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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江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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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江湖
转眼过了多日,军营中表面上无波无澜,平静得如同一汪死水。
我暗查的消息已经有了着落,和了寂也没有再进一步接触——每每碰面,都是我拱个手,他礼个佛,相互道句施主大师,彼此相安无事,客客气气擦肩而过。
我这态度可把甲二那小子气坏了,有天轮到他当值时冲我咬耳朵:“我看那秃头就来气,爷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就去把他杀了。”
我摆了摆手:“你与其纠结了寂,还不如想想别的——当务之急是另外一件。”
他傻乎乎地“啊”了一声。
我呷了口茶:“武林盟的人来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话一点都不假。
第二天照例巳时才醒,误了晨食。甲一不在,我懒得梳理头发,于是只简单洗漱,便踩着双木屐,披头散发去徐远帐中寻摸吃食。
行至帐外,就听到里面闹哄哄的一片。我叹了口气,还是这么吵。
然后将帘子一掀,施施然走了进去。
帐中忽然鸦雀无声。
嗯?
我愣了愣,展开手臂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双手交握拢于袖中,笑道:“诸位可是忽然不认得我了?”
徐远打破了沉寂,他笑骂道:“瞧你这放`浪形骸的样子!可是还没吃东西?”
说着吩咐亲兵给我端了盘水果,甜香扑鼻——闻着味像哈密瓜:“你倒是有口福,钱大侠今早才送来的,就剩这么一个了。”
钱大侠?
“可是千山派钱仞漆钱掌门?”我笑吟吟道,说罢冲他拱了拱手,“许久不见,钱掌门近来可好?”
声线上挑三分,便是十分的笑意,简直是喜不自胜了。
三年前我挑唆千山派和远香阁相斗,又放出他们在争夺天玄教圣物的消息,引得正魔相争。后远香阁覆灭,天玄教被愤怒的武林盟联手围剿,于是天玄教抱着要死一起死的念头,兵分三路,一路与围剿众人同归于尽;一路抄了武林盟大本营;一路血洗千山派,至此江湖势力元气大伤。
我又略施小计祸水东引,将武林盟剩余的视线引到一直地位超凡的落霞山庄身上。经过如同一阵恶狗扑食般的难看吃相,从此落霞山庄跌入尘间,变成了一个三流小势力,再无威胁。
武林盟也因此名声大臭,几大门派纷纷零落,势力一落千丈。
这群没脑子的江湖人,就如同被栓了链子的狗,我让他们如何,他们便如何——何等可爱,何等愚蠢!
此时与老友重逢,焉能不喜?
宽袖一摆,我像模像样地施了个礼,摇摇晃晃摸了个位置坐了,慢慢悠悠地吃着他带的西域水果。
“你!沈聿!你竟还敢来!你竟还没死!”钱仞漆显然是气狠了,说起话来也没个章程:“我,我今天就要杀了你,为我千山派报仇!”
……这话,我都听了不知多少次了,每次都一模一样,一点没变过。说真的,他们是不是像那小虫一般,都共用的一个脑子?
“钱壮士!你这是干什么!”孟老粗见状不妙,立马嚷嚷道。
“噗——”我喷笑,一口没咽下去的果瓤尽数喷了出来。钱仞漆此人胸无点墨却最自诩风流,在我和了寂没入武林盟之前,曾得意洋洋地自封“江湖第一美男子”。
只是他本就年长我几岁,现在又三年过去了,当年尚可看得的一颗绿白菜,恐怕现在已成昨日黄花了吧。这“壮士”二字,倒是挺般配。
倒是没想到,孟老粗这么有才。
覃槐安也附和道:“我原先还为你们跟死瞎子吵过一架,没成想你们果然不安好心,一来就找他的麻烦!怎么,一个二个当我镇西军无人替瞎子出头么!”
哟,这一根筋,还挺护短。
这感觉很是有些新鲜,以前都是我护着别人,或者被人围攻孤立无援……被人维护的时候,掰掰手指头算算,似乎真没个什么名堂。
我笑眯眯地听着,觉得还不赖。
钱仞漆声音都是抖的:“你竟还敢如此嚣张!”
