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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画 ...


  •   {1}
      南海有歌曰:“怪鱼出海,凶鸟冲天,桑麻结石,天下大变。”
      稚童的声音仿佛雨落荷塘出涟漪,在画壁高悬的礼堂间化开初春时雪落的姿态。所有人寂静无声,惴惴而立,一身身高贵朝服湿透了冷汗。
      红绡懒洋洋倚在上座,像条没有骨头的鱼。她已像座雕塑般静止良久,终于动了动了睫毛,清凉凉的声音悠然洒下:“将他叉出去。”
      群臣有一瞬间的静默,五、六岁大的稚童吓得哇哇大哭,有两个侍卫将稚童提了下去,整个过程竟是安静得只有令人头疼的孩童哭声。
      “寡人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红绡漫不经心地说,“先生跟着阿姊走了,你们就一个个跟着想走——想走?那就把命留下吧。”
      一瞬间拔高的音量威严无情,群臣猛然下跪,齐齐高喊:“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红绡只当似有似无地笑了声,如今天下二分,旧秦民心已失,这些她都知道。像那稚童唱的歌,新秦终将夺她之位。
      不甘心么,又怎能甘心?
      红绡想,这帝位是她的,那就该是她的,红绫算个什么事呢?
      百官惴惴不安终于熬到退朝时,如今文治女帝性情不定,多数残暴,却偏偏被先帝点了名传了位,任谁也不敢反对一二。而这朝堂上唯一敢反对一二的人也纷纷跟随长公主而去,于蜀地抢兵夺寨,新秦拥民而立,日益浩大。
      要说当年这两位公主殿下,确实是二公主来得聪颖懂事,就连举国称颂的太傅阁下都其赞赏不已,倒是难料如今这个局面。只听明里人暗里人在那头猜说:“想来其性本凶,连太傅都被蒙在了鼓里,才落得如今的下场。”
      宫人将这些闲言碎语一字不漏地传到红绡耳朵里,红绡不在意地摆摆手,转眼不在意地溜出了宫。自从登了帝位,她便没再按时上过朝;而狼喊三声,久而久之无人意之。
      红绡每次偷偷出宫前站在冷宫前的梧桐树下,不知盯着什么看了良久,一笑泯之。

      出了京城,顺着运河直流而下,三天便是富贵荣华的扬州城,只记得月余前依稀更了姓氏。
      红绡一身绫罗绸缎,发间三点红珠钗,垂下的青丝睡在风里,眼睛美得如水流云。她像一幅画,流动的花色和墨笔,教人想入非非。须臾英雄救美,拦路的纨绔子鼻青脸肿地逃开。而她像是早早准备好了似的,朝英雄袅娜一笑。
      裴思璋愣了愣说:“姑娘的眉眼,似曾相识。”
      她笑笑说:“恩人,交一杯否?”
      两盏淡茶,三叠糕点,窗外柳枝偷晚光,停落半声鸟语。思切切,温婉不语,只管莞尔,斟茶抖落诗三篇。
      裴思璋若有若无地问她:“你说这天下,怎么会这样呢?”
      红绡笑眯了眼睛说:“是呀,怎么会这样呢。”她笑起来的时候更像一幅画,光在面上打转,顺着纹理,像灯笼草开花的声音。
      裴思璋失笑:“你呀你……”
      红绡悠长一叹,吐气如兰,缠绵悱恻。她只是叹气说:“恩人呀,天快黑了。”她弯着一双桃花眼看着他,像递去一纸桃花笺。

