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发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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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发簪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时是师父，温柔地摸着我的脑袋；有时是我跪坐在蒲团上，摇头晃脑地背“春眠不觉晓”；时而是紫宵山上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时而是一场大火后付之一炬的师门上下；还有手执青灯，缓步向我走来的了寂；还有满面通红，别别扭扭将浴巾递给我的沈宣；包括我带领的弟子，或死或伤；包括我结识的友人，或离或散。
前尘种种，似滔滔江水从我周身喧腾淌过，奔向远方。我一个人怅然伫立在原处，不知归往何处。
浑浑噩噩间，我下意识地想涉水而过，去到对面江畔。这时忽然有人握住了我的手腕，坚定的将我拉了回来。
“聿哥。”
我惊喜地回头，看见沈宣站在离我身侧，正含笑着看着我。
“宣儿。”我连忙执起他的手，将他抱在怀中，一叠声地呢喃：“宣儿……宣儿……宣儿……”
他“嗯”了一声，然后抬起脸来，伸手摸了摸我的面颊。
“聿哥，”他踮起脚，梳着我披散的长发：“我走之后，你要照顾好自己。”
他的话让我觉得很是不详，我不言，只用力将他按在怀中，拼命地摇头。
“为何这样大的人，还总是不梳发。”他恍若未觉，只抬手，一下又一下将我的发丝梳整齐，然后拉着我的领口，让我弯下腰来，用簪子将它簪好：“这簪子，是以前你刻给我的。我放在床头不舍得用，便刻了只同样的。现在两只都给你，以后若你成亲了，便把另一只给新娘子吧。”
我反手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急切道：“那你帮我。帮我梳发，帮我配簪，帮我照顾我自己……好不好？”
他叹了口气：“聿哥，你怎忽然如此任性。”
说着忽然仰首，就着我微微弯腰的姿势，在我的脸上印了一吻。
我一惊。
他顺势抽出了手，一个转瞬便离我丈远，然后一瞬不瞬地盯着我，似是要把我刻在心里。仔仔细细地看了半晌，他张了张口：“聿哥，我……你……”
话说到一半，他又笑着叹了口气：“算了，反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什么事？”我急忙前进几步，厉声问：“你要走？”
他道：“嗯，我要走了。”
我恨声：“既然迟早要走，还来干什么！”
这话说完，我便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
沈宣听到这话，微微垂了垂眼帘，露出一个似不甘似无奈的表情来：“我，我不过是……放心不下……想再看一看你。”
说着，他的身影渐渐消散，化为了一片虚影。
“等等！”我急切道：“那你以后还能来么？”
虚影一愣，然后浅笑着摇摇头：“恐怕，不能了……”
“聿哥，就此别过，欲｀望珍重。”
“沈宣！！”
我大叫一声，从床上猛地坐起身来。下一秒身体的所有直觉都被疼痛摄取，我又摔回床上。
睁着眼瞪着视野里的一片漆黑良久，我才把手搭在眼前，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还活着。
可宣儿……已经不在了。
不知多久之后，只听门扉被吱呀一声推开，甲二惊喜的声音传来：“师父醒了！”
我下意识皱了皱眉：“规矩呢？”
甲二瞬间蔫了：“是，老爷。”
我摆了摆手：“也罢，我睡了几天？”
“回爷的话，一天一夜了。”
一天一夜……我暗暗思索了一下，又问：“这……可是南街的宅子？”
“正是。”
听到甲二肯定的答复，我心中很不是滋味。
这宅子，是我为宣儿一早备下，准备任务完成后临时撤退时用的。
本来宣儿已经在这里等我了，可是我想着此间事已了，同了寂再不会有瓜葛，于是鬼使神差地留了一晚，想再吃最后一顿他做的素斋，以后山高路远，就此别过。
谁知天意弄人。
我发了会呆，涩声问：“他的尸骨……你们可曾收敛了？”
甲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呜咽道：“大公子他……已是尸骨无存了——我们后来赶回去那时下起了雨，只见地上一层血沫，与泥土硝石混在一起，俱被被雨水冲散……大公子连同那些武林盟的人混在一起，俱是不分了……”
