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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相 ...

  •   {1}
      佛在哪儿,佛在高堂,潦草作了本书,金科玉律似的写了:“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无相却说:“哪里来的如来佛?”
      寺庙里清冷冷化开一片茑萝花红,沾着湿漉漉的霞霧,像红尘长在了六根清净之地,十恶不赦。老方丈合掌念了声“阿弥陀佛”,心有好生之德。
      妖是惧佛的,佛太干净,容不了污浊;妖太污浊,红尘里滚来爬去。可是不知何时寺庙里生了只东西,没名没姓,也没相。妖不容,佛亦不容,原是入了魔障。
      这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便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无相。
      无相刚生出来的时候,茑萝开得还没那般茂密,但星星之火,在密密麻麻的潮湿里总有种惶惶然的燎原之势。无相没有相,像一团捉不得的雾似的,化进茑萝上的雾水里,咿咿呀呀伸个懒腰,传过风迷离的声音。
      蓦然一打眼,书生俊俏,一簪玉冠落凡尘。一朝风起,花枝轻颤,勾了少年郎怀中一抹丝帕,女儿家略显姿态。
      无相生自庙里的红尘地,懵懵懂懂不识美丑,更不知善恶,但好歹识了些只言片语,知道今儿个午间来的不知谁家的三姑娘娇羞惹喧。无相一心动,便化作了她的模样。
      正逢书生回头匆匆,四目相对里,无相心虚地还了丝帕,才知书生非书生,竟是当朝三皇子,文采斐然,可惜体虚身弱,难当重担。
      那时祁肖接过丝帕说:“原来是左相府的三小姐,茑萝湿处怕得痨气,若不嫌弃,便由在下送三小姐回屋罢。”
      无相晃回神,连连摇头,竟是羞红了脸,转头磕磕绊绊地跑了。
      祁肖叫了声,想追,奈何一口气没缓过来,又怕是被湿气冲了。他低下身好一阵咳嗽,再抬头时空无一人,只那双眼睛里亮了些说不明道不清的星光。

      {2}
      无相是喜欢祁肖的。
      这种喜欢不是打今生那一眼始的,是轮回了太多尘埃,深入骨髓埋入心中。如果一定要无相回忆什么,她会想起几百年的清冷伽蓝寺,那天小和尚带回一粒花种子,几年后长出如火红尘。寺庙里法光净化,却偏偏净化不了痴欲纠缠,于是生了无相。无相知道,红尘是那小和尚的魂,而她便是红尘。
      至于那小和尚,他已经转过了太多轮回,这一世还当上了王朝里的二皇子。无相一直不知道他叫什么,便那天一回首,原来他的名字,叫祁肖。

      后来的后来,左相府的三姑娘到了适嫁的年龄,取了个闺字叫“玉兼”。于是两三言语,新娘子坐了花轿,风风光光抬进了皇宫里。
      那天无相躲在桂花树上,一团水雾的模样,听耳边珠水叽叽喳喳,看着祁肖黯然神伤。她知道如今灯火通明的东宫里喜庆热闹,再过不久太子就要挑了新娘家的喜帕,会小心地吻着那抹玉容说:“玉兼,你终于是我的了。”
      无相看了祁肖很久很久,她没有容颜也没有人的身体,唯一能做的只是幻化成某个人的样貌苟且偷生。于是无相跳下了树,幻化成何邈的模样,小心跪在祁肖身前。
      她听见祁肖在叹息:“你不是何邈。”
      无相抬头,只记得一抹冰凉凉的笑意,看得人胆战心惊。
      桂花很香,落在风里变成酒的滋味。无相知道,那夜里祁肖醉了,巫山云雨里,满满的都是:“玉兼,玉兼……”
      无相点着祁肖的鼻子笑起来:“你怎知道,我不是何邈?”
      她一抬袖,整个人又滚入了红尘里,似懂非懂地补充说:“是了,我是无相,本就不是何邈。”