      翌日初醒,酒醉如头裂,视线昏昏沉沉。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入眼一张艳册,一览无遗似的,红泥落玉脂,裴思璋大惊失色。
      红绡懒洋洋抬起眼看他,对上那双愧疚的眼睛。她疲乏起身,锦被上几点鲜红,一时无话,便只管笑眯眯对着人家看。
      裴思璋慌忙罩上衣服,喃喃说:“你明明……”
      “我的名字呀,叫静言。”
      “静……言?”裴思璋怔了好久,终究歉意一笑,心底面上却是释怀了不少。他一字一句地注视着红绡说:“是在下醉酒唐突了姑娘,若姑娘不嫌弃,在下愿娶为妻,执子之手,白头偕老。”
      红绡猛然低下头笑了声,也说不清在笑什么,良久抬头看向他:“恩人这样,不怕伤了旁人的心么?”
      “旁人?”裴思璋只苦笑,“在下欺了姑娘身,若不闻不问一走了之,这才有违道理了。”
      红绡漫不经心地说:“何为道,何为理?你看,连你自己也说不清。真追究起来,无道无理,恩人还是走罢。”
      “这怎可以?”裴思璋急急道,“当日初见姑娘便觉眼熟,这便是缘分——静言切莫会错意,虽以为是故人,但昨夜之事却实在不关于此。”
      红绡意兴阑珊地点点头说:“倒是在理。十年前梧桐树下,‘静言思之,不能奋飞’,寡人总以为你该有点印象。”她慢条斯理地穿起衣裳,一件一件,举手投足的婉转动人,浑然不顾裴思璋瞠目结舌的模样。
      红绡幽怨一叹:“呀,你真忘了。”桃花眼里情意丝丝,竟吓得对面人落荒而逃,连外衫都来不及拾去。

      {2}
      宫人端着茶水进来,只看到女帝侧头望着窗外,火红的桃花跌进出神的眸子,晕开一片水墨小渍。宫人冷不丁想起先生曾说的一句玩笑话,轻巧放下盖碗。
      红绡回过神,听见宫人说:“陛下自回宫以来,兴致很好呢。”
      红绡弯起眼睛来笑:“要打仗了呢。”
      宫人一愣,慌乱不已地下跪求饶,看得红绡愈发笑起来:“你怕什么呢?要去打仗的是寡人,又不是你。”
      “可陛下,陛下……”
      红绡喃喃说:“其实寡人,还是很在乎这位子的。”她收回了目光,摆摆手示意宫人退去,重新拿起那份看了不下百遍的奏折。
      镶着金线的白纸黑字,上头说大秦的前丞相和新帝喜结连理,一时风光无限,举世欢庆。写奏章者想必战战兢兢,末了说,望陛下御驾亲征。
      红绡茗了口茶,一边想,这举世同庆的,该不会也有你的份罢?战场无眼,该不会打着阴谋罢?君在外,该不会篡了位再拱手让人罢?……红绡不耐烦再想下去,这辈子想的够多了,还想什么呢?
      拾笔,抬手,“诛。”

      前线不远,往南过了两个州便到了。整个皇宫没人知她去了前线,连最眼尖的探子也奈何不了红绡的行踪。沿途世态炎凉,红绡却还是在车里头没心没肺地笑着,她会偶尔折一朵车前花,脏兮兮得也不管,只道别在发上和马儿嬉皮笑脸。
      多数将领不识女帝模样,迎她下车的是护国大将军,当年英姿飒爽,如今两鬓星星。见了面又是好一番数落,老将军恨铁不成钢的言语落成一把把剪刀,红绡仍要扬起嘴角来笑:“哎呀呀,我也没做什么错事呀。”
      她想她说的是真的。自登基而起,明明诛的皆是乱臣贼子,像那些个跟着阿姊跑了的,可不该满门抄斩么?
      老将军叹息地提起前尘旧事,一子错,满盘皆输。他问她:“当初刘御史贪赃枉法,证据确凿时,你合不该错在一言蔽之。”
      红绡掩其唇来笑:“整整两年,可算查清了证据作伪的手脚。”
      “可这刘谨还不是跟着长公主跑了?”
      “是啊。”红绡瞬间变了脸,只冷笑说,“红绫啊红绫,可不得千刀万剐么。”
      老将军支吾半晌,又问:“这思璋同长公主的婚事——”
      红绡一个转身走入营帐,留得老将军苦笑不已。
      情之一字,如何解之。

