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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向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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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阑有罪_ 向晚
{执笔_ 海瑞妮}
{1}
落霞又飞了,谷里茶香浮动,半遮天地黄昏。
一国太子携百官万民请天女出山,若说这阵仗,浩浩荡荡,像极了当年的晴空万里,将军在马。
白雀说:“你若想去,便去罢。”
于是我去了,三卷诗文,不染烟火的白纱衣。
出了谷便再不见到绝美的落日,除非往西走。有人说那里有一片很大的沙漠,遮无可遮,壮美得感人肺腑。
如今看到的只是寂寥无声,黑压压一片。我取出了诗文,将三卷一道递给那个唯一站着的人,他叫尉哲,余国太子。
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三月江南四月雨,溪兰谷里闻箜篌。”
我的名字,叫箜篌。
{2}
余国久旱,万民请我祈雨。我想起白雀几天前坐在山亭上,神神叨叨地看星象。
“不出三日,定当大雨。天水自北而来,将流复于海。”我说完,走下了城墙,又看到那人笑吟吟的面孔。
“天女好大本事呀。”尉哲抱着只锦盒,漫不经心地倚在城墙边。
“你不信?”
“信信信。”他二话不说地点头,“我自然信。”
我笑起来:“你信不信,好像也没什么干系。”
“……”
“但你若不信,又何必来请我出山?”
尉哲叹息说:“国力式微,朝不保夕啊。”
我但笑不语,只把目光落在他怀里的锦盒上。上头满是龙纹的皇家图腾,一看便知当属何人。
尉哲却只是面不改色地说:“余国的传位信物,天女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去往都城的沿路看遍人间百态,终于体会到尉哲所说的“国力式微,朝不保夕”。直到到了都城,皇宫巍巍。我一直以为帝王家最难过,不曾想他家却是最滋味。
余国传位至今二十三代,前三代骄奢淫逸,好不容易出了个“圣人太子”尉哲,却已是穷弩之末。
尉哲因此事务繁多,上有无耻父王,下有难民成千,再时不时跳出几个贪官奸佞。饶是如此焦头烂额,也频频找我谈天,久而久之,仿若叙旧。
“真的下雨了。”
“氏羌族扰我边境,万般心忧。”
“话说,后宫那处又有夫人怀了。”
“……”
“你怎的这般稀罕日昏?若你真喜欢,我命人造个亭子。流阳湖畔,风景真真刚好,你看了准喜欢。”
“我最想看的,是西边大漠的落日。”和那落日时的云霞,看诗、读诗、作诗,把所有那人做过的事再做一遍。
尉哲很久以后才说:“以后由我陪你去吧。”
“你去大漠做什么?”
“……”
“嗯?”
“我说……”尉哲猛地抱住我,热气若有若无地洒在耳畔。他低沉地,缓缓地说,“嫁给我吧。”
尉哲真的给我造了个亭子,和兰溪谷里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少了只白雀,但我相信他快来了。
我没有问过尉哲,情从何而始,又从何一往情深。他也没有问过我,但是如果他问我,我会告诉他:“我来找一个叫曲匡的将军。”可惜他没有。
这一场迎亲嫁娶,简单得像梳洗饮水,偏偏十里红妆,排场大得嘲人。
婚事落定那日,我终于见到了满脸虚浮的国君。他留在我身上的目光垂涎,我只当视而不见,尉哲亦然。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尉哲将那只绣满龙纹的锦盒以双手呈给国君,花屏边上站着的侍女立刻恭敬接过。
锦盒被随意地打开,翠黄色的丝绸里裹着的,是一叶雕琢了雀鸟衔花的白玉扇坠。
国君百无聊赖地说:“拿给孤看做什么?这不是一直在你手里么。等娶了天女后,你就拿它作余国信物吧。”
我怔怔地看着这件孤零零躺在锦盒中的物什,尉哲说这是余国的传位信物,我却瞧着眼熟得紧。我张了张口,还没等话说出口便被尉哲拉了拉袖口。我咽下话,在国君意味不明的目光中退出宫殿。
出了殿门,尉哲告诉我:“待你我大婚之日,便是我立位之时。”
我终于回过神,问他:“仅此而已?”
