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沈宣（大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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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沈宣
待得他们尽数累了离开后，我才“哇”地一声将污血吐出。
起先我是真的意识模糊，以为了寂是要给我疗伤。可旋即我就明白过来，他的目的是什么。
只是到底高看了自己，还以为耍疯卖痴就能逃过一劫，果真是太过天真。
了寂不愧是佛门弟子，够狠够决绝，我栽在他手上，当真一点也不亏。
正在自嘲间，忽听门锁响动。随即，一串脚步声急匆匆地行来，我还在为脚步声的熟悉感到震惊之时，那人已奔至我的面前。
“聿哥，聿哥！你怎会弄成这个样子！”
是沈宣。
我微笑：“宣儿。”
死之前，这个我最为挂念担心之人能来看我，自是极好的。
少年嘶哑的声音此时拔高，在幽深空旷的地牢中回荡，显出几分凄厉来：“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要好好的！”
他想要扑上来，却又硬生生止住了。然后伸出手指，一遍又一遍抚摸我的脸颊，在我的眼周流连。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宣儿的声音发着抖，哽咽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恨意。他伸出双手，轻轻将我脸庞抬起，缓缓拭去我皮肤上粘糊糊的汗水与血迹。我仰着头，感到什么温热的液体一颗颗地落到了我的面庞上。
那液体越掉越急。最后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将我的脸再次打湿了。
他慌慌张张地又去擦掉，一边擦一边不住道歉，乱七八糟地安慰我：“对不起啊聿哥，没、没事的，回去以后，我带你去找天下最好的大夫，我们去、去找祁家哥哥，他最……有法子，一定能……呜……医好……呜……你……呜呜呜……”
他说着说着，再也无法止住哽咽，到最后干脆伤伤心心地地哭了起来。
这傻子。
得见亲人的满足感消失之后，剩下的就是浓浓地担忧。我一声长叹：“……答应你的不作数了，那是我骗你的——我如今是废人一个，宣儿，你快些走吧。”
事已至此，身死已是注定，又何苦拖沈宣下水？他与我是同门师兄弟，却因身体不好不曾练武。师父逝后我亲手将他扶养长大，待他如半子一般，情分非常。
此时此刻，我不想追究他是如何得知我的消息，派去贴身保护他的甲一等人又在何处，我只求他能平平安安，为师门保全最后一丝香火。
我感到他的手指有些颤抖，于心不忍，用生平最温柔的口吻哄他：“聿哥不疼，放心，聿哥一会就回去，宣儿先回去等我可好？”
他断然道：“我不要！聿哥你忍着些，我们使了调虎离山之计，甲一甲二去吸引了他们的视线，甲三就在地牢外候着，我这就带着你出去。”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便轻轻摸了摸我被铁索穿过的皮肤：“可能有点疼，你且忍着。”
我竖着耳朵听他动作，只听见宣儿窸窸窣窣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然后把里面的粉末在了铁索上。不多时，就是一阵嘶嘶啦啦的轻响，锁链便化为了铁水。
“……”
如此轻易就将玄铁所制的铁索弄断，我顿时感觉自己之前受的苦都成了一场笑话。甲二那个小子总算有点用处，这么个大杀器没有流落江湖，实乃百姓之福。
他依次将几条铁索熔断，然后一把将我背起，拧身便走。
宣儿未习武，尚在成长的身体也有些稚嫩单薄。我伏在他颤颤巍巍的背上，心中感慨万千——我欠宣儿的着实良多，恐怕穷奇一生也还不完。
我年长宣儿十岁，今年我二十有七，他不过堪堪十七。
十岁那年我偷偷下山去玩，在路上捡了尚在襁褓中的宣儿，将他抱回师门后，师父笑眯眯道：“既是你捡的，便跟你姓沈吧。”从此我便有了条尾巴。
待到他年纪渐长，便拜入师父门下，做了我的师弟。
从此以后，打架我有了帮手，偷懒我走了跑腿，闯祸我有了替罪羊。宣儿替我背的锅、挨得打多得数也数不清，而他本人对此无知无觉，仍每日屁颠屁颠跟在我身后，糯声唤我：“聿哥。”
有一次我忽然嘴馋，溜到一个农庄去偷他们家的瓜吃。正吃得欢，瓜田里的狗已循着味追了过来。我自负身怀武功，眼皮都没抬一下，谁料想这傻小子坠在后面偷偷跟着，见势大急，跟个棒槌似的连滚带爬扑到我面前，将还没反应过来的我一把推开，自己迎了上去。
结果自然是相当惨烈的。
我背着血淋淋的他，一面拼命往山上赶，一面哭着骂他：“你傻么？不要命了？我练过武你忘了？一条狗怎么可能伤的了我？你为何扑上来？”
小傻子伏在我的背上，断断续续地说：“聿哥……你慢点，别这么赶，歇歇气……”
我登时被他的语气吓得魂飞魄散，一叠声地问他可是觉得哪里不好受。结果他道：“我……怕你累着……”
闻言我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闷着头继续往上爬。平时走得极熟的紫宵山，今日显得格外险峻起来，那一条长长的山路，像是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那小傻子还在我背后唠唠叨叨：“我……知道聿哥武功高强，可是万一呢……万一你没看到呢？万一你没注意呢？哪怕自己被咬，我也不想看你……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受伤。”