      连着七天三场战役,竟是尽数告捷。红绡端着盏茶,还是那身绫罗绸缎,懒懒散散地站在城墙上往下望。余晖尽处,鲜衣怒马。
      说是先帝认定的,自然有先帝的道理。手起子落,用兵如神,这些个文韬武略可绝非那劳什子新帝可比的。就像老将军坚定不移地维护旧秦,他总期待着当年那个优雅安静的女娃娃长成独当一面的帝王人家,不想栽在“情”字上头,哭笑不得。
      城墙下的人抬头望楼上,城墙上的人俯首望楼下。天地像刀剑,拉锯开无数的兵荒马乱,遥遥对峙。
      红绡不轻不重地问:“你怎知是我?”
      “整整三次,兵行险招。”裴思璋不动声色地回答。
      红绡说:“哦。”
      裴思璋只觉话语千斤重,竟是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一瞬恍惚,月余前红鸾颠倒,春宵时短,思绪流转,一点点眷恋。可他那时是真的忘了她,忘了她的模样,或者说,不曾记过。当年尚小,裴思璋仍是两位公主的侍读之时,他似乎便不曾注意过城墙上站着的那位姑娘。如今他努力地睁眼想看她,却只见夕阳落下,昏沉不见颜色。
      红绡冷不丁笑起来:“你在愧疚。”
      裴思璋无话可说,他愧疚,竟是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想看一眼她。他似乎这才意识到,楼上站着的那是位姑娘,如今该刚满十八,却已戴了帝冕沉沉两年。裴思璋愧疚,愧疚的不是情,却是可怜。
      红绡背着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在愧疚什么呀?那一天我本就不想让你认出我,抹了胭脂点了唇绛,假装不经意地相遇——哦,还有那杯茶,那里头是下了药的呀。你可知我盼的那一晚上,可盼了多少力气的。”
      裴思璋一时间恼羞成怒,也没时间斥人不知廉耻,只摇首说:“这可当真是二公主殿下?”
      当年那个二公主呀,文采斐然,知书达理,任人看了都喜爱得紧;哪像大公主殿下,成天不思进取,不是躲着偷闲便是扔了课本装作无辜。可偏偏当年的裴思璋欢喜死了大公主的模样性子,哪晓得身后总站着个人,默默将二人的欢声笑语纳入眼底,再装作漠不关心地转开。
      可说起当年的事情,裴思璋终究记起来了。皇宫冷宫门前有棵好大的梧桐树,新叶时语,雨落如钟鼓。红绫常去那处思念生母,开心了不开心了,常会去那处。裴思璋知晓久了,便按捺不住描了张画。
      黄昏细雨,真真让人看了心疼。
      裴思璋一时惊讶,问城墙上的人说:“‘静言思之,不能奋飞。’连红绫都不知晓,你却是如何知道的?”
      红绡好不容易止住笑,淡淡地开口:“当时那人,因为是我呀。”
      她不仅听到了,她还知道裴思璋在为她作画。那时候的红绡喜欢裴思璋,喜欢得人尽皆知,偏偏裴思璋不知道。虽然后来裴思璋知道了,但也没当得一回事。红绡还记得那时跑去瞅梧桐树,只是想看看红绫究竟瞅着了什么,害得裴思璋一门心思陷在里头。
      红绡不甘,她自小都不甘。
      父皇总说她聪颖伶俐,日后定有数不清的好儿郎喜欢。可红绡不明白,为何裴思璋独独不愿意中意她。她便想呀想,一直继承了皇位还在想,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裴思璋倒跟着红绫谋反了。
      红绡站在城墙上说了最后一句话:“兵败如山倒,这新婚呀,怎么都得热热闹闹的。”

      {3}
      短短两月,旧秦如天大助,接连收复五州,害得老将军气恼自个儿人老不中用。却说这收复五州时的战况,凶险激烈,险招横出,竟是多数不顾士兵死活。可偏偏老将军的护国军骁勇善战,打得新秦连连败退。
      红绡只在一旁低低地笑,一边说:“将军心老了,护国军可没老。”
      老将军摇摇头,叹息似的从怀中探出一纸书信。
      红绡歪了歪脑袋:“哦?给我的?”她伸手接过书信,上头染了斑斓血迹,倒不知是何人的。
      老将军说:“一旬前平淮城大捷,说是裴思璋使人送的信。”
      红绡随手拆开信封,一边笑说:“我倒还期待着婚柬呢。”
      “裴思璋顶着两朝丞相的名号收尽天下文人,与长公主成婚,一石二鸟。”老将军无奈,“我特地迟了一旬来给你,就怕你一收信便跑了。”
      红绡连连笑说:“许是猜到了某位将军做的技巧,特地迟了一旬呢。”
      “……”
      她又敛起笑:“可我该回去了,民心所向,民心所向啊。”她像是没心没肺地说着言不由衷的玩笑,自嘲的字眼,却怎说得像茶话。
      老将军就这么看着红绡一点一点,撕碎了书信,落雪如梅。他猛地想起什么,对上女子笑意盈盈的双目:“那天来的大夫说——”
      “说我什么?”
      老将军吞吞吐吐:“说你好生修养。”
      红绡笑了声:“且记着了。”