他纳罕地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只是笑,笑得他尴尬地说:“我心系国,怕不能时时顾着你。”
我只能说:“无碍。”
那日去流阳湖畔的小亭时,我拾到过尉哲写给我的一首诗:
三月江南四月雨,溪兰谷里拜箜篌。
二十三指天玄路,万象开仪济千秋。
我知道他的意思,万象开仪,一国之母。这是那日谷口未完的诗,我不知他是忘了说,还是临时起的意。
本就无情无爱,遑辩是非阴阳。
我将这纸折起来,哪儿拿的放回哪,继续看斯文秀气的落日如水,湖上一片铄石流金。这一刻我萌生出了极强烈的冲动,我想去西边的大漠,我想看那人马上的英姿飒爽和墨下的风流倜傥。
可那人已经不在了,诗卷也一并交给了尉哲。
空前的思念和眷恋,我没有察觉到尉哲正在身后。我只是一直说:“向晚时别,思之正好。”
落日下尉哲没有出声,他选择了离开。直到很久以后他问起我,我方知晓,他其实早已一切都知道,却为时已晚。
{3}
成婚那天白雀依然没有来,我虽有担忧,却更无能为力。
白雀曾说:“待我家姑娘长大了,便放出谷,热热闹闹成亲去,嫁他个来日将相,也好让老头子讨口羹喝。”
那时候我才六岁大,懵懵懂懂,只知道养我的是个神神叨叨的年轻人,却总喜欢发些迟暮向晚的牢骚。后来我才知道,白雀不是人,白雀是只活了几千年的妖。而我也不是那劳什子的济世天女,不过是个弃婴,恰巧被出谷讨酒喝的白雀救了。
虽说如此,但白雀抚养我成人,早已情同父女。
可如今我要成婚了,虽成的不是良缘,嫁的也不是旧人。我想白雀没来,一定是对我极失望了。
就像那日我轻易将边塞来的将军带入谷,白雀嫌恶的目光和无声的指责。他厌烦人世的纷扰,说看不惯尔虞我诈,道德沦丧。可我终究生于人世,尘心怎央。
世人常说:“白雀呈瑞,素羽明鲜。”
我自当羞赧,愧不能言。
洞房花烛春宵短,月上梢头,步影从容。
这一切曾在我梦里无数次出现的画面一一实现,再无情无意,却如何能不动容。我亦是女子,问这世间哪家女子,不想着嫁个良人相夫教子,一世无忧。
我这今生年岁里,尉哲是第一个说要娶我的人。于是我嫁给了他,因为有人对他极抱期望,因为我除了“天女”这个名号,再无他用。
我知道他是惊叹的,珠帘揭开的那一瞬间。红妆淡抹,是女子一生中最好的年华,最美的时光。
喝过合卺酒,尉哲挑着灯芯,漫不经心地说:“你给我的三卷诗我都看了,是曲匡将军作的吧?”
“是。”我继续为自己斟酒,“你都看过了?”
尉哲顿了顿:“那些诗……是你的字迹。”
“是我的。”虽然尚不明白尉哲为何今晚提起此事,但我不得不继续说,“那年我十五岁——”
曲匡来谷里的时候,是谷里的落霞第一次飞起,余晖久久不坠。我执意要去看是何人,只见到险壑那头,白马战戟,红缨黑甲。我看到他脸上缠着白纱布,纱布湿了一半的血。
我救了他。
他说他是余国的将军,他叫曲匡。自塞上领兵回来,路经江南,想看一看天女谷里的天女,那究竟是个什么天仙模样。
我心疼地看着他几乎面目全非的脸,总觉得它原本应该很好看。
“沙场无眼。”曲匡摇摇头,无奈地看着我,“再说堂堂将军,要一张脸做什么?”
我听他的话背过身去,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知道他重新将纱布缠回了脸上,只是为了不让我心伤。
我忽然说:“我带你进谷吧,白雀能治好你的。”
“啊?”曲匡愣了愣,“谷里不是只住着一位天女吗?”
我素来不知外界传闻,点点头,又迟疑地摇摇头,最后说:“我带你进谷吧。”
许是被我绕晕了,曲匡倒真的跟在我后头不远不近地走。他像是个耐不住寂寞的性子,一路聒噪,讲着塞北的风情和谷外头的繁华。
“我最爱看大漠的落日,对月指扶摇,泼风勾霱霭。”
“还有绿洲,‘画沙当是尔,绿里升浮萍。兔走鹰来去,皆由我任行。’”
我原以为他将一路豪情万丈下去,不料话锋一转:“只可惜啊,此番回城路上,万民疾苦。”
“……哦?”