      祁牧如果没记错的话,第一次见何邈时还太小,但怎么也不该忘记那片红得似火的茑萝丛。左相府的三姑娘扎着两只花苞辫子,一身青翠衣裳干净得恰好。这才上了点心,回头一问,情根深种。
      祁肖也不该忘,何邈唯唯诺诺地递过一只染了露水的金丝绣帕,一打眼才发现是自个儿不小心掉在哪儿的。那时候祁肖怎么说来着,忘了,回头才发现竟是什么都忘了。只有那丛欲燃如火的茑萝,娇滴滴地晕开几缕悠扬。
      于是翌日祁肖请见太子妃,只见得祁牧冷冷地看着他说:“你忘了何邈,你凭甚么还说欢喜她?”
      祁肖一言不发,一张脸空白得让人心疼。末了他淡笑了句:“皇兄说的,极是。”
      祁牧冷哼:“皇弟知道便好。”
      无相躲在风里拼了命地摇头,她想说错了,错了,祁肖本不该忘,怪却怪他见着的是自个儿。可她只是默默地看,默默地飘远。
      便一瞬间风大起来,撕心裂肺似的,迷了那双干净分明的眼睛。
      祁肖回了宫殿,差人去查当年寺庙里的女眷人物。他不许宫人打理那床凌乱的被褥,只坐在上头沉思,面上沉沉得叫人发慌。
      掌灯宫女很快被传进殿里,慌慌张张地将昨日所见所闻吐露。
      半晌祁肖冷笑起来,问宫女说:“难不成,宫里还养了妖孽?”
      宫女忙不迭地摇头,换来上位人一阵气急的咳嗽。
      无相心一惊,那宫女说的话她自然也清楚,无非是祁肖自言自语,恍惚里宛如入了魔障。可  她本以为祁肖不该记得,更不该这般较真,他只需知道昨夜醉了酒,一场春梦恍恍惚惚。
      掌灯宫女退下,只剩祁肖怔怔地看着一床凌乱,目光里似曾相识。
      许久后,无相看到祁肖笑起来,温儒尔雅的模样。她听见他说:“原来你真不是何邈,或许是长得像了,叫我认错了。”
      可祁肖只是自欺欺人,左相府里,再没哪个姑娘生得如何邈那般惊鸿照影。

      {3}
      无相又见着了那个小道士,正是眉清目秀的年纪,笑起来两点酒窝,奈何迟迟不肯笑。无相跳出来说:“万姝,万姝。”
      更深夜重里,小道士抖了抖身子:“无相。”两个字蹦出来,堪堪咬碎牙龈似的。
      无相幻化的是某位江南花魁的模样,一颦一笑恍如天仙。她记得第一次遇见万姝时,万姝也是坐在大堂里打坐,那时人来人往,唯独她好奇地凑过去,一不小心被看破了真身。
      万姝咬着牙齿继续说:“谁准你继续在人间逛的?”
      无相说:“为何要谁准我?佛不管我,妖不归我管,我自然在人间留着。”
      万姝冷笑:“孽根深重,当心害死人。”
      无相笑嘻嘻说:“怪力乱神不害人,那谁害人?”眼珠子一转,对上万姝似笑非笑的神情,无相一下子紧张起来,“害人?害哪个人?”
      万姝叹息说:“有因便有果,有缘便有分。贫道生天眼为因,破你真身为果,你就不曾好奇,祁肖无因哪里来的果?”
      无相仍自那头笑:“你一个道士,还懂因果轮回不成?”
      万姝皱皱眉,无相半晌敛起笑,慢腾腾地说:“我知道。”
      接下去几刻钟,无相说,万姝听,就从那不知何年何月落下的茑萝花种,讲到老和尚一声声沉重叹息。无相不是茑萝妖,无相是生在红尘地的魔,红尘不绝,魔便不绝;佛有好生之德,奈红尘何。
      无相顾自倒了杯水,慢条斯理的模样:“忘了几百年前,小和尚捡回来的花种子,日日照料,看得老和尚无可奈何。我从第一次开花的时候就有了意识,却没长出眼睛,一直在想是谁呀,谁呀,那般好听的声音,定是个好看的孩子。后来我长出了眼睛,小和尚倒变成了大和尚,一身袈裟,眉眼温柔。我那时想,佛门清规戒律,他不该入的伽蓝寺。”
      万姝问:“那人是现在的祁肖?”
      无相点点头,恍惚间化开一片粉黛:“后来他死了,死后转世,再转世,转了不知道多少世,但我每世都能见到他,虽然他不再看着我。”
      万姝说:“因已经种下了。”
      无相笑起来:“缘也种下了。”
      万姝摇摇头,又说了些什么,无相睁大着眼睛不可置信,良久便乘势化成雾而去了。

