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大杂烩》运斤成风

4、你为什么喜欢我？

　　下课铃声一响，原本拥挤的班级里几乎立刻就只剩下两个人。

　　“喂，这次的年级排名出来了，要不要去看看？”黄朗捅了捅前桌韩锋礼，挤眉弄眼地问。

　　韩锋礼不耐烦地拍开他的爪子，冷冰冰地瞪了他一眼。

　　如果说传说中让人毛骨悚然的“寒风的瞪视”是一把锋利的鱼叉的话，那么黄朗经年锻炼出的厚脸皮就是滑不留手的海鱼，只要轻轻一动，就可以在任何神兵利器的攻击下毫发无伤地溜走。

　　“哈哈，不要灰心嘛！我就不信那个章柳能次次第一。”作为韩锋礼的发小，黄朗深知掩藏在这个学霸的冰山外表下是怎样一颗不服输的心，他不顾韩锋礼的挣扎，自顾自地把他仍旧抓在手中的笔拽出来扔下，拖着他一只胳膊往外走，一路上碎碎念着：“再说今年都初三了，当了这么多年第二你总不会还没习惯吧？要我说，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说不定这次那家伙正好就落下去了呢？总之跟我走啦……”

　　黄朗一路连拉带拽地把不情不愿的韩锋礼从教室拖到走廊，不知谁喊了一句“韩锋礼来了！”排名榜前聚集的人群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原本嘈杂的声音立刻消失，转变成嗡嗡的窃窃私语。

　　随着韩锋礼和黄朗两人的前进，人群摩西分海一般向两侧分开，让开正中间的一条路来。

　　韩锋礼面无表情地向前走去，一路上隐约听到很多“章柳不知怎么了……”、“侥幸……”、“万年老二创造奇迹……”之类的话。心中隐隐有些预感，他不禁长眉微微拧起，一直保持匀速的步伐也开始急促起来。

　　黄朗则直接跑上前去，抬头看看榜单，回头兴奋地喊道：“老韩你得谢谢我！你真得第一了！”

　　韩锋礼看着鲜红的榜单，果然在打头的地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一名，三年七班，韩锋礼

　　凝视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开始不自觉地逡巡着，试图寻找“老对手”章柳的名字。

　　“怎么样？感谢哥的金口玉言吧？一会儿请哥吃饭怎么样？”黄朗洋洋自得地将手搭在发小的肩膀上，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好像得了第一的人是自己似的。正在心中盘算着要让老韩请自己吃什么好，却在无意中却看到他阴云密布的表情，疑惑地问：“怎么了？明明是第一怎么还一副考砸了的样子？”

　　“章柳不见了。”韩锋礼的表情中隐隐有些焦躁：“前五十名，没有她。”

　　自从上了初中，无论大考小考，章柳的名字始终阴魂不散地死死压在他的名字上面，无论他如何努力，她始终都会比他高那么几分，让他恨的牙痒痒却也无能为力。这次得第一本以为是之前做了几套卷子的原因，可她居然掉到了第七十名去——

　　她居然敢掉到七十名！

　　韩锋礼心中不知名的怒火熊熊燃烧着。他是想要得第一没错，但那是因为想堂堂正正地击败她，而不是乘人之危！这种情况下的第一和被施舍的有何区别？

　　黄朗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看着韩锋礼。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结交下的友谊让他可以轻而易举地从那张二类面瘫的脸上看出情绪来。

　　此刻老韩，非常，非常，非常的不爽。

　　想想那家伙骄傲得突破天际的性子，黄朗就知道他的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伸手抓住正要大步离开的韩锋礼的袖子，他几乎蹲在地上才能拖住他：“你要去哪里啊……马上要上课了！”

　　韩锋礼的脸上阴沉得几乎要掀起风暴，回头死死盯着那张榜单，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才哼了一声大步走回班级。

　　冲进门时上课铃已经打完，黄朗埋着头，心里念着“死定了”，却听到春风化雨一般的声音。

　　“回去。”

　　黄朗大惊，素有“阎罗王”称号的老王什么时候这么温柔了？

　　台上的王老师却不在意地笑笑，拿着卷子接着讲。

　　“不愧是得了第一名，连迟到老师都不管了。”

　　“谁让人家是成绩好呢？要是我们非得被罚死不可！”

　　“等他像章柳一样摔下来，看他还能不能嚣张得起来！”

　　韩锋礼刚坐下就听到身侧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拳头不自觉地捏紧，低头看着卷子，第一次发现竟然没有办法安心听讲。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扔下一句“帮我收拾书包”就大步跑了出去。

　　“哟，这不是韩大学霸的跟班吗？”张明踢了黄朗的椅子一脚，怪腔怪调地嘲讽道：“被你家学霸扔下了啊？啧啧，今时不同往日，人家可是第一了呢！”