想到从前，我鼻子有点发酸。我这个当师兄的，总是被宣儿照顾，被他护着，真是何等亏欠他。
不由自主地，我环在他脖子上的手紧了紧，熟悉的气味在鼻尖萦绕，我终于感到安下心来。
宣儿忽然问：“聿哥，你还记得小的时候，一次我被狗咬了，你一路哭着背我回山上找师父的事么？”
怎么不记得，刚才还在想呢。
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当然记得，你重死了。”
他一笑，轻声说：“当时我趴在你背上，浑身不停地冒血和汗，只觉得自己马上要死了。可是我听你喘着气，每爬一阶梯子就抖一下，一边哭一边要我忍一忍，说马上就快到了，我便又不敢死了。”
少年的声音又轻又缓，柔柔地在冗长的地道中荡开，显出一抹眷恋来。
“——要是你好不容易爬上了山，发现我已经死了，那该多伤心啊。”
我安静地趴在他的背上，静静地听着。
他还在前头絮絮叨叨：“你把我养大，教我读书写字，教我为人处世。那时你背着我，我便想，我没法报答你什么，只好将命抵给你，一辈子护着你，守着你，伴你一世。所以聿哥，你千万别死，你若死了，我是决计活不成的。”
我听的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只骂了他一句：“想得真多！”心里却放松了不少。
紧绷的那根弦一松，我便感觉身体无一不痛，疲惫感更是渗入骨髓，让我不由自主地想闭眼。
我喃喃道：“宣儿，我……撑不住了，让我睡一会……”
在意识滑入黑暗的一瞬，宣儿提高声音唤了一声：“聿哥！”
那声音带着哭腔，听得我心隐隐作痛，痛得我又重新清醒过来。
前面宣儿的声音焦急又压抑：“聿哥你不能睡！马上……马上就快到了，我已经瞧见洞口了，甲三就在外面，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我勉强碰了碰他：“嗯。”
他大概是吓狠了，闻言只是吸了吸鼻子，不再说话，加快速度赶路。
过了一会，我感到空气一新，远处喊杀之声不绝于耳。
“我们出来了！”宣儿欣喜道：“甲三！”
我也不由露出一丝笑容。
甲三接着我，对我的惨状未置一词，只沉声道：“甲一甲二支撑不住了，快走！”
说着，他点了个专用的信号礼花，砰砰砰连响三声，我知道这是得手撤退的意思。礼花响完，他背起我运起轻功便走。我只听到风在我耳边呼啸而过，不由着急：“宣儿呢，他不会武功！”
“聿哥，我在这。”哒哒马蹄声混着他的声音从我身旁传来，然后他打了个呼哨，我听到他身下响起声响鼻——想必是他的爱骑追月。
我心下稍安，就听到身后一阵呼喝：“捉住沈聿，别让他跑了！”“这竖子果真有同党！”“沈聿心狠手辣，我武林中人几乎被屠戮殆尽，此等败类，若放他离去，日后你我再难安枕！”
随后一阵破空声穿来，听声音应该是穿云堡的成名绝技“穿云箭”。
我被甲三背着，避无可避，只得闭目等死。
吾命休矣——
没想到随之而来的却不是疼痛，而是一阵肉｀体被穿透伴着马嘶哀鸣的闷哼。
我瞬间明白过来，宣儿他为我挡了伤，又一次。
心中大痛，我挣扎着要让甲三放我下去，却被甲三调了个个，抱在胸前。
“你疯了么！宣儿，你怎么样？”我顾不得伤口，使劲浑身解数冲甲三拳打脚踢：“放我下去！”
这么一会时间，追杀之人已近在咫尺。宣儿在我身后断断续续地说：“我说过的，我不能见你受伤，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都不行。”
我哭道：“别说了！”
奔逃所带的大风迎面倒灌入我的口鼻，脸上的液体被吹得一片冰凉。
“嗡——噗嗤”，又是一声。
“别射了！住手！”我浑身都发起抖来，不顾一切地向后面的方向喊：“我跟你们回去，停下！不要再来了！”
对方却置若罔闻，直直冲我放了第三箭。
紧接着我便听到追月一声哀鸣，轰然摔倒在地。甲三停顿了一下，回身想把宣儿也带上。
“不要管我！”我从来没听到宣儿的声音这么狠厉过：“剩下的人我来解决，甲三，护好聿哥！”
接着他的声音一下子又温柔起来：“聿哥，保重。”
“不，不，不，不！”他的话让我几乎无法呼吸，我色厉内荏地呵斥他：“宣儿，你说你要一直陪着我的！”
一片黑暗中，只听到他轻声说：“傻聿哥，那自然是……骗你的。”
为什么我看不到，为什么我什么都看不到！！
黑暗中，只听宣儿长啸一声，怒斥道：“大胆，鹰哨所办差，你们也敢管！”
“什么！”“当真是鹰哨所？”“沈聿何时与天子鹰犬挂钩了？”
趁着这一怔仲，甲三一个提气纵身而上，我死死抠住甲三的脖子，感到前所未有地绝望。他速度越来越快，宣儿已被远远地甩在后面。
身后传来他的咳嗽声：“鼠辈，想追我哥哥，先过我这一关！”
和宣儿共度的一点一滴尽数滑过脑海，他裹在襁褓时的情形，他叫的第一声“越越”，他跟在我身后如同个尾巴的模样，他在师门被灭时落下的泪珠，他长大后撞见我沐浴时的大红脸，他挠着头说“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时的羞涩表情，他背着我时颤抖的肩膀……
回忆兜兜转转，他的欢笑与泪水，年幼与年少尽数消散，最终涌入脑海的是我们上次见面的情形。
彼时斜阳若影，我斜倚门扉，他正襟危坐。
“那我过去了啊。”
“嗯。”
一声厉喝传来，犹如山石崩裂，险些将我的神志震裂。
“看我的特制惊天雷！”
我脑袋一嗡。
甲二特制惊天雷，一颗既出，方圆数丈十死无生。
恍惚间，少年的声音又和他在地牢里的话重合起来：“我没法报答你什么，只好将命抵给你，一辈子护着你，守着你，伴你一世。”
“——轰！！！”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沈宣（大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