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大杂烩》运斤成风

3、[悬疑]听说你是NPC

　　穆子清神神秘秘地看着周张，而后者却摸了摸他的额头，严肃思考着是不是应该把他送去精神病院。
　　不过即使送他过去又能说什么呢？
　　“他以为这个世界是一个游戏，我们都是NPC。”吗？搞不好他会被抓进去陪他的吧？
　　“喂！老张，我说的是真的！”穆子清一脸神棍样：“不信，我跟你说，你吃香菜会拉肚子。”
　　“这么长时间兄弟了,你要是不知道我就该怀疑你是外星人冒充的。”
　　“你在家喜欢穿红内裤。”
　　“我靠你偷窥我！”
　　“明天体育课上不成了。”
　　“哪天能上成？”
　　“你妈妈以前为了救一个小孩子被撞断过一条腿！”
　　“这种事你都拿来说看我不揍死你！”
　　穆子清看着冥顽不化的周张，急的抓耳挠腮：“那你说吧，我说什么你才信啊？”
　　“说什么我都不信。”周张很坚定：“你最大的破绽就是逼着一个你口中的NPC相信他生活的世界是个游戏，你见过哪家游戏这么干的？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说着，把书卷起来塞到背包里：“放学了我要回家。”
　　“不是，你听我说！”穆子清像一块牛皮糖一样死死拽着周张的袖子：“让你相信你是个NPC是我的一个隐藏任务，有神秘大奖呢！你看你相信了也没什么损失，我又能得到奖励，何乐而不为呢？”
　　“好好好，我相信，我是个NPC，这个见鬼的世界和高考都是假的。”周张不耐烦地把袖子从穆子清手里抽出来，像揭下狗皮膏药一样将穆子清扔到一边，抡起书包就走：“得了奖励记得分我一半。”
　　“哎老张！喂！我说你太敷衍了！”穆子清一脸慌张地追着周张跑：“哎哎！我说你不信就不信，大不了这个隐藏任务我不做了！你别掉我好感值啊！这主线任务还用呐！”
　　周张越走越快，后来干脆跑了起来，在花园里最喜欢的爬山虎后面“扑通”躺下，借茂密的绿影隐去自己的身形。
　　从这里看去，天空很真实，不过如果自己一直生活在虚假里面，怎么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真实呢？就像如果汤姆有生命的话，估计会以为像杰瑞那样聪明的老鼠是常态吧？
　　真和假，怎样才能分辨呢？
　　在发觉内心渐渐偏向于相信穆子清的话之后，周张狠狠地将这样危险的势头按了下去——
　　NPC什么的，怎么可能是真的！他告诉自己，我有那么多同学、朋友、老师、遇到过那么多充满善意的人，那么多美好的事，怎么可能都是假的呢？我辛辛苦苦读初中，才考上重点中学，那时候的努力怎么可能是假的呢？还有爸爸妈妈的关爱……
　　爸爸……妈妈……
　　妈妈的事是自己很小的时候发生的，根本就不可能有人知道。
　　“可能是你一不小心说漏嘴的。”周张这样告诉自己，“你们两个是那么久的好兄弟，你什么都跟他说了也很正常。”
　　但是他又忍不住去想，如果穆子清一直认为自己是个NPC的话，那么我们的友情到底是真是假呢？
　　他一定是把我当成一个NPC在刷好感度而已吧。
　　……
　　越想越烦乱，周张干脆爬起来，准备到穆子清家去揍他一顿出出气。
　　嗯，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他沿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然而却惊慌地发现——他找不到那座几乎成为他第二个家的地方了。
　　这时周张突然想到：似乎每次过去都是他带着自己，会不会因为穆子清回到了“现实”中，所以“穆子清家”这个副本就关闭了呢？
　　周张的心颤了一下，赶紧把这个念头从头脑里赶了出去，转身回家。
　　好像什么开关被打开了一样，周张的思想仿佛从身体中脱离了出来，他愕然发现，好像有一种力量控制着他跟平常一样行动，吃饭，聊天，睡觉。
　　没有任何人察觉他的异常，即使是最爱他的父母也一样。
　　周张被巨大的恐慌淹没了。
　　然而，在被难以抗拒的睡意击倒之前，他仍然在试图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你看，像醉汉往往可以自己回家一样，这应该是潜意识还是习惯，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导致的。
　　第二天见到了穆子清，周张一拳打了过去。
　　“哎！你睡不着挂俩大黑眼圈来上学也不用分我一个啊！真不用！”穆子清捂着眼睛，疼的嘶嘶抽气、跺脚：“我说，你昨天想去我家找我，结果没找着吧？”
　　周张瞪着那个青了一只眼睛还涎着脸凑过来的无耻之徒，拳头又蠢蠢欲动了。
　　“别动手、别动手，会掉血的。”穆子清向后跳了一大截，椅子撞在后面桌子上，发出吸引了整个教室的巨大声音。
　　“穆子清、周张，早自习闹什么闹？都给我出去罚站去！”老师的目光从镜片后面射过来，明明是令人害怕的，周张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总算知道为什么穆子清那家伙永远吊儿郎天不怕地不怕，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伤害不到他。
　　周张这样想着，站起来向外走。
　　穆子清从周张书包里掏出一本书，讨好地塞到他手上：“你看，罚站不带书会挨骂的。”