“国之堪危,朝不避夕哟——”他笑起来,“听说都城里有个‘圣人太子’,却也没见有什么作为,你说好笑不好笑?”
虽说意在嘲讽,但我还是听出他对那位太子的期望。我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你是天女嘛,不出凡尘,哪能惹人间烟火呢?”曲匡不生波澜的语调令我心头一惊,但他很快恢复了先前的不着调,大谈世外人烟,由我好奇不止。
我终于把他带到了白雀面前,白雀第一次对我大发雷霆,冷着脸不愿说话。
曲匡淡淡地说:“白雀呈瑞,素羽明鲜。”
白雀冷哼一声,还不待我说什么,便怒气冲冲地将曲匡叫入了内室。
我着急想同入,却被白雀恶狠狠瞪了眼,斥我胡来。
那时我日复一日地看谷里的日出日升,花开花落,第一次听到世内人家,听到曲匡说大漠的风光,听他读他作的诗。
他总是说:“将士们征战四方,总爱吟些牵啊挂啊,就我孤家寡身,生死一人,无拘无束也。”
我却听出他的落寞和忧心忡忡。我差点说:“带我出谷吧。”但我不能,我不能留下白雀一个人。
我蹲在亭子顶上看落日,想着曲匡作的那些诗,一字一句,深刻入画。
“怎么蹲上头了?”
我被忽然出现的喊声吓了一跳,赶忙跳下亭子跑向曲匡:“白雀没把你怎么样吧?”
“……”曲匡撇撇嘴说,“我好歹也带过兵打过仗,信不过我?”
我翻一白眼:“你也太小看白雀了,白雀他可是——算了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凡夫俗子!”
“得得得。”曲匡赔笑道,“你们一家子天上来的,比不过得了吧?”
“你怎么还缠着纱布,白雀不肯治好你?”
“恢复得比较慢,怕吓到你。”曲匡笑吟吟地看着亭前的兰花地,余晖覆下,隐约传来溪流潺潺,他悠悠吟唱道,“亭下兰溪风微,谷里向晚,谷外清辉。”
从此这间谷有了名字,我管它叫“兰溪谷”。白雀无法,便只好随我去了。
曲匡与我又说了许多,但只留了一夜便做告辞,我恋恋不舍,将其送至谷口。
还是那道险壑,碧草白光,曲匡对着我温温地笑:“向晚时别,思之正好。可惜,该昨日与你说的。若有一天你想出谷了,记得去都城找我。”
我慎重地点点头。那一刻我知道,我喜欢他。
天影狭长,人影茕然。
“曲匡!”
他回头,我看不到他的脸,但我知道他一定在笑。
我朝前递出手,抿了抿唇说:“这个……送给你。”
“可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更没听说过他。直到白雀有一天和我说,余国有一个叫曲匡的将军,他死了。”我一杯复一杯地喝光了所有的酒,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他死了。我还没来找他,他却已经死了。”
最后我喝醉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等我醒来时,红烛已经燃尽,外头正巧传来五更打桩声,殿里只我一个人。
我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流阳湖畔的那座亭子,那座和兰溪谷里无甚差别的亭子,还有那枚扇坠,那枚我念念不舍地私自送给曲匡的扇坠。
当时国君却对尉哲说:“这不是一直在你手里么。”
窗外蓦然一声惊雷,骤然起雨,雨声滂沱。
{4}
连着几天未见过尉哲,终于他出现时,只是冷漠地对我说:“皇宫里出了刺客,太上皇薨了。”
我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只能木讷地回他:“我是皇后。”
“我知道。”尉哲温柔笑起来。
那一刻我简直看愣了,我想过他长得该有多好看,却还是禁不住羞赧。
“箜篌。”他唤我,“这些日子你便呆在屋里,我怕宫中不安全。”
我点点头:“你要什么时候带我去大漠看落日?”