      翌日还在睡梦里,隐隐约约听到祁肖的声音,说什么孽障不孽障,因果不因果的东西。无相擦擦眼睛,看到万姝顶着两个黑眼圈,在神情激动的祁肖面前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雕。
      无相只听清祁肖最后说:“……道长休想踏出皇宫一步。”
      万姝动了动嘴唇:“三殿下收留之恩,没齿难忘。”
      无相冷不丁笑了声,万姝的眼睛直直定过来,看得无相心下一惊,紧接着听到祁肖猛然转身说:“谁在那里?”
      无相:“……”
      万姝收起警告的眼神:“三殿下魔怔了。”
      祁肖回头盯着万姝,似笑非笑的:“道长宫里金屋藏娇,不错,不错。”
      万姝一扫拂尘,不予辩解,只说:“宫里龙气大盛,多滋妖孽,唯独这一只,贫道未到火候,还请三殿下另寻高明。”
      祁肖只是笑,笑得意味深长,有点居高临下的震慑。这不是记忆中那个温润尔雅的祁肖,竟看得无相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
      祁肖问万姝:“她叫什么名字?”
      万姝愣了愣,微微一笑:“无相。”
      “无相。”祁肖低头轻唤了声,“道长是想说,我这一辈子都见不得她么?”
      万姝仍是笑:“本便无相,何来见得和见不得?”
      祁肖喃喃:“她长得同太子妃有些相似。”
      “那是借了太子妃的皮囊。”
      祁肖恍然,倒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地方,只是转身离去时若有若无地朝无相处瞥去一眼,害得无相生生三天睡不得安稳觉。

      {4}
      又是夜里,无相听万姝的嘱咐来寻万姝。江南女子温柔婉娟,那点花魁的脂粉气遇上无相却是统统变成了风情味儿,就像那丛寺庙里的茑萝丛,不合时宜的清净地。
      但无相听到了祁肖的声音:“……无相?”
      无相转头,看到一旁的万姝执着黑子一脸尴尬。无相猜得万姝定是在纠结是否同祁肖应了自己就是那金屋藏的娇,于是猛然跪下,想起冷宫里的妃子如何痛哭流涕承认错误:“三殿下饶命啊,奴婢不是故意勾引道长。实乃,实乃——”她不顾万姝黑到底的脸色继续哭,“实乃我们两情相悦啊——”
      万姝:“……”
      祁肖呛到似的,咳嗽了半晌才说:“你是哪个宫的?”
      无相闷声说:“新来的秀女,尚未有贵人要,但,但——”
      祁肖打断她:“没什么但了,到我宫里去罢。”
      无相大惊失色道:“不——奴婢不想与道长分离,奴婢生是道长的人——”
      “咳咳。”万姝疲惫地落下一子,黑眼圈愈发显得深沉,“殿下,这便是无相。红尘生于佛门,佛不得诛,妖不得攀,人不得识。”
      祁肖虽已猜到,但到底有些纳罕:“原以为不该这样的。”
      万姝笑道:“都说了无相,没脸没皮,本就这样的。”
      无相迆迆然起身,眼睛盯着祁肖眨也不眨:“万姝,你走罢。”
      万姝抽了抽嘴角:“这,连我的醋也喫?”
      无相不动声色地笑起来:“无相,无相,谁准我是个女子了?”
      祁肖:“……”
      于是开诚布公地谈,无相觉得如戏本似的,几天前还在这殿堂里说起前尘往事,如今因说完了,真是轮到果了。无相自然是欣喜的,听祁肖涓涓如流水般,一字一句地将所思所念说出。无相在心里头闷声地笑,直道非也,非也,几百年的东西,可不止这短短十余年。
      直到祁肖说:“无相,我给你取个字罢。”
      无相愣了愣:“我以为,娶字该是夫君做的事。”
      祁肖苦笑:“可我娶不得你。”
      无相问他:“因为我不是人?”
      祁肖移开了视线,淡淡地说:“我当初想,若能抬了何邈的轿子,定日日为她描眉作画,可我做不得为你。”
      无相似懂非懂的,看着祁肖的眉宇渐隐忧伤,忽地明白了今日这出戏,到底为何而演。原来万姝说的真不错,祁肖见她,只会徒增孽障。
      后来祁肖说:“第一次见你时,便是何邈的模样,如今这样子,当真不习惯。”
      无相听罢,便化作何邈的样子,转身里遗漏了祁肖眼中抹不去的沉痛和哀愁。直到祁肖攀月摘花似的惹她开心,一个回头,月光如镜女子如云,祁肖怔怔地说:“何邈……”
      无相面不改色地笑了笑,回头问万姝说:“皮囊罢了,可人的眼里,哪个不是见的皮囊?”
      万姝面无表情地打坐:“原来你看得清。”
      无相“咯咯”笑起来:“我只是,不想认。”
      不想认,祁肖注视着自己时,那双眼睛里的留恋和克制。他找来无相,只是想见何邈的样子,其余的,记不记得又有何妨。万姝早时便这样告诉过她,可她不信,便有了那夜里一出荒唐的戏折子。然后无相信了,但她不想认,又不得不认。
      人的感情总是说不清道不明,就如几年前见到的那对情人,彼时青梅竹马天长海阔,转眼两三年,各自娶了妻嫁了人,白纸黑字化作虚无。无相见得多了,还有那谁谁写的,“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本是惊鸿一瞥,而她与祁肖,却连刻骨铭心都算不得。
      于是无相走了,一句话也没留下,顺便帮着万姝逃出了宫。万姝承果,自然不必道谢,只说了句寒暄便独自走了。
      无相站在冷清清的街口,大半夜的,看着万姝一点一点没入雾色里。无相想,那一个晚上的相知相识,她和万姝骗了祁肖,祁肖也骗了他们,所以他们扯平了。现在谁也不欠谁,她该走得心安理得。
      可无相还是时不时想起万姝的话,如今了了百年前的因,他们之间再没有第二个果,转世再见时,祁肖将永记不得她。
      无相只能苦笑,记不得也好,徒增孽障。