      快马加鞭,三里杨木林,月落枝头,转眼星火燎原。红绡抬起手,对面一抹月白人影,四周弯弓搭箭,火光映着笑意温了夜。
      红绡咯咯咯笑起来:“你呀你,你呀你……”
      裴思璋也在那头笑:“过来罢。”
      红绡问他:“你怎就猜得我会来?”
      裴思璋说,他不是猜得,他只是觉得。
      于是红绡笑得愈发放肆,转身下马,任人绑了带至裴思璋面前,却听那人问她:“那茶里你真下了药?”
      红绡笑骂说:“倒还能两情相悦的?”
      “可不能这般说。”
      “那你怕什么呢?”
      裴思璋一怔:“我怕?”
      红绡敛起笑,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谋朝篡位,这么大顶帽子扣头上,焉有不怕的道理?”
      裴思璋说不出话来,红绡又问他:“何为道?何为理?这兵荒马乱的,生灵涂炭,难不成天错了?”
      天是什么?天怎会错?该谁错都不该天错。
      何为道?何为理?自在民心,民心又算个什么?
      红绡哪管得裴思璋听不听,像个孩子讨要糖果,巴巴地不放开手,只管在一旁说。从两年前刘御史一案,说到半年前红绫逃宫至蜀地,公然举旗谋反,自以为万般委屈。红绡仰起脸看裴思璋,就像小时候站在上书房前的大槐树下,仰头看着爬上树的两人嬉笑打闹,像是永远的形单影只。
      红绡忽然说:“裴思璋,那张画还在吗?”
      那张画里呀,那棵梧桐树下,落地的是泥花和雨水,还有那双玲珑的绣花鞋。那时你远远站在廊下,第一次望着我,缠绵悱恻,是情人的目光,是个目光。我有多开心啊。
      裴思璋还是不说话,红绡淡淡地说:“你不要了就给我罢。”

      {4}
      红绡懒洋洋地倚着土墙,似笑非笑的模样,像个阁楼里的姑娘,手揽桃花笺,起笔思风雅。可她坐着的只是个牢房,枯草,虫鼠,还有馊冷的饭菜。
      来人是两年不见的御史大人,精神矍铄,说了些义正言辞的句子,又被红绡气得勃然而去。
      裴思璋带了些糕点,正撞上怒气冲冲的刘御史,他连忙朝人赔笑,连自个儿也说清为何给红绡开脱。
      光透过狭小的窗漏进来,像一朵桃花开在眼睛里。红绡却闭上了眼,问裴思璋:“都结束了?”
      “结束了。”裴思璋点点头,迟疑着想说什么。他很快打开牢门,将糕点用瓷碟盛着,风说着桂花的甜腻味道。
      红绡说:“原来已经入秋了。”
      “京都城门自开,护国军投诚,只有些于你忠义的自杀殒身了。”裴思璋笑笑,“那时我同新帝的婚事是假的。”
      红绡睁开眼睛看向他:“哦?”
      裴思璋在对面坐下,舀走一半的光,半晌说:“虽说先帝青睐你,可照礼法,如何都该是年长者立位。我自父亲的手稿上摘出遗诏大意,先帝命二公主为摄政王,辅佐长公主即位,可有这回事?”
      红绡愣了愣,转瞬大笑起来:“我倒是不知还有这回事。”
      裴思璋静静听完她笑,最后说:“红绡,那位子本就不该是你。”
      红绡捏玩着糕点,漫不经心地问他:“该不该是我,与你有何干系?”
      “你确实自小聪颖,文韬武略,机关算尽。可你没有心,无爱民,无重国,无道无理。”裴思璋小心看着她,说这话时他的心在抖,他已分不清了为什么,尤其是得了红绡的身孕。他顿了顿,继续说:“红绡,退位罢,我来接你回宫。”
      “回宫?”红绡低着头在笑,“回了宫,我就死了。”
      “她不会。”
      “她会。”红绡说,“裴思璋,我不信你们。我有没有心,又干你们何事?自我继位,封红绫皇长公主,居我之下,万人之上;我还授你为相,共商国是。红绫‘不小心’惹出了乱子,怎么就恰好栽在了刘御史身上?老将军说我不该压下刘御史一案,我却只知,若我枉法,红绫当即要我退位,还天下公义。”
      裴思璋却说:“本是你横刀夺位,有何不可?”
      红绡一瞬间愣了,盯着糕点良久,半晌说不出话来。
      “何为道?何为理?当初你问我,我答不出来。不过我总觉得,与其费心费力,不如放了手与天下好过。”裴思璋握住红绡的手,指尖枯槁,是砂砾的刀痕。可这双手本该窈窕纤长,握起笔来一丝不苟,同小时那抹安静细致的身影融为一体。
      红绡猛然抬首,紧紧抓着裴思璋的手看着他,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般说:“父皇遗诏上写的,真的是我。”

