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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甲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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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甲一
这一觉醒来,已经快到未时了。我听着外面士兵们操练完毕集合的口号,心中一乐,暗道一睡醒就能吃饭,这可真不错。
甲一见我醒了,将我扶了起来,又服侍我漱了口,仍旧是那副一言不发的模样。
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起来,只感觉自己漏掉了什么。
是什么呢?
甲一已经领了吃的回来了,徐远抠门得不行,为了给他家皇帝省银子,吃的只求管饱,干粮硬得能把人开瓢。士兵将领一个待遇,都吃烧饼下咸菜,过个十天半个月发俩馍馍改善伙食,噎死了活该。
就这样,一帮士兵军官还对他感恩戴德,说什么:“徐将军爱兵如子,与大伙同吃同住,士为知己者死,末将/在下/小民甘为徐将军肝脑涂地!”
被卖了还替人数钱,说的就是这种人。
本来烧饼就够难吃的了,一想到徐远来时交代的那句“武林盟的人过半月便到”,心里就越发噎得慌。
我痛苦地咽着干粮,怀念起上午吃的馒头来了。想来那馒头,应该是覃槐安上次发馒头打牙祭时舍不得吃藏起来。
……等等。
上次发馍馍是几时来着?
思及此我脑仁顿时一抽,难怪那馒头又沉又硬,还隐隐有一股子怪味,原来竟是他放在床头七八天的陈货!
吃完一顿折磨人的饭,本来打算再躺一会,然而胃里硌得难受。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大手一挥,决定带着甲一去消食。
甲一应了一声,过来扶起我的手。本来徐远说塞外行军不比京城都督府,路途崎岖,要给我定一根拐杖,却被我拒绝了。我觉得瞎了没什么,但瞎了还整天拿着根棍子在士兵面前哆哆嗦嗦就很有什么了。
我丢不起那人。
刚扎营那会,我得了徐远的赦令后,天天晚上趁着宵禁出来,摸摸索索探路。连着通宵摸了好几天,才把中军大营的路都走熟。现在我膝盖和手肘上还有口子,都是那时候摔的。
上午我之所以敢有恃无恐拒绝覃槐安的搀扶,独自一人回来,原因就在于此。
不过甲一这个人形拐杖,还是很好用的。
我手边得用的人不多,只有三个,按序列排下来正是甲一、甲二和甲三。甲二甲三是一对,整天在我面前打情骂俏,所以我用的最多的,还是甲一。他人老实,话又少,加上心细如发,无论什么事派他去干,都能用做的很令我舒服。
甲一是徐远还当着羽林军统领时调给我的——虽然更早之前,他和甲二甲三就是我的人。
他们三个,加上甲四乙一乙二乙三乙四,都是才一进哨所就被我相中,一点点带进门的。算算年头,也有将近十年了。
鹰哨分明哨和暗哨,是天子耳目。明哨在所有相关文书上都有记录,大多在朝堂军队中,平日里的作用震慑大于刺探情报。而暗哨则藏于暗处,除了鹰哨所留有一份档案之外,和常人无异,平时只负责刺探情报传递消息,必要的时候,会给他们分派一些特殊任务。
任务有多特殊呢?我带出来的暗哨乙字四人,已尽数折了——明哨里的甲字只去了甲四一个,还是因为卷入了谋逆案才送了命。
所以对着剩下的三个,我总会忍不住纵容。
当时我卸下指挥使一职,以为以后和甲一三人在没什么机会相见,没想到没多久徐远就把他们送了来,美如其名曰“亲兵”。
亲兵他妹夫啊,明明是我安排他们进羽林军里挂名挣军功的,什么时候成他的亲兵了。
当时虽然我被气的脑门疼,也知道对他们来说挂在徐远那是最好的安排,但还是没抵住甲二的哀求,心一软就同意他们呆在我这了。
回忆起那时他们刚从明哨转为贴身亲兵的鸡飞狗跳,我不禁笑了起来。
我由甲一带着我,在营地慢吞吞地溜达。他听我噗嗤一笑,略微疑惑地顿了顿。我摆了摆手,笑道:“不过忆起你们旧时。”
甲一没说话,但我知道,他也笑了。
他语调柔软,轻轻应了一声。
“嗯。”
消够了食,我正发愁接下来干嘛,就听到有个士兵在远处嚷嚷。
甲:“……屁!怎么可能?”
我的耳朵“噌”得竖了起来。
乙:“真的!就在我们营帐后头,在山岩里岔着呢,根本看不出来,等点了卯我带你去。”
我:????
