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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王臣 ...

  •   红阑有罪_ 王臣

      {执笔_ 海瑞妮}

      {廷宣十六年春}
      火光,不知是梦里的,还是现实的。
      天边红光乍现,转眼淹没了或明或暗的双眼和废墟,又将一切血色都照亮。视线最后停顿在那高举着旗帜的民夫身上,尖锐的笑如鹤唳刺穿耳膜。
      她猛然自噩梦中醒来,说是噩梦,无非是些受不住的东西。她虚睁着双眼,大口大口喘气,密密麻麻的汗水湿了发线,湿了脸庞,却又更像泪水。
      其实梦中的她也在哭,只是哭得撕心裂肺,而不能像如今这般隐忍。
      微微摇着头,薛笳收拾一番自己,戴上了那顶厚重的斗篷。她的眼梢还泛着红光,但她知道时机只有一次,正月十五元宵日,是当今三皇子唯一可以出宫游玩看花灯的日子。
      念此她走出了客栈,如今时辰正好,夜幕四垂,满街的花灯鱼灯龙灯惊天人。而她身上的那斗篷深黑,原是最应惹人注意的,穿在薛笳身上却仿佛隐了身形,再难生出奇特来。
      其实要达成目的也不难,一面相见,二面相识,三面自相交。可元宵节一年只有一天,一天三次偶遇,怎么看都觉得对方有些心思在里头。可惜正巧,薛笳要的便是那份意思。
      于是一切顺理成章,一桩经年旧案之谈判,几句民间疾苦百姓牢骚,我且毛遂自荐,你亦知我来意,终于相见相识自相交。
      从此三皇子府里,多了位谋客名薛笳。

      {廷宣十六年冬}
      书房内摆着滚烫火炉,虎皮做成毯铺了一地,满屋子滚烫,蒸得人热气腾腾。
      秦时璟写完一张青藤纸,镇尺推去,一览无遗。
      “好字。”说话的人叫唐立,羽扇纶巾,英年俊朗,唯一的败笔是双腿生疾,终生无法行走。
      秦时璟又将字拿给薛笳看。一面青藤影,三三两朱墨,肆意傲然,自有浑圆潇洒,当是“天下无双”。
      薛笳笑说:“身外物,那又何妨?”
      秦时璟拍手叫好,弃了字幅,火炉烟起熊熊,登时灰飞烟灭。他看向唐立问道:“先时得先生高见,可庆国公迟迟不肯传话与我,眼见父皇病重日笃,吾心堪忧。”
      唐立正要开口,却听薛笳这时道:“仁人雅士,皆为做派。庆国公不肯站位,那便由三殿下亲自帮他站位。人一旦无路可去,还怕不肯归顺吗?”
      “虽是不假,但——”话语戛然而止,秦时璟看向薛笳。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一如既往隐在厚重的斗篷下,除了他不曾有任何人窥得过一角。
      唐立附道:“为今之计不过如此,只是此事一出,三殿下和二殿下便算公明对峙了。”一旦公明对峙,三人自是心知肚明,若说先时只是放些小招还有所顾虑,之后便是明面上的大招往来了。
      “把暗路搬到明面上,走的路反而更多了不是?”秦时璟一敛衣袖,移开了目光。

