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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檀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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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檀香
当时,江湖上都知道,“快刀客”沈聿有两位至交好友,一位是梵净宗的“圣僧”了寂,一位是落霞山庄的“君子剑”宋棋。
了寂宁和,沈聿风流,宋琪热烈。少不得,三人中沈聿与宋琪要好一些。好到什么程度呢?
——“沈兄,你我既是兄弟,这东西便给你。此物虽不起眼,确实我落霞山庄的令牌。只要有这令牌,无论落霞山庄,你都可去得。从此你我亲如一人,再不分彼此,可好?”
我又想起那日与宋琪醉酒后,他一把从身上扯下令牌拴在我手腕上的情景。
后来呢?
我自然端着温文尔雅的面皮,赋了首酸诗与他,开开心心收了令牌,然后一转脸就将天玄教的祸事转嫁给了落霞山庄。
后来事发时我还在感慨,亏得当时宋琪远去天山为重病的姐姐寻药,否则凭他的火爆性子,在地牢里还不生吃了我。
思及此,我略略叹了口气,打算温声一劝——左右是我对他不住,且不管是真是假,从前也有过几分同游之情——想了想,我决定用他原来最爱听我唤的称呼:“阿棋……”
这二字刚一出口,他便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哽咽:“住口!”
咦?这反应不对啊!
想起原来我每每这么呼唤时他的欢欣,又对比了下如今,心下一怔。
我一边疑惑着,一边从善如流改口:“……宋大侠,你真的要在这里向我拔剑么?”
他暴躁咬牙道:“你休要再如此惺惺作态!你,你害我落霞山庄落魄至此——说不得要向你讨个说法了!”
我不禁眨了眨什么都看不见的双眼……总觉得他好像误会了我的好意。
事已至此,既然他油盐不进,那我也没办法了。叹了口气,我面色一整,厉声喝道:“贾贰!”
贾贰即甲二,是我以前任指挥使时为他弄的身份,同样的还有贾壹、贾叁。甲一是徐远直接拨调给我的亲兵,没品级(想到他,我又有些头痛了);甲三是右游击将军;甲二是左游击将军——都是正六品,正好是面前这群被分到前锋营的倒霉蛋们的……顶头上司。
甲二立刻心神领会,跳出来大义凛然实则难言暗爽地道:“沈公子虽只有举人功名在身,却是皇上钦点的议事,待遇等同四品将军!尔三番四次出言挑衅,是何道理?”
我适时道:“按军令,该行五十军棍。”
“你——!”宋琪惊呆了,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我复又将手拢入袖中,歪了歪头,微笑道:“我刚才已劝过你了——可惜你没听。”
可笑这群武林盟的蠢货,以为抛出一个宋琪就能让我方寸大乱尽情揉`捏了么?抑或是欺负我是个瞎子,以为我没办法收拾他们了?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既然如此,那便拿宋琪开刀吧。
甲二挥了挥手召来小兵将宋琪绑上,只听宋琪一声嘶吼:“沈聿!沈聿!为什么?为什么!?”
传闻古时有一国君,名唤杜宇。此人比较凄惨,君主之位被夺,他也狼狈出逃,最后客死异乡,死后因执念过深化为杜鹃,夜夜啼血悲鸣。
我没怎么注意听过杜鹃叫,却在今天明白了何为字字泣血,心下几乎不忍起来。
整了整衣襟,我问:“你是问我为什么现在这么对你,还是问我为什么从前那么对你?”
“……”他不答,只是喘着粗气,武林盟的人也乖得好似鹌鹑一般,一个个静不作声。
“原来嘛,自是因为你们挡了我的路。”我慢悠悠道:“这世间之人,凡碍我前路的,皆可杀。”
没人说话,只听到周围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而现在,”我伸手摸了摸将他紧紧缚住的绳子,有些怜悯:“我沈聿纵然是个身背骂名,受万人唾弃的恶棍,却也不愿当那阳奉阴违,口蜜腹剑的伪君子。”
“利用了你就是利用了你,难道还要我惺惺作态,摆出一副万不得已的模样么?——你未免把沈某想的太轻贱,又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说罢,我拂袖而去。
身后是军棍拍在皮肉上的声音,行刑开始了。宋琪涩然又不甘地问:“难道,从前一切……都是假的?”
我回头:“如果你觉得是真的能让你好过些,那便是真的吧。”
昔日种种似水滑过,涉江而歌,登山赏雪,煮茶论道,弹琴舞剑……俱是镜花水月罢了。
角落传来一阵衣袂摆动的轻响,正如衣袂主人刚才悄悄地来一样,此刻又悄悄地走了。
檀木香气传来,极淡极淡,很快就于风中消散,不再有丝毫痕迹。
行至半路,风已愈刮愈炽,将营中大旗吹的猎猎作响。我的头发被吹散,顺着西风卷起,有些发痒。
记得了寂来时我便闻到了水汽,可现在我预料的这场雨,仍然没有踪影。
这场雨,为何还不下下来呢?
我忽然道:“甲二。”
他忙应:“甲二在,何事?”
我轻声说:“爷想喝醉不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