又听了半晌,听他们已经尽情地畅想点卯以后掏蛋摸鱼的愉快生活,我终于忍不住道:“甲一,去把他们叫来问问是怎么回事。”
那两个兵被带到我面前的时候,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还没等我使什么手段,就一股脑全说了。军纪严明,士兵私自出营是大罪,再加上点卯后不归……啧,也难怪他们这么老实。
我吩咐那两个人在前方带路,跟着走了一阵,我恍然大悟。
何榭关南凭断庚山,西北靠灞枉山,两山夹峙,进可攻退可守,为通往燕氏的咽喉要道。而我们扎营的地方,就在何榭关外十里之处。
这里是泉州境内少见的一块绿洲,背靠沁水,面朝灞枉山戈壁,呈两面合围之状,易守难攻。
而这条小路,就在军营后面一处灌木丛中,崎岖狭窄,隐秘非常。我一边走一边估摸方位,我们应该是转了一个大圈,进入了戈壁里头,直奔关外去了!
这猜测惊得我出了一身冷汗。
我按耐住情绪,跟着继续走。道路越来越窄,我们应该已经走到了山脉断裂形成的一线天内,逼仄拥挤,宽度刚好可供一人纵马而行。
这——我的心登时凉了半截。
甲一似有所感,他凑近我,低声问了一句:“爷?”
我正晃神,听到他的声音低低在我耳畔炸开,一个没踩稳便要跌倒,万幸的是,刚栽下去就被甲一捞了起来。
揉了揉耳朵,我心里泛起了嘀咕,没想到甲一这木头声音竟如此……咳。
爷可是喜欢男人的。
他扶着我的腰,却没放手,只轻声道了句得罪,然后便虚虚揽着我继续前行。我挣了挣,没挣开,也知道这不是逞强的地方,索性由他去。
路越来越窄,两个男子同行很是吃力,到最后,甲一不得不将我半抱在怀里,才能勉强继续。
甲一这孩子,何时竟这般高大了……
窝在他怀里,我有些晕头晕脑地想。
离得近了,他身上的男子气味就钻入了我的鼻子里。我皱了皱眉,抱怨道:“甲一你身上怎么有股怪味。”
其实我这话很是不讲道理,在军中,甲一可以说是徐远之外最喜洁的人了。证据就是以我的嗅觉,居然得近到几乎要钻进他怀里才闻得到点味道——要知道一般的汉子,比如覃槐安孟广义之流……
呵呵。
兴许是太耗体力,甲一的身体有些发热,我喜凉,下意识动了动,他就紧紧把身子绷直了。
“您——”甲一的声音有些沉,绷得如同他声音一般紧:“您且再忍耐片刻——”
这时前面一直闷头赶路的士兵大声道:“大人,到了!”
我激动异常,忙拽着甲一往前行了几步。果然感到清风迎面,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甲一连忙放开我的身体,再次规规矩矩地站到我身后半尺的地方。
我没顾得上这些,只一连串地问他:“方位如何?”“地势开阔与否?”“土质可松软?”“有无水源?”
他一一答了,越说我越心惊。顾不上其他,吩咐面前三人将此地细节牢记在心,越多越好,待他们都记住,旋即转身,拂袖而去。
“带我快些回去。”我沉着脸:“直接去沈将军帐中。”
走了几步,我又回头面向那两个兵:“你们两个也一样,待将军问完了话,自己乖乖去领罚!”
我心中很急,说罢便加快脚步。
……这地方,如此隐蔽,位置又如此危险,若是被燕氏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今天一天不知为何过的格外漫长,仿佛事情就没有消停过。我从徐远那议完事回来,营中士兵们已经歇下了。
甲一给我打了水洗过脸脚,我便觉得倦意上涌,勉强支着身子吩咐了一句:“你今天也累着了,明天你休息一天,换甲二来当值吧。”
一般来说,他们三人都是轮流当值,一次两天,不过偶尔我会插手,让他们谁多值或少值一天。
等他应了,我便一头栽进被褥里。在入梦的一刻,我听见甲一轻手轻脚地吹熄了小几上的油灯,径自窝在踏脚上躺下了。
有什么不对。
我迷迷糊糊睡意朦胧,火光电石间忽然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遍体生寒。
我终于想起来今天一直觉得不太对劲的地方是什么了!
上午我从晨议完毕出来,一直到回帐休息,这几个时辰的时间……
甲一到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