      {5}
      轮回转世是个什么东西,黄泉水又是什么东西。无相没见过,只是偶尔一天突发奇想,跑到了奈何桥上,眼见得江面蒸雾汗涔涔,开满了红如冤孽的彼岸花。
      孟婆这娇贵女子推一把无相说:“排号便有排号的规矩,滚去那端等着。”
      无相嬉皮笑脸地应下,看到桥的另一端立着抹月白身影,像是在等着谁似的。无相张了张嘴:“祁肖……”
      祁肖转过身,仍是那幅公子如玉的模样,神情倒是怔了怔:“无相?”
      无相连忙蹦过去:“我都换了身皮囊了,你怎还能一眼认出我?”
      祁肖像是想了良久,半晌说:“我也不知。你可记得皇兄大婚那日,你扮作何邈的模样,可我分明觉得那不是何邈。”
      无相撇撇嘴:“可你后来还是把我当成了何邈。”
      祁肖笑起来:“因为你披了她的模样呀。”
      无相对上祁肖的眼睛说:“模样什么的,当真这般重要么?”
      祁肖定定地叹了声:“许是罢。”他知道无相眼睛里的悲哀为何,无相是万象,她可以不是女子,也可以不是个人。于是像无相这种诸相非相的东西,注定了佛不得诛,妖不得攀,人不得识。
      无相是孤独的罢,祁肖想。他看到女子黯然神伤的模样,想要安慰,却又不知如何安慰,说再多也是徒劳。
      无相蓦然道:“祁肖,其实我们已经认识了几百年了。”
      祁肖应了声,不置可否。
      无相继续说:“我听万姝说,一个人死了,到了奈何桥,就会想起前世今生。你是不是也记起来了?”
      祁肖只是笑,无相又问他:“祁肖,你是怎么死的?你看起来——”她在心底补充,看起来与分离时别无二致。
      “是么。”祁肖不动声色地转开了话题,“说来,我原以为你是那丛茑萝花,现在才知道不是。当初方丈斥我胡闹,我不应,强词夺理似的。什么好生之德,明明是我私念不净,可偏偏拖累了你。”
      无相睁着眼睛问:“拖累我什么?”
      她的眼睛里流着光,竟逼得祁肖不忍直视,半晌才开口:“拖累你,三界不认。”
      无相笑起来,舒展开的眉眼好看得不成体统,她说:“祁肖,你在说什么呀,我有你记得就够了啊。”
      祁肖敛起笑,动了动嘴唇。他的目光深邃而悠长,奈何桥下烟霭沉沦,浮世多离殇;阴魂不散,击水成石。
      祁肖终究喝了孟婆汤,无相安静地看着他走过桥的那一端,三生石上的年华流转,映着谁的眉眼如玉般好看。
      孟婆说:“已经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祁肖点点头,看到前世里他衣衫褴褛,街头讨吃,弥留之际被出家人接济。当时的老和尚说什么来着,说是有缘,与这寺庙有缘,说祁肖魂在这里,将来还会回到这里。
      三生石上那一丛火红的茑萝照过往生的朦胧,祁肖果真在下一世回来这里,遇着终于修炼化身的无相。因因果果,当真说得清,说不清。
      “祁肖——”无相忽地叫住他。
      祁肖回过头,温儒尔雅,翩翩如玉。
      无相其实有很多想问他,可她只能问对她最重要的那个:“你为什么,要在奈何桥等我?”她隐约猜到什么,是因果,或是缘分。
      冤死者的魂灵正嚎啕大哭,似远又近,连着雾气也让人窒息。彼岸花倒是一如既往的红,红得死气沉沉,不像寺庙里的热烈磅礴。
      无相等了很久,祁肖也等了很久。桥上来来往往,因果轮回,那一刻祁肖才知道,这个圈子,他们谁也解脱不了。
      于是衣角滑落青玉作的栏杆的时候,透着冰凉凉的湿意,无相不知道是雾气惹了眼睛,还是沾满了面孔。