      二皇子府的园子里,丫头说腊月未至,寒梅未开,这满园子的景色便算不得好。入眼处苍茫零落,孤亭冷池,几株干枯枯的枝桠老木,迎风宛如佝偻病身。灰墙红瓦里,漫天离分。
      薛笳却笑笑不说话。
      身后传来唐立波澜不惊的声音:“黍离园,夫人知道何为黍离园?”
      “家国之痛,黍离之悲,莫过如是。”
      “夫人觉得呢?”
      薛笳转身看向唐立,这个坐在轮椅上矮了她小半截的男子,她却没有生出居高临下的错觉。
      “夫人,三殿下天资聪颖,未必不知的。”唐立话下之意,是说薛笳一举一动看似为秦时璟着想,实际是将人推向一道险路,生则大幸,死则无辜。就如庆国公一事,做得好庆国公自此依附,做得不好便是公然结党营私,必遭二皇子党弹劾。
      可那又如何呢。薛笳想反问他,但她又怕秦时璟知道这句寒人心的话。她知道这大宁朝的三殿下啊,天资聪颖,文武双全,他日称帝必是个千古名君,将救万千黎民于水火。可她又不甘,是非过错,已是恨极了皇家,恨极了皇家手里的朝代,恨极了朝代下的臣民。薛笳良久才说出一句话:“生民愚钝,不如覆之。”
      唐立闻之大骇,半晌敛起异样神情,只叹息道:“你会后悔的。”他转身离去,一如理解不了女子满心沧桑和偏执。
      薛笳不置可否,直到唐立离开园子,才听到两三声鸟鸣。她回过神,方知道这张丑陋不堪的脸上布满了泪痕。
      丫头这时说:“园子是殿下为了纪念故人而建,殿下常常来园子想东西,一想便是一整天。夫人想听听殿下在想什么吗?”
      薛笳麻木般问:“想什么呢?”
      丫头说:“殿下的心里有一个人,可那人的心里却从来没有他,后来那人故去了,殿下的心也便故去了。”
      “是他让你来说的?”薛笳问丫头。
      “不是。”
      薛笳点点头:“那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看园子。”
      “是。”
      薛笳又静静站了会,她知道丫头这话的意思。唐立是劝她忘了仇恨一心为秦时璟谋划,丫头是告诉她秦时璟之所以入夺嫡之争,同建这园子的原因一样,都是为了她。可那两人都不会知道,她对个国家的恨到底有多少,不论是对君王还是臣民。
      薛笳叹了声,知道秦时璟已经猜到自己是谁,只是尚不敢确认。而她也实在自私得过分,捏着秦时璟这份情意和不敢动她,硬生生逼得他背上所有血债和罪孽。

      秦时璟差人如薛笳所说的,以慰藉之名往庆国公府送了好些名贵之物,扯着人手有事没事地拉家常,看上去一番亲热友好的模样。他没等庆国公发表些声明,提前笼络了庆国公府的谋士,让其“不小心”泄露庆国公与三皇子非同一般的交情。
      这般装腔作势,二皇子党当即与庆国公分清了界限,而庆国公也不得不应下三皇子府的请帖。
      说起庆国公,封号后一步登天,而他不知名时,却本是边关一个小太守。只因此人长袖善舞,又眼光毒辣,文才亦是斐然卓越。此等人才,如何让当权者不喜,而他的站位,亦将成为秦时璟一道助力。
      是夜京城里最大的酒楼宾客满座,杯觥错饮。三皇子党一片欣慰,纷纷与庆国公称兄道弟起来。
      秦时璟被灌得狠了些,迎着晚风在江边醒酒。远处三两点渔家灯火,月波下枯草黄烟,仿佛满目疮痍。他一下子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错综冤案,弥天恨意。
      那些一辈子不想回首的东西,竟纷纷涌上月钩,落在江面上,微波粼粼,最后落尽眼底。往事不堪回首。秦时璟闭上了眼睛,醉意朦胧。
      他自嘲地想,谁还会记得十来年前的惊鸿一面。岁月良久,经年不见,可他怎么还是一面认出了她?秦时璟还记得姚周公府和薛府满门抄斩的时候,他正快马加鞭赶往边疆,那里很可能睡着他心里头的人。
      京城到边境,万万里路,他几乎不眠不夜地用了五天四夜。那翻身下马的一刻,血腥和腐臭味扑面而来,他远眺,一如眼前满目疮痍。
      秦时璟在那一刻无比痛恨自己,他的一念私心害死了她,也害死了忠心为国的万千将士。他蓦然间仰天痛哭,涕泗横流,惹得身后的大小官员面面相觑。
      而时隔六年,她换了一副面孔,换了一个名字,连当年悦耳灵动的声音也变得沧桑如麻。他心痛,他惋惜,他羞愧难当。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头脑,秦时璟丝毫没想过她会有多恨他,更遑论她是否在与他在相认之前便已机关算尽。他只是想对她好,她不想说他便不问,她不想做他便不迫。
      冷箭一瞬间破空而来,秦时璟慢了半拍,箭穿过衣袖,鲜血很快溢出。四五个黑衣人紧接着翻身而出,秦时璟不敢怠慢,徒手而敌。
      这已经是这月来第四波刺客了,比往常频繁了许多。秦时璟心下疑惑,待到侍卫赶到,身上已零零碎碎挂了不少伤,也只得万幸没有伤到要害。
      刺客多数逃去,被活捉的也当即咬舌自尽。
      秦时璟矮身附在唐立耳边说:“你且查查,听闻二皇兄近来也遭了不下三次的刺杀,那批人不像是我们放出去的。”
      唐立点点头,正要说什么,抬眼见到队伍末端那身黑袍魅影。就一刹那仿佛穿越了千万时光,透过黑夜的虚无,唐立看到了埋没在女子眼底无尽的哀伤和翻滚的仇恨。他闭上了口,凝成心底的叹息。
      秦时璟也看到了,他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却仍是扬起一抹笑,朝薛笳遥遥相对。
      可薛笳并未看向他,视线的尽头是微醺的庆国公,周边围着一大群溜须拍马的官员。薛笳只瞥了秦时璟一眼,一转身,没入一片黑暗,仿佛消失一般。
      秦时璟嘴边的笑终于僵硬了。