尸骨无存……烟消云散……
“既然迟早要走，还来做什么？”
“我不过是……放心不下……想再看一看你。”
听说人的身体是不能分离的。
若分离了一处，灵魂便缺了一块，投胎时便降了一等。若尸骨无存，那灵魂便烟消云散，再不入轮回——
“你以后还能来么？”
“恐怕，不能来了。”
——聿哥，保重。
我心口一滞，“哇”地喷出一口血来，剩余的便再也不知道了。
又一次醒来时，只觉得头重脚轻，五脏六腑无一不痛，想必是发热了，而且还是高热。
“有人么。”我有气无力地说。
“爷！您醒了！”甲二惊喜地声音传来，和上次何其相似。
我无语了片刻，决定还是正事要紧，遂道：“去把甲一甲三唤来。”
甲二是个机关高手，奇淫技巧上的才思极敏，平时却只是个傻子，闻言也没多想，给我擦了擦额上的汗便高高兴兴地去叫人去了。
不一会三人已都到齐，我勉强撑死身子，倚在床头，敛目道：“跪下。”
三人下意识便跪好了。
我道：“接下来的话，你们需仔细听好，一个字也不错地记着。”
“臣沈聿启奏……”
“古人云，‘侠以武犯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然有大胆宵小，自持武艺，私敛亲兵，藐视王法，结党营私，贼匪也……”
“圣上英明，臣幸不辱命。江湖草莽尽数伏诛矣……”
“臣无能，为奸佞所伤，恐再无法侍皇上左右……”
“……望陛下成全。臣，鹰哨亲军都指挥使，沈聿敬呈。”
让他们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之后，我吩咐甲一：“一会你按我说的写份秘折呈上去，不要走内阁，直接用我们的人，快马加鞭发往京城。”
只说了几句话，我便感到头晕目眩。歇了歇，我才又道：“甲一、甲二、甲三，这一关，师父怕是熬不过去了。”
他们三人俱是一怔。
他们长大之后，我就再也没让他们喊过“师父”，如今这个称呼一出，我自己都不禁愣了愣。
甲二张口刚发了个声，便被我打断了：“不必多言，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起码，伤成这样，这指挥使我是当不成了。”
说到这，我有些喘，便歇了一歇。
“你们三人，俱是我耗费无数心血带大的。以后我再无法护着你们三人的周全，须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不管新上任的指挥使是谁，谨记，忍。”
“甲一性子沉稳细心，又是最大的，记得多多照扶你的师弟。”
“甲二虽粗直，却到底是个人才，想必到时新上峰不会严苛与你。”
“我最担心的是甲三，自恃甚高，锋芒毕露，以后万不可如此。”
“至于武林盟……”我沉吟片刻：“如今他们已晓得我与朝廷有关，赶尽杀绝恐引起反弹，到时候与朝廷做对，反而不美。左右几大门派已尽数覆灭，只有梵净宗一支独存，传承已断，武林盟难成气候。”
“师父可要我们将那用刑之人抓来？侮辱朝廷命官——”甲三声音阴冷，道。
我揉了揉额角：“不必。杀人者人恒杀之，我技不如人合该如此。你当师父我是什么，玩不起就拉一帮人找场子报复回去？太难看了，我丢不起那个人。”
我沈聿人虽废了，到底还没死。一群上不了台面的江湖草寇，跟他们计较我都嫌掉份。
“不过穿云堡……”我阖了眼：“寻个日子，派人去将它灭了吧。”
我所受之刑，是我大意，受了就受了，没什么好说的。但宣儿挨的那几箭，却不能这么认了。
“找到当日那个放箭的，死活不论，剉骨扬灰。若他尸骨无存，便及其子、兄、弟、父。”
我展唇一笑，义正言辞道：“此等奸邪，私造武器，豢养私兵，其罪当诛！今上仁慈，吾等食君之禄，合该为陛下分忧。”
说完，我又想起一事。
“去宣儿房间，看他枕头底下是否有两根簪子。”
不一会，两根木簪便递到了我的手上。
我顾不得碎裂的手骨，颤颤巍巍拆下纱布，一寸寸地抚摸这两根簪子。
一根周身光滑，想是主人抚摸过无数次，尾部用极小的楷体刻着“赠宣儿聿留”
一根摸起来粗糙些，形状却和另一根一模一样，在同样的位置，我只摸到了一个字——“聿”。
心中大恸。
我握着簪子，轻声道：“若我死了，便将这簪子同我一同烧了吧，骨灰就洒在紫宵山上好了。”
那三人还没说话，就听一讨厌至极的男声自门外传来：“好你个沈亭修，圣上还没要你那条命，怎敢轻易言死？”
……徐远那厮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发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