      断不了,灭不了,只有一魂的无相,和失了一魂的祁肖。他们本就该生生世世相饶痴缠,可无相无形,祁肖弱命;世人因祁肖碍了识得无相的眼,祁肖因缺少的一魂体弱多病。
      三生石上说下一世里祁肖终和何邈修成正果,但祁肖知道,那因是上一世里茑萝丛前惊鸿般一瞥,那是无相,而不该是何邈。他唤她何邈,只因她披了何邈的皮囊。那不是错认,而是在祁肖记忆里,何邈就应该是无相,无相就应该长何邈的模样。
      长久,祁肖也想要长久,无相是他的红尘,本就命中注定,为何不能要长久?可那小道士说:“孽障。”
      祁肖猛然惊觉,是啊,无相无形,祁肖弱命,他们如何来的长久?无数轮回,无数相见相知相忘,末了双双灰飞烟灭,徒增孽障。
      但还是有不遗憾的记忆,祁肖落入忘川水时想,灯火下的无相,夜色里的无相,还有茑萝前的无相,清凉凉雾水间的无相。他恳请万姝下的局,一月欢好,于他足矣。
      再然后,他们便将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相见,像万姝说的那般,从此祁肖再也认不出无相的身影。因果线断绝,百世陌路。
      所以他站在奈何桥上等,最好把话说得郑重一点,决绝一点,让无相彻底死了对祁肖的执念。可他只看到无相干净的咥颜,说只要有他记得便足够了。
      那一瞬间心里头的苦涩,什么因果,什么轮回,他倒是撇得一清二楚,可无相算什么。他祁肖害得无相三界不容,只管自个儿逃去,他又算得什么。
      三生石还在说着什么,祁肖不想听,便纵身落入了忘川水;河水冰凉,一时走马观花。他心满意足地在笑,想说无相啊无相,我怎忍心你独自流落三界,饱尝痛楚。如今没了他,这整个人世,都能陪着你了。
      可其实祁肖更想说:“无相,我想给你取个表字。”
      也许无相会在很久很久的以后知道,那时女子待字闺中,一字婚嫁,当是娶亲的承诺。可现在的无相不知道,祁肖也没有说,于是表面云淡风轻,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又什么都发生了。
      忘川水再翻不起半点波痕,无相站在奈何桥上,这一站便是百年。她听孟婆叹息,看到过路的魂魄与她寒暄,问她怎么还站在这里。无相会问问他们尘世里发生的事情,都是些儿女情长,或是家国覆灭。
      过路的魂魄早已熟记这抹清冷的身影,一丝不苟地描述她想听的故事,都是些爱而不得,或得而无爱的。无相也时常问他们:“这大小三千世界,人那么多,我说我只消他记得我便够了,旁人记不记得又如何。可他怎么就走了?”
      无相顾自喃喃,她抬头,仿佛听到高堂上的佛,捡起那本金科玉律似的东西,照上头曰:“不可说,不可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无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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