      {廷宣十年春}
      那一年春回大地,万木齐歌,薛家军班师回朝。
      世人只听闻薛小侯爷耍得一手红缨枪,生生逼入内谷杀得蛮夷人溃不成军,自此一战成名。廷宣帝下旨大赏,称薛小侯爷金石之质,为其指腹为婚,一朝荣冠天下变作驸马。
      那时的秦时璟方行弱冠之礼,跑出皇宫来寻未来的妹夫如今的安定侯薛韶。他本想说些嬉皮笑脸的打趣话,却听薛韶率先开口说:“本侯不会娶明安公主。”
      秦时璟愣了愣:“那是为何?”
      “本侯心悦的,是姚周公府的小姐,也只有姚周公府的小姐。”
      秦时璟的心一紧,他来不及追问薛韶的罔君之罪,迫不及待想知道薛韶说的是谁。
      年轻俊朗的薛小侯爷惊讶地看向秦时璟,竟有些羞愧地道:“姚二小姐,闺名作青雪。”
      “可这,这,这父皇会治你罪的啊这——”秦时璟的脑中混乱不堪,顾不得失态,转身便往外跑去。姚青雪这个名字,明明是他心心念念的梦才对。
      那几日的秦时璟,诗也不作,课业也不听。太傅责令他誊抄《皇子诫》十遍,他便天天咬着笔杆子发呆,眼前一会是笑靥如云生的姚青雪,一会是提刀战边关的薛韶。秦时璟听说薛韶当真去找了父皇,至死不娶明安公主,父皇大怒,罚其幽闭,整整半月不得上朝。
      秦时璟心里想,何苦哪何苦,你与青雪终究有缘无分。
      但秦时璟不知道,他无心一语,竟真是一语成谶。只是他同样不知道,纵然薛韶与姚青雪这辈子再是有缘无分,那也是和他秦时璟无关的事。
      于是人人都知道了薛小侯爷誓死不娶明安公主,只因心有所属,情有所钟。
      秦时璟不做声响,他一会听人嗤笑薛韶假正义,一会听人赞其有风骨。秦时璟撇撇嘴,他知道薛韶将姚青雪保护得很好,只是他还心怀侥幸,便偷偷溜出宫,大半夜地翻了姚周公府的墙。
      一地月华流转,半壁青衫人影矮长。
      秦时璟终于在姚家祠堂里看到了跪晕过去的姚青雪。他小心翼翼地走近,他看到她受了风寒发红的脸庞,那额头上有密密麻麻的汗珠子落下。秦时璟不知道姚青雪为何会跪在祠堂,他极想伸手去抱抱她,却听到夜风里飘忽如梦的呓语。
      “薛韶,薛韶……”
      他宛如天惊,骤雨如注,仓皇而逃。
      原来那一切都是真的,那天在安定侯府里,薛韶断断续续说的话,那竟然都是真的。他秦时璟心心念念的女子,早有年少之约,白头之盟。而他不过一厢情愿,凭一面记了它整整十年有余。
      何其不甘心。
      终于半月过去了,幽闭解了,廷宣帝在未央宫里宣旨,任安定侯于下月初三迎娶明安公主。
      整个殿堂鸦雀无声,众臣面面相觑,皇帝眉梢皱起,已隐隐有些不快。薛老侯爷便咳嗽一声,其他人跟着咳嗽。荒唐的咳嗽声中,只见玄端黄裳的安定侯缓缓下跪,谢主隆恩。
      廷宣帝喜笑颜开,三声快意叫好。
      无人见得薛韶紧握的拳头,手心里的汗打湿了玄色侯服。
      或许那时候的秦时璟是意识到的,廷宣帝早已忌惮薛老侯爷的功高震主,尤其薛老侯爷又是极其倔强不肯屈伸。如今皇室逼婚,要的不仅是搓搓薛氏的意气,更有收拢并试探薛韶的心思。毕竟天下人都知道,安定侯虽姓薛,与薛府却不过一线收留之恩,并无血缘亦无情缘,薛小侯爷这个名号完全是人家自个儿流血流泪拼杀出的。
      可秦时璟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心里的算盘却是打得飞快。他知道薛韶这人骨子里留着薛家的血性,永远不可能安心做皇帝的牵线棋子,而这给薛韶和薛家军带来的却将是毁灭性的灾难。

