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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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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声音
了寂的声音还是这么好听,我漫无边际地想。
他这副嗓子,我一直都是很喜欢的。
原来在武林盟那会,我有时浑劲上来了,就会缠着他抚琴。抚琴不够过瘾,我便逼他边唱边弹,然后在旁边一边听一边喝酒。
有次我喝的有些上头,嘴巴没个把门地出言调笑了两句,了寂看起来没声没息,一转脸将那传世古琴烧了,问我可知何为焚琴煮鹤。
那时起我就知道这和尚脾气实则极大,再也不敢当着他的面做放`浪形骸的事。
只是心里,我仍是很喜欢那声音。
直到现在,还很喜欢。
这么浑浑噩噩地想了不知多久,我才找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似的,慢慢收拢自己那肯定愚蠢到一塌糊涂的表情。
那人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就在我耳边高高低低地想着,我却一个字也没听明白。脑袋里仍是翻来覆去的各种念头,大部分都是从前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似的破事,碎棉烂絮一般,纠纠绕绕地瞧不分明。
他为什么会来——怎会是他——是了,当然是他——果然是他。
耳边闹哄哄的,两方拉扯,众人似乎都对江湖人士参军极为看好,已经开始讨价还价。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理清这层关系,我精疲力尽地揉了揉额角,不想再说一句话。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没甚好气地扯了我一把,粗声粗气道:“大家都散了,你怎么还不走?”
是覃槐安。
我木然抬脸朝向他,良久才勾起一个惫懒的笑来,揉了揉肚子:“没吃早食,肚子有些空,受不住了。”
他一把攥着我的手腕就往外走,边走边道:“我那还藏了个馒头,你与我一道去拿。”
军中粮草不易得,我错过了早上一顿,就得挨到未时去了。这样一想,我就顺从地由着他,嘴里还不依不饶:“你把我带走了,一会别忘了把我送回来,我家甲一还在门口候着呢。”
他不耐烦地应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我是你孙子还是怎么的。”
我微微一笑,覃槐安此人,很是直率,虽平时总对我不是鼻子不是眼睛的,我俩意见也时常不和,但不可否认,他这时的一片好意,我十分受用。
覃槐安给我打了帘子,甫一迈出大帐,就听见他低低地咦了一声:“他怎么还没走?”
我心里忽地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来,警戒道:“谁?”
他随口道:“那秃驴。还在那傻站着,跟你刚才一个样。”
我扯扯嘴角,想为那“秃驴”的称呼笑一下,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待我们走远了,覃槐安忽然说:“沈聿,那秃驴还在看我们呢。”
“是么。”我淡淡道:“大概是覃少将年轻有为,英武不凡,风姿令人心折吧。”
他没搭理我。
我沉默了会,还是忍不住问:“了寂——那秃驴长什么样的?”
“年轻有为,英武不凡,风姿令人心折——我可不信你不认得他。”
这话怎么听起来一股子怨气。我笑笑,继续问:“他穿的僧袍可是杏黄?”
“月白。”
“哦……?”我有些意外:“僧袍新旧?”
“极新。”
“手持的佛珠绕了几圈?”
“这……没注意。”他停顿了一下,兴许是回过头看了眼:“四五圈吧。”
“神情如何?”
“平淡。”
“念经否。”
“否。”
“蓄发否。”
“否……你问得不是废话么!”
我笑了笑。
覃槐安没问我做甚问那么多杂七杂八的,只扯着我越走越远,良久忽然道:“他……还在看着我们。”
我将头撇到一边,不再说话。
到覃槐安帐中食不知味地啃完一个馒头,谢绝他送我回去的好意,我独自一人穿行于中军大营内。
一个人能更好的理清思绪,今天上午我的情绪波动过大,这很不好。
来来往往有三五个士兵结伴去茅房,不远处的校场传来士兵们训练的口号声。我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水汽甚重,恐怕过两天要落雨。
我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一边在心里盘算了寂的事。
自那次之后,我为保全势力,将投入江湖中的暗哨尽数收走,以至于现在眼瞎耳聋,什么都不知道,万事都得靠自己想。
梵净宗的和尚戒律极严,在区分弟子上亦是。青色是外宗弟子,杏黄是内宗弟子,月白管执事,黑色为戒律,红色是掌门。
我凝眉,了寂怎么这么快就升为执事了?
