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成熟时》旺财123

5、第 5 章

　　贺笳失眠了。
　　尽管他不断告诉自己，这没什么，这很正常。世上每天有无数对情侣分分合合，地球还不是照样转动，失恋和失眠不是组合指法非要连起来使用不可。但他翻来覆去直到黎明的微光射入窗内也还是没能睡着。又翻滚了一会儿，贺笳认命的爬起来洗漱。
　　从卫生间里收拾好踏进客厅，就听见魏宇的小呼噜。一周的户外活动让他累得不轻，整个人就这么抱着枕头摊在沙发上睡的很沉。贺笳小心的拾起地上两个啤酒灌丢进垃圾桶里，铝罐轻微的碰撞声让魏宇翻了个身，随即又陷入梦乡。
　　贺笳蹲下来，用手指隔空描摹着他爱恋三年的五官轮廓。他知道这人笑起来脸颊会有酒窝，烦恼了会孩子气的皱皱鼻子，生气了眉头会宁成浅淡的川字……不过现在，这些都不属于他了。贺笳收回手，窗外晨光渐盛，新的一天光临大地，他替魏宇拂开撒乱的刘海，轻轻在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最后一次，以后各自珍重吧。贺笳默默告诉自己，他起身去拿钥匙钱包，悄悄出门去。
　　C市有一条宽阔的江流从城中穿过，沿江风光带规划的赏心悦目，绿树鲜花常年盛放。贺笳很喜欢这儿，每当有什么郁闷、难过或者烦恼的事，他都会来到江边散步或慢跑，沿江路段走完基本上思绪也理清楚了。虽然现在才清晨六点，不过江边已经开始有些市民在锻炼了，有练太极的中年妇女，有长跑过来的壮年男子，也有提着鸟笼溜达的老头儿。贺笳抻抻筋再活动活动手脚，迈开步子跑起来，脑海里的旧日记忆随着步伐一点点翻起。
　　十六岁时贺笳发觉了自己与其他男孩不同的性取向，很是彷徨惊慌了一段时间。他不敢向任何人咨询这种事情，几次鼓足勇气拨通了所谓的心理咨询热线电话后又羞于启齿，最终以不了了之收场。好在贺笳发现只要稍微注意点距离，自己并不会被任何人看出不同。从高中到大学，他与同学朋友之间保持着看似随意的小心交往。直到大二遇见他的初恋，这段开启他恋爱情路的感情并不是很顺利，对方比他大七岁，在IT行业工作。两人交往一年后，那个男人告诉贺笳我们不合适，你还不够成熟。贺笳至今记得，他握住男人的手挽留对方的情景……往事果然不堪回首，之后那种把心交付给一个人的冲动念头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直到在研究生的新生歌会上认识魏宇，这个男孩动人的歌声、爽朗的笑容引起了贺笳的注意。研一上中西方音乐史大课，他们被导师分在同一个小组里一起讨论课题，魏宇活泼大方擅长社交，所有同学都喜欢和他打交道。到了研二的班级音乐会上，贺笳被魏宇拉去弹伴奏。小小的琴房里，魏宇明亮优雅的歌声随着他的钢琴旋律缓缓飘荡，一曲《托斯卡》的选段《今夜星光灿烂》让贺笳的心沉醉其中，暗恋的种子就在那片星光旋律中悄悄播下。
　　如今他和魏宇终归还是星光谢幕，曲终人散了。虽然不舍，但经历过初恋分手时的尴尬，贺笳就再不强求已经消失的热情。他笃信两厢情愿，自己长情也不苛求对方有同等回报，发生问题会习惯性的站在对方角度去考虑。这样的感情态度或许消极甚至是懦弱，但他始终无法像别人那样执着到底。
　　贺笳放慢步子走到江边的护栏处。太阳已经跳脱出来了，橘红色的晨光穿过薄雾映照在远方奔流不息的江水上。沿途的汽车和人群逐渐流动起来，世人多烦恼，可还是要日复一日的奔波忙碌，这大概就是生活的意义吧。贺笳趴在护栏边，思绪被江水带的很远很远，突然有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贺老师好早啊。”
　　贺笳回头，邢越正朝他微笑。
　　“早上好……你其实比我更早吧？”邢越穿了运动服，额头发间淌着亮晶晶的汗珠，明显是已经运动了一段时间的模样。