      皇室大婚的消息顷刻天下皆闻。一方是倾国倾城的明安公主,一方是名动天下的薛小侯爷。
      秦时璟看着大红绸缎红灯笼,一瞬间觉得讽刺万分。那长长十里红妆,新郎一身喜服,不知底下百姓絮语纷纷,为文人所轻。从此世人只说薛小侯爷逐名达利,辜负真心人。
      那时没人算得到,这些看似无足轻重之小事,都为廷宣十年那桩惊天动地的薛案埋下深深隐患。
      当夜姚青雪哭着对秦时璟说:“不是的,不是的,皇命难违,是有苦楚啊。”
      这是秦时璟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抱住她,即使只是她喝醉了,把他认成了其他。
      那一夜风雨潇潇,芭蕉打湿了东风,月色不知深处。
      那一夜秦时璟不敢有所逗留,夜尚未央,恋恋而去。
      翌日姚青雪醒来,只当一梦黄粱,托梦慰藉。

      大婚还未过三日,边关告急,新驸马告命请缨。
      廷宣帝高深莫测地笑,终是准奏。
      直到兵马尘土飞扬尽散,秦时璟回宫后请父皇为他和姚青雪赐婚,帝欣然应允,却得到姚周公府百般推脱。
      就这样过了半旬多,是日二月廿七,秦时璟无比苦闷,只得借酒消愁,奈何一酒更生万万愁。他的记忆极力想模糊那个夜晚,但他愈想不记得,便愈是记得。
      熟门熟路翻墙过,还是那座老旧祠堂,青苔红檐缠绵侧,见到的却是姚老夫人强作平静,嘴中念念有词,一语惊醒事外人。
      便回了宫,一夜醉酒胡言乱语,翌日醒悟,却为时尚晚。等他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廷宣帝的赏赐却已大摇大摆进了府。
      秦时璟的心在颤抖,但他仍得保持镇定地问来人:“这些赏赐……是作何?”
      来人欣喜相告,说是那姚周公犯了欺君之罪,除了罔顾军法擅自从军的姚青雪,满府四十六口皆已斩首午门。
      秦时璟一怔,又问薛老侯爷如何。所得答案自然不出所料,薛府死不认罪,押入大牢,指日问斩。
      那些看得出或看不出门道的人还在道喜,秦时璟的心头不禁涌上迷茫和无措。他认识到廷宣帝这是在逼薛韶做出选择,而薛韶不得不做出选择,因为薛韶身后不止一个人,他身后站着的是上万薛家军。可薛韶做出选择的同时,也必将失去罔顾国法的姚青雪。
      秦时璟愣愣地想,愣愣地蹦出一句话:“进退维谷哉矣。”他承认他现在抱有看好戏的心态,这两条路无论薛韶怎么选,姚青雪都不会再是薛韶的了。
      可他们千算万算,终究算不出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这程咬金自然是庆国公。
      边关太守率领民兵营大败三万叛贼薛家军,消息传到京城,即使做好薛韶会选第二条路的准备,朝廷一干人还是纷纷收到了惊吓。
      秦时璟心有不祥,薛家军叛国和薛家军战败的消息巧合得难以置信,而越做猜测,竟是越发觉得薛家军怕是被叛国的。念此他也顾不得再算计什么,即使不为心底那份羞愧和良知,也极其想寻到姚青雪的下落。
      想起前日的惆怅和心计,秦时璟掩面失笑,私自夺门出宫,一路直达边疆。在马上颠簸的他一直在想,其实那时候的皇宫啊,明明只有他一个人能救一下薛家军了,可他偏偏,犯了私心。
      于是后来他对着满地的铮铮铁骨仰天泣泪,痛心疾首,宛如一脚踏入鬼门关。
      这些将士们尸骨未寒,曾为国抛头颅洒热血,惹得蛮夷闻名色变。可如今什么都没有了,早在所有人逼迫薛韶迎娶明安公主,早在廷宣帝逼迫薛韶做出选择时,秦时璟就应该知道一切都完了。
      那时候秦时璟没有找到姚青雪的尸骨,就像姚青雪没有找到薛韶的尸骨。他们要找的人一个面目全非,一个死无全尸。
      自此无论是他,还是薛家军,还是姚青雪,都万劫不复。