许久,尉哲说:“再等等。”
“好,再等等。”
我认出他了,我也告诉了他我认出他了。可他不想和我相认,我想不通。我甚至不知道尉哲为何骗我说他叫曲匡。
“哲”拆作“折口”,“折”即“曲”,“口”即“匡”。这般简单,我却这时才看透。
那一日我终究叫住了尉哲的背影,我说:“曲匡。”
他没有停顿,更没有回头,只是毫不犹豫地走了。
我留在空荡荡的屋里头,燃尽的红烛,狼藉的杯盘,一堆毫无意义的红绸缎,像无声地嘲讽。
这一场姻缘本就来路不明,你我各藏了心事。
我为了找一个叫“曲匡”的将军,最后我嫁给了他,我找到了他。我的心意是不是便算达成了?可我却觉得,我要的不该是这样。
我要的是像兰溪谷里那样,对我敞开心扉的曲匡,而不是余国君王尉哲,拒人千里的尉哲。
我开始一刻不停地默写那三卷诗文,一边写一边读。我只能从狭小的窗口看太阳落下,落入不算茂密的树冠里,一点点下沉,最后消失殆尽。
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我终究没有听尉哲的话,在某个夕阳未尽之时,我偷偷跑去了流阳湖。我想对着粼粼的波光说些话,我更想见到尉哲。
一杯茶,一盏酒。我看到了尉哲,还有白雀。
一身龙袍的尉哲,和一身官服的白雀。
我怔了怔,倒很快平静下来,风轻云淡似的朝亭子走去,可我知道我其实手心里都是冷汗。眼前冷笑的尉哲和愤怒的白雀,我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尉哲的目的,自始至终都不是我。
从三年前谷口的一瞥惊鸿,一番说辞滴水不漏。尉哲其实没有变,他一直是曲匡,那个以天下为己任身挑大梁的曲匡,这与他是太子还是将军并没有什么差别,更何况如今已是帝王。
尉哲的目的,只是这片江山。
曲匡说国之堪危,尉哲说国力式微,因为余国苍生,他想请灵妖白雀出谷。或许很久以前他便已找过白雀,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但他们都没有和我说。于是尉哲把突破口转向了我,遂然他成功了。
其实他从来不信我是那劳什子的天女,因为他知道。
种种过往,大漠的风情和晚霞向晚,曲匡说“对月指扶摇,泼风勾霱霭”。那些引起我无限遐想和痴迷的过往,它们是真实的,却共同铺成了谎言和虚伪的道路。
我原以为,那场说不清道不明的姻缘总该有它的可取之处。至少我找到了想找的人,我还顺顺利利地嫁给了我想嫁的人,谁道是水月镜花,拘于泥迹。
多可悲。
最先看到我的是白雀,满脸掩饰不住的担忧和惊喜。
再是尉哲,面上一瞬间毫无表情,只是冷淡地问我:“谁许你出来的?”
“你呀。”我笑起来,“你说过,若有一天我想出谷了,便去都城找你。现在,我来了。”
“余国命途已尽,我看你还是放弃吧。”白雀走到我身边,冷冷地对着尉哲说,“我承认你有经世伟略,但国命如此,谁也改变不了的。”
“妄言。”尉哲冷笑着看向我,“箜篌,我带你去看大漠的落日。”
我一边笑,一边落泪,我对他说:“我不管你是尉哲还是曲匡,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有个叫箜篌的小姑娘从见到你那一天就喜欢上你了,她等了你好久,但她等不到你,于是她跑来找你。”
“箜篌……”
“现在,她要走了。万象开仪济千秋,她做不到了。”
“等等,箜篌,你听我说……”
白雀化出原形载着我振翅高飞的时候,无数护卫举着弓箭从旁涌出,但我看到尉哲阻止了他们。
我们四目相对,尉哲一直在朝我喊:“箜篌,回来——”
白雀带着我一直飞,往西飞,飞到江南的兰溪谷。
我说:“对不起,白雀,我要走了。”
白雀冷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朝谷里走,一边走一边高歌:“俗世兮多泥淖,阡陌兮多芜秽。我本林间一小鸟,齌火则驰骛,溘风则瑟憩。”语毕,分道扬镳。
我郑重地朝白雀磕了三个响头,一为养育之恩,二为教化之恩,三为约定之恩。他终究是去了我的婚宴,才被尉哲剪了翅膀,用我这把剪刀。
我继续往西走,看着形态各异的落日余晖,终于走到大漠。但我不是去看大漠的向晚之图,我只是去见尉哲。
白雀带着我走后的第二天,氏羌族犯了余国边境。这次不再是小打小闹的胡乱掠夺,而是气势磅礴地攻城略地。
年轻的帝王决定御驾亲征,他前半生曾赤血沙场,幸得白雀相救才未落下病根。而这一次,他已身中毒箭,命在旦夕。
我要去见他,因为我喜欢他,怎么能不去见他。
但我依然被大漠的宽广和壮丽所震撼,千里迢迢的目光和无依无靠的生死,我终于知道尉哲所谓的无牵无挂,和那话中悠然绵长的寂寥荒凉。
“箜……篌?”
