看的葛芸了。

　　天羽越想越忐忑。

　　最后一天，最后一轮。

　　天羽下得很认真，手撑着脸颊，每一步都想好了才下。而凌绍岩没下多久，就开始举着他的纸扇到处走。而晃荡着就跑到天羽那一台，看她下棋。天羽抬头看到他，似乎只用眼神就可以交流。

　　“我想下那里，可以下吗？”天羽蹙眉，眼睛盯着棋盘的某个角。
　　“没问题。”绍岩来回转转脖子，似点非点地点了下头。
　　抱歉，全是心电感应来的。没有说话，他俩竟然都懂了对方在说什么。
　　“好好想想，有步好棋，抓住那个漏洞。”绍岩蹙眉，轻轻点了点头，做出思考的样子。
　　“嗯，知道了。”天羽用余光扫了他一眼，给了个肯定的眼神。
　　天羽低头开始想。半晌，抬起头，冲他眨眨眼，我知道了。
　　“官子好好收，赢到手了哈。”他摇了摇扇子，把扇子折叠起来，收好。

　　绍岩笑笑，端着茶杯走了。

　　到底是有人可以心电感应，天羽最后这盘棋，赢得很漂亮。

　　但是赢了也并没有给她带来第三名。和她大分并列的另一个棋手因为小分高，所以她还是只拿了一个没有奖牌的第四名。

　　绍岩和蔡伟那一盘，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把盘面整成了胶着的局势，目数相差无几。绍岩看似略占优，但蔡伟也有好几处能够形成大优的潜在攻击。他们开始轮流上厕所喝水看别人下棋，好拖延时间。

　　傅老师盯着记分牌，一遍遍核对成绩。天羽则满场看棋，给傅老师带来最新的消息。
　　“傅老师，顾立签字了。”天羽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不知道是喜是悲。“签字了”的含义是认输。顾立中盘认输，也就意味着绍岩也要认输，那么他们团体就稳稳的拿金牌。所以，绍岩必须要让掉这盘棋。以绍岩在训练时的水平，他和蔡伟的输赢是三七开，他赢七盘，蔡伟赢三盘。

　　傅老师想了一下，没说话，飞快地算出每个人的对手小分。
　　“天羽，你去把杯子给绍岩。”傅老师递给天羽一个茶杯。
　　天羽接过来，要紧了嘴唇，却没有直接给绍岩，而是去泡了一杯茶。从场外走进场内，走向绍岩，她真心希望那段路再长一点，再长一点。
　　她给他茶杯的时候，完全不敢看他。

　　天羽出来对傅老师说，我给绍岩了。
　　不到两分钟，绍岩和蔡伟也出来了。脸上阴险的笑着。
　　“快乐的小猪呢？别不高兴了好吗？咱们团体冠军啊。”绍岩看着天羽一脸阴沉的样子，小声的逗趣她，“来，我帮你算算，咱们能分多少奖金哈。”
　　天羽还是高兴不起来：“我觉得对你不公平，你本来可以赢，可以拿冠军。”
　　“唉，多大点事儿啊。我们一年要下这么多比赛，最大的收获，真的是拿下所有的个人冠军吗？”凌绍岩淡定的神情和这句话，再次暴露出他超越同龄人的成熟。

　　天羽有些不能理解，拿冠军诶，拜托，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诶！
　　绍岩看着天羽一脸疑惑，竟情不自禁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这么亲昵的举动，要是别人这么做，天羽肯定会躲开，但是是绍岩啊……她心里小小的开心着。

　　绍岩说话慢下来，生怕天羽理解不了：“没有棋，是白下的。昨天不是和你说了吗？我们下棋，或者做事情，都不要为一城一池的得失太在意，要么洋洋得意，要么妄自菲薄，都不好。看淡些，最好。”

　　天羽知道这是绍岩发自内心的真话，看着他和蔡伟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天羽又觉得，可能其实他真的没那么在意一两场比赛的事情。

　　那时的天羽并想不到，这简单的一句话，后来成为绍岩人生中的指路明灯，伴随他度过了重重险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