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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故人 ...

  •   第五章故人
      流年似水,昔年如梦,转眼间三载光阴如过隙白驹,晃神便消失无踪。
      这三年,徐远从羽林军统领擢升为镇西都督佥事,而我,则摇身一变,成为了徐远门下参谋。
      世间在没有比参谋更好的差事了。
      每天睡到自然醒,闲来无事便赋几首酸诗,吟几支烂曲,再往上峰那凑凑热闹,混个脸熟,衣食住行都有人张罗,极尽精细,更不消说还有银子拿。
      可若上峰是个将军,又恰好奉命出征苦寒之地,这——
      世间再没有比参谋最遭的差事了。
      我醒来时,外面已经是闹哄哄乌泱泱的一片了,活像乱七八糟一堆乱炖的白菜粉条,好不热闹。我翻了个身,痛苦地想要用被子将头蒙上继续睡,却悲愤地发觉营帐外操练的声音越来越大。
      ……这还能不能好了!
      最终我忍无可忍,一把掀开铺盖,厉声呼喝:“今日是谁当值?什么时辰了?”
      一阵脚步声传来,听着像是甲一的。
      “回爷的话,已经巳时一刻了。”声音毕恭毕敬,果然是甲一。
      说完,他探过身来,轻声道了一句得罪,然后托着我的背脊将我从床上扶起来倚在床头,接着是一阵水花作响的声音,没等我反应过来,毛巾已经探向了我的脸。
      才巳时一刻,还早着呢。
      泉州处大夏西北,乃是正儿八经的塞外之地。白天极热,晚上极冷,地形又偏高,让我很不习惯,恨不得每天窝在床榻上睡过去。
      果真是年龄大了,不比从前,稍微冷点热点地势高点的地方都受不住。
      我软著腰,恹恹地由他伺候,在心中暗暗发誓,如果以后再摊上这种差事,就算在徐远面前撒泼打滚,也要远远避掉。
      我这么盘算着,等甲一帮我净完面漱完口后,才不慌不忙地从床上坐起来,张开双臂让他给我穿衣服。
      这儿我正让人伺候得舒舒服服呢,刚要再打个瞌睡,就听见“呼啦”一声,门口帐子被扯得一声响,紧接着一阵脚步急匆匆地朝我这迈了过来。
      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已经传进我的耳朵里了:“沈聿你怎么才穿衣服,我们的晨议都快开完了!你是不是又不打算去了?”
      啧,果真是覃槐安这厮——声音嘶哑暗沉,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听,不用说就知道是肝火过盛,该熬点绿豆汤喝。
      脚步声在我面前止住,他走到我面前,见我仍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
      “沈聿你这个懒骨头再窝在床上小心手脚都废了!”
      我掏了掏耳朵,眼皮都没抬一下。每次都只会说这一句,是个人都会背了。
      “赶紧出去。”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公子我要穿裤子了,赶紧滚出去。覃槐安我告诉你,你再闹腾下去晨议就开完了,到时候……”
      我听他狠狠磨了磨牙,然后气咻咻地掀帘子出去了。这发现让我心里无端有些爽,于是我愉悦地吹了个口哨。
      甲一仍旧沉默,恭恭敬敬地服侍我穿戴完毕。
      我拂了下头发,笑问:“爷我可与潘安相比么?”
      甲一呼吸停顿了片刻,才轻声说:“属下愚钝,只是觉得,潘安怕是不比您的。”
      这个马屁拍的我通体舒畅,甲一就是这点好,明明是假的不得了的吹捧都能被他说出一派肺腑之感,也不知道这小子溜须拍马的功夫跟谁学的,简直称得上是个人才。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携着他的手施施然往徐远的帐子走去。
      隔着大老远,我就听见里面几个大老粗吵得不可开交,那声音越来越大,我一边听一边在心里估摸了一下位置距离,算得差不多的时候站定,随即甲一也驻足,轻轻掀开帘子,我顺势就钻了进去,没让他扶着。
      他是徐远调给我的大头兵,没资格进来。
      里面果真很吵,我的听力本就比常人发达不少,这一进来顿时感觉脑袋一嗡,两边耳心顿时尖锐地刺痛起来。
      我很是不耐,面上却仍是笑吟吟的,声音也又平缓又清亮:“怎么了你们几个,又在吵。”
      他们果然停顿了须臾,随即徐远含笑的声音道:“亭修,你可总算是醒了。”
      我不紧不慢地踱到声源处,点了个嗓门最大的家伙的名,问:“孟校尉为何如此激动?一大清早火气就如此旺盛,这不好。”
      “我们是为着援兵的事呢。”孟老粗搔了搔头,不太好意思地说。那指甲盖刮过头皮的声音闷闷的,这厮,也不晓得多久没洗过头,听起来就腻歪的很。
      我一边腹诽,一边挑眉:“哦,哪来的援兵?”