      {廷宣十七年春}
      三日来,薛笳没去见过秦时璟,秦时璟也没去见过她。火炉里的煤炭“噗嗤”作响,书房里冰冷入心。
      刺客身上的金石纹身,暗杀的幕后黑手,风起云涌的朝堂局势,以及庆国公字里字外的暗示……谁在下一盘棋,连自己都能当作棋子?
      秦时璟闭目抽气,这般不要命地下法,除了一无所有之人,又还能有谁?他一瞬间想冲到她面前,告诉她,她并非真的一无所有,她还有他。只要她愿意,秦时璟想。
      “殿下,姚青雪回京城,恐怕不只是单单对付皇室。当年害死薛家军的,还有大宁朝的民兵营。”
      秦时璟大骇:“她怎敢?”
      “她怎么不敢?”唐立反问,“据探子说,二皇子处死了一个蛮夷来的刺客,这刺客伙同薛家军余党,除了姚青雪还能是谁?我看她是被仇恨蒙了双眼,一心想要两位殿下自相残杀,好浑水摸鱼,让蛮夷趁虚而入,灭我大秦。”
      “这,这——”秦时璟的眼前闪过一幕幕年幼时的画面,有人笑靥如花的,有人泪如雨下的。他的心忍不住颤抖。
      唐立继续说:“不过殿下也不必心忧,薛家余党再拥戴她,也不过想要一个平反。要想阻止她,只有先安抚薛家余党,再待到机缘合适,陛下驾崩,先于二皇子逼宫夺位,将叛国之罪嫁祸于二皇子。如此天下和姚青雪,殿下便都保住了。”
      秦时璟隐隐觉得不对,却只是无措般喃喃说:“甚好,甚好……”他猛然跌坐在虎皮铺就的软椅上,一身冷汗涔涔。他其实很想告诉唐立,他想要的,不是这天下,也不是姚青雪,而是十六年前那段纷扰无忧的时光。
      因为他和她一样,也恨透冷血的皇家和这伤人心的天下;因为他也知道,姚青雪从来不属于他。