　　黄朗实际上是个火爆脾气，一听这句话就知道，刚刚碎嘴的那些人里少不了他。劈手拽住张明的领子，脸上隐忍的怒火竟然神似韩锋礼：“我告诉你们这群家伙！就凭你们的人品，即使永远考第一老王也不会容忍！”

　　张明被吓得腿发软，黄朗一松手，他就迫不及待地跑开，一边整着领子，一边愤愤地喃喃着：“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成绩！没了好成绩谁还会理你们！”

　　黄朗拎着两个书包，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溜溜达达地走出去，果然在校门口碰到了韩锋礼和章柳的奇怪组合。

　　韩锋礼拦在章柳面前，两人正僵持着，看到黄朗居然同时露出了看到救星的表情——一看韩锋礼那僵硬表情下掩盖的求助眼神，黄朗便知道这家伙不善言辞的毛病又发作了，还未开口，章柳就不耐道：“我听说你们两个形影不离的，总不至于你不在他就不会说话了吧？把我拦在这里是要干什么？有事说话，没事让开！”

　　“老韩大概是想问你为什么考成这样。”黄朗耸肩，把书包扔给韩锋礼。

　　“有什么为什么？不会而已。”

　　“怎么可能！我问了老师，你的语文和英语的作文写得一塌糊涂！”韩锋礼直截了当地指出问题：“你是故意的！”

　　“哟，果然得了第一就受到重视了呢，这种事老师都跟你说。”似乎一下子被戳到了痛点，章柳恼羞成怒一般直直地盯着韩锋礼，几乎跳脚道：“别高兴得太早了，他们喜欢的根本不是你，只是你的成绩而已，无论是谁，只要能考第一，他们都会无条件地喜欢！”

　　看着章柳飞奔而走的背影，韩锋礼心里也生出同样的疑惑。

　　所有好学生应该都有过这种疑惑吧？

　　老师的容忍、朋友的照顾、同学的尊敬，这些都是因为“我”是“我”？还是因为我的“成绩”？

　　如果我没有光环了……如果我成绩下降了……如果我学习上泯然众人了……

　　你们，还会一样地爱护我吗？

　　还会一样喜欢我吗？

　　还会一样帮助我吗？

　　成绩什么的……是不是比我本身还要重要呢？

　　韩锋礼忽然觉得章柳的举动也不是不可以理解的。

　　“老韩，想什么呢？”黄朗见韩锋礼面上忽阴忽晴，把一张阳光的脸塞到他眼皮子底下仔细查看。

　　“没什么……”韩锋礼一巴掌拍开好友的脸，本能的想掩盖心中忽生的怀疑，但是看到他搓着下巴思索的模样，为防止他想到什么奇怪的地方，还是说了出来：“我在想，我也许知道章柳为什么会考成这样了。”

　　将心中的猜测和疑惑告诉了黄朗，韩锋礼本来还在等好友安慰，没想到却听到一阵欢畅的大笑。

　　“哈哈哈……没想到……哈哈哈……”黄朗抱着肚子笑得蹲下去，差点在地上打滚：“你也有这么钻牛角尖的时候……哈哈哈……”

　　“闭嘴！”韩锋礼威胁地亮出拳头。

　　黄朗识时务地收起笑容，端正表情站好，忍笑忍得有点略抽筋：“这个呢，就叫做中二病。没想到章柳是想要看看谁是真心喜欢她才故意考成这样的吗？老韩你也怀疑吗？”

　　韩锋礼微微点了点头：“我不怀疑你。”

　　“那是，咱俩什么交情！”黄朗揽过韩锋礼的脖子：“怀疑老师吗？那就去问啊！什么东西都暗搓搓留在心里的话，有什么意义呢？”

　　“疑惑啊，怀疑啊之类的东西，只有问出来才有价值啊！”

　　教师办公室里，王老师正在和章柳的班主任蓝老师聊天。韩锋礼听到里面的声音，按住黄朗，两人默契地停在门口没有发出声音。

　　“……所以，章柳心里好像对我有点抵触感。而且最近她也不跟穆小瑶她们玩儿了，像是打定主意要把自己封闭起来一样，她妈妈给我打电话也说最近她在家里不太爱说话……你说这孩子是不是到了青春期了？”蓝老师的声音隔着门板不甚清晰，但那股担忧之意却绝不做假。

　　“要不联系一下心理办公室的李老师？”王老师提议道：“我看张明他们最近状态也不太稳定，也许这些孩子都需要做下检查。”

　　“年轻人啊，总是容易钻牛角尖。我记得当年我还纠结过一段时间呢……大概也在这个年纪吧……”蓝老师用笑着回忆道：“真是一段黑历史啊……我一度怀疑老师同学对我好都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别笑！严肃点！”

　　蓝老师确实非常美丽，这点毫无疑问，王老师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但是我又不能把自己弄丑啊，后来就慢慢习惯接受了。我就是这个样子的，长相和性格都是构成我的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有什么可别扭的呢？现在想来，还是因为大家对我太好了，好到我无论如何不能认为那是理所应当的，才会产生怀疑。真是幸福的烦恼啊。”