我回过身。
“箜篌……咳咳,你怎么来了?你可知——”
“你要死了吗,尉哲?”
“……”尉哲无奈地笑起来,他示意身后的护卫放下软轿。待到侍卫走至三丈远时,他朝我摆摆手:“过来,箜篌。”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看到缠在胸口的白纱布渗出颜色浓重的血液。我几乎是颤抖地说:“白雀已经不要我了,你不能再丢下我了,尉哲……”
尉哲诧异地看向我,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后,他苦笑着说:“我以为你该有多恨我,其实我……”
我连忙打断他:“我没有恨你,因为你在流阳湖畔造了一座和兰溪谷一模一样的亭子,亭下兰溪风微,这谷的名字还是你取的呢。尉哲,其实你并不想瞒我,你也没有对我不好,你只是不肯来见我。你冷落我,只是为了威胁白雀。”
“原来你都知道……”尉哲抬手抚上我的脸庞,眉眼盈盈,恰是温柔,“向晚时别,思之正好,那一天,其实我也在流阳湖。”他转头看向尽头那片荒芜和浓重,怅然叹息,“这还不是大漠呢,真想带你去看看,那般景象。”
我摇摇头:“我已经很震撼了。”
尉哲说:“箜篌……对不起。”
天边倦鸟归巢,重彩浓墨。
我紧紧地攥住他的手,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5}
白雀曾在我十岁时算过一卦,说我寿比南山,有情人终成眷属。因此尉哲死后我常去兰溪谷谷口,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说白雀的坏话。
白雀有时会特意来见我,有时是他出谷讨酒喝正巧被我堵在谷口,这时白雀总会喊我一句“姑奶奶”。
终于有一天,白雀对我说:“你若想回来,便回来罢。”
我摇摇头:“当初离谷,我本就是为了代替曲匡看尽天下。”
“余国都亡了,还看什么看?”
我不说话,只是固执地摇头。
“死丫头。”白雀一边饮酒一边说,“还在找那三卷诗呢?”
我停住了摇头,转而点点头。
“人都死了……”白雀嘀咕着说,“老头子也不是神仙,就算是神仙,也没这个本事起死回生的。”
我翻旧账道:“你说我能寿比南山,有情人终得眷属的。”
白雀气呼呼地争辩道:“那说明你的有情人根本不是尉哲,你应该再看看这世间——”
“尉哲。”
白雀愣了愣:“……什么尉哲,对着我你别瞎叫。”
我摇摇头:“我开心。”
“……”
“白雀,我只喜欢他。”
“……”白雀憋了半天才说,“你快点走!”
我笑起来,转身离开的时候听见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尉哲死后,余国没多久便覆灭了,但不是因氏羌族,而是更为强大的邻国。我后来才知道,氏羌族早已臣服邻国,尉哲的死,从一开始便是圈套。
我只是想不通,精明如尉哲,贸贸然赴死,这不该是他的作风,直到我看到那三卷诗的摹本。
天女带给余国太子尉哲的诗卷落入邻国之手,本该是整个王宫典藏的对象,却不知因何流落民间,又因何广为流传。
洋洋洒洒的诗歌最后,新添的是尉哲的字迹:
三月江南四月雨,溪兰谷里闻箜篌。
应怜玉砌经年旧,向晚亭旁醉不休。
我终于知道,那时江山岌岌可危,而我毫不犹豫地转身跟随白雀离去。我曾与他四目相对,却没看清他的呼唤声里,那般缠绵,那般决绝。
原来他爱我,不亚于爱这江山,更不亚于我爱他。
泪落无痕,我决定去最远的西边见一眼真正的大漠,它的高空应该有鹰驰骛,低头绿水浮萍。向晚时夕阳无限壮美,如曲悲歌,如册史诗。
我闭上眼,想起白雀曾说我,有情人终成眷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