      裴思璋给她看当年画的梧桐树下,红绡面无表情地转过眼珠子,只呆呆地看着水墨身影,一笔一划。红绡说:“这不是寡人。”
      裴思璋皱了皱眉,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收起画,继续为红绡梳发绾簪。外头是清冷的宫院,说到底还是回了皇都,被新帝撇撇嘴指到了冷宫。
      太医说红绡得了疯疾,时而清明时而恍惚,还真看不出是装的还是真的。期间红绫正式即位,拨乱反正,对外宣称文治帝重疾让位,也算名正言顺。
      红绫进屋时正看到裴思璋捏着只金簪无从下手,不乐意地努着嘴说:“裴先生,你可还在我后宫里住着呢。”
      裴思璋朝红绫行礼,一时没防范,竟被红绡抢了金簪朝红绫扑去。他轻易拽住红绡的手,皱起的眉间有抹不去的惆怅。
      红绫挑衅似的挑挑眉,只听得红绡古怪地笑声,她揉揉眼睛问裴思璋:“这还真是我妹妹吗?”
      “太医说红绡在即位前,情绪已不大稳定,只猜许是与我有关。”裴思璋淡淡地说,“当时你执意与我成婚,原来只是为了引红绡去前线,我竟是如今才看透。”
      “小时候的事呢,终究是小时候的事。”红绫摇头晃脑地说,“也就骗骗红绡,以为你是为情才随我造反的。”
      “我信父亲的手稿,也当为这天下苍生,谁知你想得比我还多。”
      红绫笑笑,盯着红绡扭曲的表情看,一边说:“若不是你,恐怕红绡早便御驾亲征,哪还等我做什么呢。”
      裴思璋问她:“刘御史也是?”
      红绫诧异地转开目光:“要说是,也是,不过也不是。刘御史与我母妃本自青梅竹马,可母妃惨死冷宫,怀恨在心,同谋也不算吃惊。”
      裴思璋听罢笑了笑,倒是捉摸不透是何用意,红绫只得继续说:“你如今喜欢的应是红绡了,没想过日后如何?”
      裴思璋摇头说:“我倒想走,可你如何?”
      “我?”红绫说,“你们若真要走,我差人写封诏书,便说双双病逝了。”
      红绡突然说:“死人无名,除得好隐患。”
      红绫惊讶地看向红绡,半晌敛起笑说:“隐患?你算什么隐患?”
      “寡人为何算不得隐患?”红绡咯咯笑起来,“传国玉章尚未找到,你又算什么新帝?”
      “你——”
      “红绫,回去罢。”裴思璋小心摸过红绡手里的金簪,待红绫气冲冲走后对上怀中人冷淡的目光,他低头在眉间落下一吻,同红绡说:“信我。”
      红绡一把推开他,疯疯癫癫地在那头笑:“寡人信你,不信你,谁来信寡人呀?信了,不信了,反正也找不到玉章。”
      裴思璋一字一句说:“即使没玉章,这帝位也是红绫的,何苦再痴妄下去?”
      红绡终于安静下来,转头看向窗外的梧桐树,隔着墙也能望到的枝繁叶茂。她半晌说:“后来你们走了,我也爬上了树,可我什么都没看到。”
      裴思璋一怔,顺着红绡的目光看去,隐约可见那枝繁叶茂里头,藏了条不粗不细的红绳子。他忙差宫人爬树上去看看,冷不丁一怔,猛然回头看到红绡似嘲非嘲地看着自己。
      红绡笑弯了眼睛说:“我信你呀。”