　　邢越笑了笑走到他旁边：“我有晨练的习惯。你怎么也那么早？没睡好吗？”
　　贺笳疑惑到：“有这么明显吗？”
　　“黑眼圈都出来了。”邢越伸出修长的手指在他眼眶前虚虚一点：“我猜猜看……是不是和室友闹矛盾了？”
　　贺笳一脸的不可置信证实了邢越的猜想，他好笑的解惑：“我昨天上课时都还好好的，问题当然只能是你室友回来后带来的。否则你怎么会连觉都睡不好？”
　　贺笳突然觉得邢越有点危险。这个男人，对于察觉事物之间的关联有精准的敏锐性。对于习惯在外人面前隐藏自己心底真实情绪的贺笳而言，这样的人会让他感到不安，好像蚌的外壳被撬开缝隙的担忧。
　　可是邢越温和的眼神、亲切的笑容以及他极有分寸的肢体距离，一直都让贺笳感觉很舒服，与他相处有种如沐春风的轻松。哪怕是现在邢越用一种关注的姿态看着他，贺笳也不会觉得很尴尬。
　　“没事，就是和他吵架了。”贺笳转开视线，轻描淡写的说。
　　邢越也不追问，只笑道：“男人嘛，年轻气盛的吵个架很正常。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把事儿说开就好了。”
　　“已经说开了。”贺笳平静的笑笑，柔和的侧脸线条在清晨的阳光里那份不易察觉的怅然所失，却被邢越捕捉到。
　　邢越是个直觉灵敏的人。这段时间以来的相处，他大致能感觉到贺笳的性格特点。稍稍内向，但人格独立，偏于安静沉稳，顾忌他人感受但不擅长社交。这样的人或许朋友不多，不过一旦他认定了你，将会对你敞开心扉，把你划入到“自己人”的圈子里保护起来。邢越知道，对于贺笳顺其自然的走入他的生活才是接近他的最好方式。有意思的是，邢越也没有注意到自己想接近贺笳的起因是什么，人往往看得清别人但忽略了自身，这也是很久以后邢越才察觉到的信息。
　　此刻，邢越当然明白他远远还不是贺笳的“自己人”，对于别人私密的情绪他体贴的选择了假装不知道。于是跳过这个话题，邢越说：“难得碰上，请贺老师一起吃个早饭吧。”
　　“啊？不用麻烦了。”贺笳抓了抓头发：“我这会儿也不饿。”
　　“可是我饿了，一个人吃早饭挺无聊的。”邢越眨巴眨巴眼睛，竟有些可怜的样子：“就当陪我吃行吗？”
　　看他那个样子贺笳心软了，点头答应。邢越笑眯眯的说了句跟我来，转身往回走去。
　　穿过马路，走过两个十字路口，邢越带着贺笳走进一条巷子里。两旁是九十年代初的工厂宿舍小楼，楼下一排排的小门面里有退休大妈的杂货铺，有下岗职工的盒饭店，还有外地务工人员的小吃摊。贺笳第一次来到C市的老街巷，心里稀奇邢越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喏，这家馄饨和小笼包做的不错。”邢越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店面前停下，给贺笳介绍到：“上次跟公司同事来吃过一次，就老是想着这个味儿。”
　　小店的生意确实不错，一大早店内的桌子已经坐满了，于是两人在门外找了张桌子坐下。邢越要了两份大碗馄饨和两笼小笼包，老板娘麻利的给碗里添汤加佐料，不一会儿馄饨和小笼包都端了上来。馄饨皮薄儿馅大，加了虾米紫菜的汤头鲜美无比，小笼包味道也很新鲜，贺笳的食欲被勾起来，埋头大吃。
　　邢越问到：“怎么样？”
　　“好吃！”贺笳舀了颗热腾腾的馄饨边吹气边说：“邢越你方向感真好，只来过一次就记住位置了，换我估计转晕了也找不着地方。”
　　“我也是被逼练出来的。”邢越咬了口包子，里面的汤汁烫的他直吸气。贺笳抽了张纸巾递给他，笑到：“那多好，起码不会像我室友那样在深山老林里迷路。”
　　邢越擦擦嘴角的汤渍：“这种业余人士组织的户外活动还是让你室友慎重参加吧，万一出了意外是很危险的。”
　　贺笳点点头，心思明显落到了别的地方。