      说着,我微微俯身,手向前一摸,果然摸到了沙盘上插着的小旗——桐坪堡,战线最前方的哨所。
      桐坪犹在,那就说明燕氏还在乖乖的呆着,这么个时候,劳什子的援兵?
      还没等孟老粗开口,覃槐安就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说完了:“武林盟的人来了,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他们愿携精锐壮丁并大批粮草物资投奔军中,上阵杀敌,条件是不得打散,不入军籍,另增编制——我们刚才就在为是否接受而商议。”
      “呵。”听完他的话,我没忍住发出一声冷笑:“我道是哪门子的‘援兵’,原来是他们!这群江湖人不好好的窝在富庶之地打打杀杀做他们称霸武林的美梦,跑这边陲之地干什么?”
      孟老粗站我旁边,闻言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手,被我一把甩开:“孟老粗你歇着。”
      孟老粗并不叫孟老粗,大名孟广义,只因嗓门齐大极其粗砾,被我调侃为孟老粗。他嗓门虽然粗,心却一点也不粗,罗帐内一旦开始意见不合,往往他是那个最先发现并出言安抚的人。
      “他们这群人,说好听了叫仗剑江湖,说难听了不过是一群只会打杀的匪贼罢了!他们既不要落户军籍又不要打散入伍,谁管?怎么管?征战沙场,服从军令不该是天经地义?再者说,这驻扎着十万大军,如果被这群‘江湖高手’煽动哗变,谁负责?”
      我一贯看不惯江湖人,当初怕他们反弹哗变手下留情,放了他们一马,结果还没消停几年,又要搞什么幺蛾子了!
      覃槐安有些不服气,他争辩道:“可是那来人明明看起来很有诚意,也很谦逊……”
      这时候我真真是忍不住要冷笑了:“覃槐安你是真蠢还是假蠢?别人说什么你也信?燕氏一旬前才说要‘永修秦晋之好’,结果还不是一转脸就叩边了?”
      孟老粗又伸手,狠狠掐了我一把。
      这黑心鬼!
      我眉角一跳,抽出手来又狠狠给了他一个肘击。
      他这一下颇有些警告我的意思,所用力道极大,因此比刚才那下痛得多,我的手背肯定要青一片。
      那边覃槐安无言以对,我喘了口气,又接着说:“武林和官府不对盘已久,就是勉强撑着一张面皮,你们焉知道他们这次前来没有别的计较?他们虽然不济,武功确实是高强,到时候忽然看哪个‘狗官’不顺眼,半夜摸进被窝,将大好头颅摘了去,难不成再让军医缝上么!”
      想想到时候“老相识”一来,别的不提,我还活不活了?
      说到后面,我的语气不由拔高,脑袋也窒息般一木——年纪大了就是不好,情绪一激动就头疼。
      有人厉喝:“沈亭修!朝庭和武林交恶到底是谁的手笔你心里清楚!你不过小小一个举人,能进这帐中是徐将军给你面子!休要再胡言!”
      听到这话,我轻哼一声,刚要张嘴,却听见一直默不作声的徐远轻咳一声,心知他要当和事佬了,便怏怏闭了口。
      只是到底还憋屈着,那人的话让我心中一片冰冷荒芜,与此同时却又有一股火气被硬生生压下去,呕得我几乎要吐出一口血来。
      这口气涌上来又被憋回去,让我不由咳嗽起来。起先不过低咳,没料想越来越厉害,最后整个营帐内只听到我一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徐远急忙扬声吩咐候在外面的亲兵:“将亭修的药拿来!”
      不一会,冰凉的瓷瓶便送到我的手里,我咳得浑身发抖,哆哆嗦嗦掏出药丸咽进肚里,旁边不知是谁凑过来,端了盏茶水给我。我勉强道了声谢,接过茶盏灌了一大口,这才觉得好些了。
      徐远等我忙活完,才笑着打圆场:“大家刚才都性急了些,我们为何不问问武林盟的意思——”
      我暗自惊讶,难怪刚才孟老粗这样再三警告我,莫非今天这帐中除了我们几个之外,又多加了个人?武林盟的?谁?
      心念急转间,就听见徐远笑吟吟地冲我的方向说:“了寂大师,敢问有何高见?”
      什——
      我一个激灵,手登时一抖,茶盏跌到地上,摔了个稀烂,热茶溅了我一身。我僵立在那,感觉那茶盏仿若是我自己的身体,四分五裂,一时之间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不疼,无一不冷。
      伴随这声碎裂脆响,我耳畔响起身边替我端起茶盏那人的声音,铮铮然如古琴,又泠泠然若寒潭。
      他缓声道:“阿弥陀佛。”
      我骇然望去,却只看到一片黑暗。
      ——哦对,我早就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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