我笑意未散,觉得自己无辜极了:“分明是他们——”
话还没说完,只听一声尖啸,似是长剑出鞘,接着厉风袭来,我微微侧身,将将躲过刺向我胸前的一剑。
这一言不发直接拔剑的架势,果然正如传言所说,千山派专出伪君子。
“钱大侠——哦不钱壮士,”我叹息道,“三年了,您出手的招式还是纹丝未变。”
怎一个糟糕了得。
手腕浮软,动作迟滞,招式僵涩,连我一个内力全无的瞎子都能轻松躲过。这么一个人竟当了千山派掌门,可见千山派果真无人了。
不过到底我不会武功,又不能视物,能躲过两招已是幸运。正当我后继无力之时,“铿”的一声,有什么重重打在钱仞漆的剑上,他的手腕吃不住力,瞬间将剑甩脱了。
爱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击落,钱壮士的脸色想必是很好看的。可惜了,我瞧不见。
这样一想,顿时对出手那人心生好感,我耳朵动了动,向着刚才风声袭来的方向抱了个拳:“多谢阁下出手相助。”
“阿弥陀佛。”
了寂的声音缓缓响起,仍旧无波无澜:“得饶人处且饶人,钱施主且放下吧。”
哦,竟是了寂。他为何帮我?
心念转动间,我的话却一点没落下,又塞了一块切好的哈密瓜入口后,大笑附和道:“了寂大师说的在理——况且,若没有我,钱壮士又怎能变成钱掌门呢?”
这句话一出口,恰似那点着油桶的柴火,只听刚才还沉寂如死水一般的营帐瞬间便沸腾起来。
“——你!”“沈聿你欺人太甚!”“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作恶多端还如此嚣张,看某现在就灭了你!”
徐远看够了戏,这才用他诧异之至又虚伪至极的声音道:“诸位忽然怎的了?这位是前鹰哨所指挥使,我特特央陛下请来的帮手,怎会与各位好汉认得?诸位莫不是认错了?”
“……”
这群人就如同被割了喉咙的鸭子,一下子哑了。
我噙着笑呷了口茶,震了震衣袖,然后往椅背上一靠:“惭愧,惭愧。”
树大好乘凉,古人诚不欺吾也~
今日的晨议照旧没什么可说的,燕氏还只是在屯兵,并未如何,所以氛围很轻松——此处单指我与徐远——主要是武林盟的人到来,招呼大家互相认识,在诸位将军面前挂个“江湖人士,谨慎使用”的号,再意思意思欢迎一下,诸位就散了。
……虽然中途免不了双方就我的事实吵嘴若干、动手若干、拍案若干、劝架若干——天可怜见,我何其无辜。
我又留下来与徐远聊了几句,将吃食搜刮干净后才心满意足地晃了出来。还没走几步,就听见扶着我的甲二低声道:“爷,这还围着好些个人呢。刚才进去的差不多都没走,看样子就在这堵您来了。”
我哼了一声,又拍了拍他的手臂:“好孩子。”
果然没多久,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沈兄,请留步。”
沈兄……何等久远的称呼。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面向发声的方向,微笑拱手:“宋大侠一切可好?”
空中忽然隐隐传来一阵飘渺香气,如同伽蓝梵唱。
叫住我的那人向我急走了几步,衣袂摆动间,有微风袭向我的面庞。我下意识将头一偏,皱了皱眉。"
我看不见,因此对别人向我门面袭来的动作非常敏感。以前我曾在这上面吃过不少亏,因此分外厌恶这类动作。
他收了手,声音略带歉意:“抱歉,我并非……只是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我会瞎?”
对方吭哧了半天,讷讷嗯了一声。
我随意朝一边扬了扬下巴——反正据甲二说这围满了人,那想必随便一指都是当年的知情人:“我到底瞎了没,问他们去。”
他呼吸一窒,我听他紧紧抓住了手中的剑,手指在剑鞘上摩擦,发出“咯咯”的响声。
我甚至能想象地出他现在的样子。
“那么,真的如他们所说,是你做的?”
我站在那,拢了拢头发,没作声。
他的声音满含悲愤:“为什么!?”
忽然有风吹来。
此时已经入秋,塞外的风一向有些凉,卷着沙子刮在脸上,便显出一种带着热烈的疼痛。
天空中不知什么鸟叫了两声,鸣声悲切,孤独萧索,约摸是……离了群的孤雁吧。
记得曾经有个秋天,面前这人与我一同去大漠饮那清风客栈著名的醉不归。他一面抱着酒坛,一面道:“以后定要年年与你来此畅饮,不醉不归。”
当时我朗声长笑,抄起一坛醉不归丢到他怀里,让他埋进清风客栈的胡杨树底下。
“这坛酒埋在这,我们明年再来此共饮!”
后来我以为从此再无机会与他相见,没成想,这个秋天,他竟来了。
我闭目垂睫,只是嘴角还有一点笑的模样:“做了便做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好,好,好。”
他连道三个好,复又轻声道:“既然如此,那便请出刀吧。”
我挂在脸上的笑容终于被一点点地扯平,变成面无表情的模样。
此时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以前同我关系很好。
当然,是我刻意接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