　　自从魏宇跟贺笳说了分手之后，两个人似乎都刻意避免在同一个屋檐下碰面。晚上魏宇去朋友那里商量进藏路线，白天贺笳出门给学生补课，三四天下来两个人还没说足五句话。
　　这天贺笳给学生上完课回家，意外地发现魏宇也在。他坐在沙发前收拾着箱子，看到贺笳后站起来：“你回来了？”
　　客厅里堆满了衣服、洗漱用品、药品、摄像机、录音笔、电池等杂物。贺笳静默了两秒钟，问：“要走了吗？”
　　魏宇点头说：“今天下午的火车，我要先回家一趟拿点东西。房子……我结了这个月的钱退租了，房东可能会重新招人，你注意检查身份，要是不靠谱记得跟房东反映。还剩些东西我来不及收拾，如果你愿意就帮我处理一下，卖了或者送人都可以。”
　　两三句话，把他们最后一点情分交代的干干净净，的确是魏宇的作风，果断干脆。贺笳无声的笑笑，说：“好。等下我送你吧。”
　　魏宇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出声。贺笳帮他一起收拾行李，动作快了很多。出门前魏宇把钥匙放到桌上，背着一个大包拖着箱子下楼。贺笳提着他的旅行袋，最后看了看那把钥匙，默默把门关上，锁好。
　　在小区外拦下一辆出租车，把行李放好，两人坐进车里报了地址后只能沉默以对。下午的阳光透过马路两边绿化带里的香樟和法国梧桐照射下来，在车里制造出流动的斑驳阴影，投射在贺笳和魏宇的脸上。
　　司机是个小青年，嘴里哼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觉得不够，又顺手拧开收音开关，调到流行金曲的频道。一口台湾腔的女主播嗲嗲的说不管失去或是得到，都是一种人生收获，下面请大家欣赏一首Eason的好歌《葡萄成熟时》。
　　一个似曾相识的旋律在耳边响起，还是那副温暖如沙的嗓子在唱：

　　差不多冬至一早一晚还是有雨，
　　当初的坚持现已令你很怀疑很怀疑，
　　你最尾等到只有这枯枝。
　　苦恋几多次悉心栽种全力灌注，
　　所得竟不如别个后辈收成时。
　　这一次你真的很介意，
　　但见旁人谈情何引诱。
　　问到何时葡萄先熟透，
　　你要静候再静候，
　　就算失收始终要守，
　　日后尽量别教今天的泪白流。
　　留低击伤你的石头，
　　从错误里吸收也许丰收，
　　月份尚未到你也得接受。
　　或者要到你将爱酿成醇酒，
　　时机先至熟透……

　　到了火车站，贺笳把东西递给魏宇：“注意安全，有什么事记得打电话。”
　　魏宇接过旅行袋，走了两步停下，忽然转过身来拥抱住贺笳，低声说：“我会永远会把你当成我最好的兄弟！”说完凝视着贺笳的眼睛：“谢谢你。”
　　“行了，快进站吧，路上别丢三落四的。”贺笳镇定的笑笑：“再见。”
　　魏宇松开贺笳拍拍他的肩，转身头也不回的走进车站。
　　有人说结束意味着开始，我还能期待吗？
　　当魏宇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贺笳抬头看了看耀眼的蓝天，向公交车站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