      {5}
      生产日寒冬腊月,外头大雪纷飞,梅花开渡三重山。屋里生了好些只火炉,映出女子苍白痛苦的脸庞。
      红绫笑眯眯地说:“这么快便有皇位继承人了,寡人是不是也该让位了?”
      裴思璋没理会红绫的玩笑,红绡的疯疾日益严重,时至今日已无一刻清醒。红绫曾说是魔障,裴思璋不信,红绫便娓娓道来,从幼时追随的目光,至性情大变。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
      红绫说:“你可是斥她没有心?她哪是没有心。老将军告诉寡人说,她的魔障,只是你啊。”
      世人只说裴先生继承衣钵,为国尽忠,为家尽孝,当真是个举世好丞相。可裴思璋却忘了,这丞相的位子是红绡给的,这封号和名气也是红绡给的,他却不能后悔弃了这一切,毫无犹豫地转身和欺骗。
      那时一夜如流水,鱼尾上半点胭脂红,谁人娇羞,谁人兀自生恼。那时的红绡便已风轻云淡地告诉他:“无道无理。”更不责怪他忘了她。
      还有三里长长杨木林,夏风微凉,吹过发皱的火光,跌入深不可测的招子里。本就该如此,却偏生想要追悔莫及。
      裴思璋接过包裹在锦绣里的小人儿,听太医说生来羸弱,怕有天疾。他自当珍惜,便取名红念,小字静言,做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长大了定有好儿郎喜欢。

      又是一年初春,江南一绿,绿尽千帆。水乡的女子好生温柔婉转,一口吴语细软如丝,总呛得沿路书生羞恼了脸面。裴思璋甚至记不得那些登门送糕点的姑娘都叫些什么名姓,拒了一日还有一日,只得感恩收下。
      红念已有三岁大,咿咿呀呀地学说话,终究没得那公主的命。
      娇羞的姑娘家总爱打闹一番,几人一同而来,任由拦都拦不住。裴思璋只得认命,收了糕点进屋,每每看到红绡安安静静地站在窗边。外头一株枯木,早烂了根再生不出芽来。
      太医说红绡这是心病,药治不了,终究得看人自己。裴思璋点点头,待红绡养好身子,带人住进了扬州城,又喝了杯红绡说下过药的茶。哪来的药?只不过满腹经纶,沦落到誊抄官文,聊以养家度日。
      裴思璋守着红绡说些不轻不重的情话,自开始的面红耳赤至家常便饭,总想着有朝一日红绡转醒,能知道他欢喜她,也信她。那日红绡紧紧拽着他的手想要他信她,可他的默然却终成为心头永久的沉痛。
      一直念,一直念,当如梦魇,终日惶惶。裴思璋知道他不是怕红绡醒不来,只是怕这欢喜来太迟,这些个红绡穷尽一生的,该有多心疼。
      于是一日一日复一日,一年一年又一年,邻里的姑娘纷纷嫁了人,红念也被请了秀才书生教识字。可红绡还没醒,面沉如水,偶尔痴笑,换两三言惆怅。
      裴思璋散值归家,攒一肚子琐碎玩笑,正盘算着一字不漏地说给红绡听,却老远闻见屋里的笑声。如串铃花开,风吹起幽香落入池塘水,湿漉了心房。
      推开门便见得女子巧笑嫣然,一颦一蹙流云渡水。裴思璋猛然想起青葱之时,他偷站在上书房外看少女执笔习字,宛如成象,不禁开口:“谁家春燕宫檐下,静水如眉入画来。”
      少女回头而望,桃花眼惊起一滩鸥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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