　　看周张接了书，他觑着周张脸色，继续：“我家的事你应该明白了吧？那里相当于一个小副本，没有我带领你是进不去的，因为在游戏里，放学之后我最合理的去向是回家，而我实际上是回到了现实里，所以你是找不到我的，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发生，如果我不告诉你你是NPC的话，你是连‘去穆子清家找他’这样的想法都不会产生的。另外一个例子，你注意过没有，你从来没有给我打过电话？因为只有我找你的时候，我是确定在这个游戏里的，而你找我的话，我可能经常不在，所以‘打电话’这种想法也是被禁止的。”
　　周张面色铁青。
　　“现在你相信了吧？”穆子清摇了摇周张的袖子。
　　“我不能信。”周张低头，看着被穆子清抓着的袖子，每一个褶皱都那么逼真——不，也许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实。
　　“即使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我也不能相信。”
　　“穆子清，你看过《楚门的世界》吗？”周张轻声问。
　　“当然，这里的一切都来源于真实世界啊。”穆子清说得理所当然。
　　周张嗤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在笑谁。
　　“那你还记得，当楚门发现自己的世界是一个谎言，自己的一生都是为了娱乐他人而被安排好的戏剧时，他是什么表情吗？那就是我现在的心情啊。”
　　“如果我是一个NPC，”周张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气古怪，“那我岂不是比楚门还要悲惨？他至少是一个人，而我，我是一段代码，程序，是由背景资料和虚假过去组成的一个怪物？”
　　“还有，”周张的语气越发温柔，透露着浓浓不详的意味：“你是玩家，我是NPC，我们的友情是真是假呢？”
　　周张似笑非笑看向穆子清，眼神却是极端嘲讽的。
　　“你听我说，”穆子清似乎被震惊到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是真拿你当兄弟的，这个任务的激活条件是‘感情’，名字叫‘睁眼看世界’，要求是‘告诉你最好的朋友这个世界的终极秘密’，你看，我选择了你啊！”
　　“难道不是因为好感度刷满了，所以触发了这个任务吗？”周张尖锐地问。
　　“不是不是不是！”穆子清有点手足无措：“对不起我没想到这些问题，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告诉你了！”
　　“然后看着我活在你所谓的游戏里，以上帝的心态窃喜吗？”周张克制不住越来越强烈的情绪——惊讶、恐慌、悲愤、屈辱等等极端的情绪仿佛载着整个世界的恶意扑面而来，将周张没顶，以至于他渐渐失控大吼：“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我们的命运难道只是你们的消遣吗？我妈妈、我妈妈为了救一个小女孩被撞断了腿再也不能正常走路，难道只是一个策划一时兴起写出的背景吗？我们这么多人，一届一届拼命高考，难道为了给你们提供任务吗？看我们迷茫、痛苦、挣扎，满足你们变态的掌控欲了吗？”
　　“去年高考失利自杀的吕阳学长，好像跟你关系很好啊，是你触发了他的任务了吗？”周张渐渐红了眼睛，抓着穆子清的领子把他硬生生提了起来：“你说话啊！杀！人！犯！”
　　穆子清愣愣看着疯魔了一般的周张，深深地认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似乎和拔苗助长一样的愚蠢，都自以为是，认为自己是正确的，是对他好的，但是却折断了他存活于世的根本。
　　周张痛苦地弯下腰来，大口喘气，涨红的脸逐渐变得惨白，因为他发现了这样一个事实：他吼了这么久，老师同学居然都好像没听见一样，路过的人也视若无睹，只有穆子清同样苍白、痛苦地看着他。
　　周张蹲下抱头，终于痛哭失声。
　　“别、你别这样、”穆子清的声音一样虚弱：“刚刚我知道了这个任务的奖励。”
　　周张猛然抬头，湿润的眼里满是仇恨的灼灼烈焰。
　　穆子清瑟缩了一下：“奖励是，你可以跟我去现实世界。”
　　“你会有一具完美的身体，我们还是好朋友，外面的世界和这里没什么两样，”穆子清好像找到了一个弥补错误的办法，充满能消除愧疚的兴奋：“政府会照顾你，直到你有能力养活自己，或者、咱们可以合伙做生意，就像之前想过的一样，咱们不是做了一个策划吗？就按那个来，好不好？”
　　“跟我去现实吧，老张，有兄弟在什么都不用怕！”穆子清将胸口拍的咚咚响，恨不得立刻就得到周张的同意。“那里有自由！”
　　“真实？自由？”周张喃喃。
　　“是的，真实的世界！明天就可以走了，今天你可以回去告别一下？”
　　周张并没有理会他煽动性的语气，转身回了教室。
　　接下来的一天，周张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度日如年，甚至一度以为黎明永远不会来，选择永远不会来，一切都是一场梦而已，醒来就回到了现实——他的现实。
　　然而时间仍旧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周张觉得有什么从身体里流失了，他如同旁观者一样面对着自己的生活，渐渐发现不论是父母关心的话还是同学间的互动都是那么虚假而程式化。
　　周张感到压抑、束缚，比刚刚听到真相时要加倍的窒息感让人难以忍受。
　　第二天，穆子清的问话打破了他对自己进行的矛盾的催眠。
　　“怎么样，老张，跟我去现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