正思忖间,回忆起覃槐安的话,我忽然灵光一现。
……念珠可绕四五圈,那便是108颗了。他原来的佛珠是我送他的,菩提子,饱满圆润的54枚,每一颗都极光滑,顺着手腕绕两圈,可如今这——
弟子持念珠54颗,长老持念珠108颗。
除非……他师父慧远死了!
慧远禅师是掌门慧静的小师弟,如今算来也不过天命之年而已,为人也最是温和不过,平日深居简出,与世无争,也不曾听说过染疾,好端端的怎会死了?
我虽然厌恶武林中人,对梵净宗的和尚感觉却还行,想到那个极善烹茶的眯眯眼就此投奔佛祖,我心中略有些不是滋味。
思及此,了寂僧袍极新就很值得玩味了。梵净宗奉行苦修,就连掌门长老,除非正式场合穿袈裟,平日都是一袭棉布僧袍,两件换着穿,直到破得没法补为止。
——想当年了寂一身破旧补丁杏黄僧袍的风姿,萧举若竹,险些带出了武林盟的新风尚。
僧袍极新,所以慧远应该才过世不久。
我一转念,又想起覃槐安说他竟没在念经,又觉得稀奇起来。了寂这个人,说好听了是慈悲,说难听了那是木头,无论别人干嘛他都静静站在那念经。一般如果他不念经了,说明他心情极度不平静。
比方说三年前我们最后一次见,在地牢中,他就一句经文都没念。
他曾经说过,心怀嗔念、妄念、恶念、欲念念经,是对佛祖的不敬。
能让泥人似的了寂产生这么大的情绪波动,到底为何?
慧远骤然辞世,了寂投军的原因,那群蚂蚱一样瞎蹦跶的大侠们,燕氏对边境的挑衅,皇上昏迷不醒,我总感觉有什么阴谋在暗处缓缓酝酿着,却又无能为力。
就像我的眼珠子一样,什么都看不见。
一不留神,我踩到了一个土坑。
我在心里哀叹一声,这一下下去,疼痛自是不说,丢脸才是真的。
就在我放弃抵抗之时,一双手牢牢箍住我的腰背,将我拉了起来。
若有若无的檀香萦绕开来,对方放开我,平淡道:“沈施主小心。”
我抱拳,客客气气施了个礼:“多谢了寂大师。”
他没做声,依我对他的了解,估摸着又冲我回施了一礼。
静默中,他不说话,于是我也站在那不说话。等了又等,在疑惑这人怎么还不走时,我听见他的轻声问:“军中纪律森严,贫僧不敢擅闯,不知可否请沈施主一道同行?”
语义回护,声音优美,若要我打分的话,单听着句话,想必是个满分。
可偏生我现在还能听得出些别的。
我原来耳朵没这么灵,只能听得清他人音色如何,现在却能很轻易地通过话语分辨出那人的情绪。
这也是我现在养成的一点上不了台面的爱好——毕竟一个人明明话语满是悲愤,语调却紧绷高昂,定是心中极为开怀舒畅——我若是揭穿了,结局想必不美。
所以我只能一个人兴味索然地偷着乐,想想心中就充满惆怅。
我总觉得人皆如此,谁还没有个要带着面具的时候呢?然而了寂却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他的声音宛如琴鸣,韵律和谐,却冷静淡漠,几乎毫无情绪。
伪善。
我一瞬间几乎生出种厌恶来,既然心如古井,有为何一副关怀我瞎了眼的模样,偏生还说的这般好听?
忍了又忍,我才冷哼一声:“大师不必如此煞费苦心。”
说着,我率先拂了拂袖:“走吧。”
我不想再正面面对他,那样会让回忆起那个充满血腥味的地牢。
四肢百骸,奇筋八脉,皮肉血骨,无一不痛。
只要这个人靠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