　　韩锋礼拦下黄朗欲要敲门的手，摇摇头，比了个出去说的手势。

　　“不用问了。”韩锋礼抬头看了看秋日高远的天空，心中一阵畅快。突然觉得自己这么犹豫简直可笑。

　　成绩什么的，本身就是自己的一部分啊，像容貌，手脚，躯干一样，都是组成“我”的一部分，如果因为怀疑别人是因为自己的成绩而对自己好的话，岂不是和怀疑别人因为自己的个性而喜欢自己一样可笑吗？

　　如果把那些东西全都删去的话，“我”本身也就不存在了啊。

　　“走，我请你吃饭。”想起刚刚黄朗笑嘻嘻的要求，韩锋礼心情正好，决定大方一点，去学校附近最好的甜品店“时光铺子”犒劳一下他——黄朗是个嗜甜如命的。

　　没想到进了时光铺子竟然一眼就看到本应已经回家的章柳独自坐在一桌上，正小口啜饮着咖啡，烦躁地用叉子叉着一块榴莲千层，将甜点戳的千疮百孔。

　　“哟，是章柳同学啊。”黄朗毫无刚刚被讨厌过的自觉，笑着对章柳打招呼。

　　章柳见是他们，放下杯子就想跑，黄朗大声道：“还没吃完就跑吗？浪费可是极大的犯罪哦！是犯罪哦！”

　　“我就不信能有人因为这点事把我抓起来。”章柳丝毫不让地还嘴，拽起书包就走。

　　黄朗似乎来了兴趣，竟然跟着她一起向外走，一副不烦死人不罢休的样子。韩锋礼无奈地跟着出去，余光瞟见旁边一桌几个小混混样子的人也结账走了出来。刚开始还只觉得是巧合吧，毕竟他不认识他们，可后来便发觉不对劲——

　　他们竟然从包里、衣服里掏出了甩棍来！

　　韩锋礼没来得及提醒，那些小混混趁着黄朗和章柳二人没注意围了过去，一句话都没说就动起手来。

　　黄朗反射性地把章柳护在身后，左冲右突也没能把章柳安然送出战圈，韩锋礼从背后加入也只是分担了一点压力。

　　就在这时，甜品店里突然传出一阵女生的尖叫。

　　“啊！你们这群混蛋！竟然敢碰柳柳！”一个身材精瘦的女生赤手空拳地冲了出来，毫不畏惧地冲进战圈里，几下就将混混全都打趴在地。

　　“柳柳没事吧？那几个家伙没伤到你吧？”她拨开黄朗，紧张地询问着章柳，连一丁点心思都没分给明显已经受伤了的两个男生。

　　“我没事，”章柳脸色煞白，一边安慰好友，一边拿出手机报警。

　　确认章柳没事，穆小瑶才有心情问额角青紫的黄朗：“你没事吧？头晕吗？”

　　这时两个男生已经相互检查了伤口，粗粗看来都没什么大事，只是具体情况需要到医院查看才行。黄朗看了看那个女生，知道她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女侠”穆小瑶，一向和章柳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小瑶怎么会在这里？”挂掉报警电话，章柳期期艾艾地问。

　　“那个……我……嗯……”穆小瑶有点脸红，抓着衣角反复揉搓着，似乎在想应该怎么表达对好友的关心。想了半天却只能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前几天好像惹你生气了，你也知道我笨口拙舌的，不要跟我生气了好不好？”

　　“那你为什么都不跟我一起回家了？”章柳有点委屈：“我今天被他们两个拦住那么久，还在时光铺子等着，你都没来找我……”

　　“我、我怕你生气，就一直悄悄跟着你的……没敢让你发现……”穆小瑶低头拽了拽章柳的衣摆：“你别生我的气了吧……”

　　由于学校附近有一个派出所，因此警察来得很快，章柳的回答也没来得及说出口。四人跟着回去做了笔录，出来的时候才知道究竟为什么会遭遇这一场无妄之灾——

　　那几个混混模样的人刚刚被公安局放出来，黄朗和章柳玩笑时说的几句“犯罪”、“被抓起来”的话正巧戳了他们的伤疤，以为是在故意嘲笑他们，因此竟然鲁莽地动了手。

　　得知这个原因，韩锋礼颇觉哭笑不得。之后去医院检查处理等事不提，与章柳、穆小瑶的关系竟然奇迹般地变得非常好。穆小瑶和黄朗两人脾气相投，差点就要“义结金兰”，若不是章柳、韩锋礼两人拼命按下，大概全学校的人都可以看到操场上一男一女燃香下跪的场面吧。

　　至于章柳有没有想通——

　　直到第二次月考，那个让他心烦了三年的名字再次跑到他前面作威作福，韩锋礼方才确定，那家伙大概是想通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