      这一年的回春来得稍晚,廷宣帝已是病入膏肓,朝堂暂由二皇子和三皇子共同治理。一时间剑拔弩张,几乎每天都有两三名大臣入狱,甚至无故失踪,再见时已是一席黄草,尸体冰寒。
      一辆精致马车在皇城东隅停下,一人由黑斗篷紧紧包裹,被丫头搀扶着走下马车。她放开丫头的手,那门口的侍卫便朝她作揖,引薛笳走入那座荒废良久的园子。
      薛笳面不改色地走入,她见得大门上朱漆凋落,斑驳淋漓。那块鎏金牌匾上早已堆满灰尘,隐约见得四个字,像是先帝亲笔题字,“安定侯府”。
      “你来了啊,青雪。”
      “你……”
      “不介意我这么叫你吧?”秦时璟淡淡地笑了声,回头看那张被厚重斗篷包裹的脸孔,“这安定侯府的旧址,你从来没来过吧?”
      薛笳想这一刻终于到来了,她如释重负,心脏微微地抽疼。
      “哦,我忘了,你是来过的。”秦时璟忽然一拍脑袋,没心没肺似的笑起来,“廷宣元年是薛韶封侯的日子,你跟着父母亲来过的。那天你穿着水绿色的襦裙,外罩着浅粉色的褙子,那时你还很小,顶着花苞头害羞地躲在姚周公夫人身后。后来薛韶和我说,他见着你就想起一句诗,‘一茎孤引绿,双影共分红。’”
      她嗫嚅着嘴唇喊他:“三殿下——”
      秦时璟转过了身。薛笳看到眼前的景色一下子变得苍茫辽阔,天上地下只剩下对面颀长而立的男子,声音夹杂着风声。
      秦时璟一字一句说:“青雪,让我看看你的脸。”
      ——我不想问你曾经发生了什么,也不想问你庆国公为何唯独对你咄咄逼人,甚至不想问你那些杀手有几个是你派来的。我只想看看你的脸,我知道它已满是沧桑,载满了边疆那场恢宏宛如挽歌的战火。
      ——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有多恨这个天下,又有多恨我。
      薛笳慢慢抬起手,一点一点,长斗篷应声而落,露出一张面目全非的脸,沟壑纵横,再无往昔。她仰天说道:“我曾问唐立:‘皇家废了你双腿,斩你满门,你不恨吗?’他说恨,可他还有天下苍生。他没再劝我,因为他知道皇家夺走我未婚夫君,斩我满门,天下高歌欢庆。你知道吗,我一无所有,甚至到死都没找到他的尸骨。”
      秦时璟垂下眼帘说:“即使找到了又如何,薛家军是叛军,薛韶便是叛军之首,找到了是要千刀万剐的。”
      薛笳的声音平静下来,竟是隐隐带了笑意:“他有没有叛国,你们最清楚不过了。”
      秦时璟心想,他确实最清楚不过。而他也是帮凶之一,当初他也想过只要薛韶死了,死成千古罪人,姚青雪就会喜欢上他。可秦时璟千算万算,算不到薛韶出征蛮夷,竟会私自带上姚青雪。他愧不能言,只能不言。
      “帝王臣子,是为王臣;君要臣死,臣何德何能?”薛笳静静看着他,想起那场梦,想起那夜战火纷飞的眉眼,想起机关算尽的庆国公站在城墙上激动得热泪盈眶的神情,想起争名夺利的市井百姓高举旗帜呐喊傲然。她垂下了眼睛,重新戴上斗篷说:“唐立让我告诉三殿下,今夜子时三刻,陛下崩,宫门变。”
      “青雪——”
      “这园子,我会来常看,在此谢过三殿下了。”
      薛笳头也不回地离去,徒留秦时璟茫然而视。刹那间恍如隔世经年,最是一见倾心。

      回到府邸时,下人急匆匆迎上前,说唐先生有要事相告。他只得匆匆赶到书房,炉火刚刚生起,薛笳正和唐立说话。
      秦时璟的脚步顿了顿,轻咳一声。
      唐立当即回过神说:“殿下,是薛夫人有话要说。”说着他自行转着轮子离去,面上显然释怀。
      秦时璟追着唐立的身影郁闷,转头看向薛笳,纳罕道:“怎么之前不说?”
      薛笳的指尖画过书桌上的丹青,半晌说:“斯人已逝,何堪回首?”
      秦时璟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那你想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薛笳自嘲道,“唐先生也是个苦命人,可他看得开,我看不开。我无时无刻不想让那群愚民以死向薛家军谢罪。”她絮絮叨叨地将往事一一提起。
      ——你那时远在京城,不知道死守边关的将士们御敌归来,士气高扬,夕阳如血。可我们的家国高高锁起城门,说他们是叛臣贼子,天下当诛。那一刻我看到浴血沙场的汉子们,双目赤红,却还是收敛着怒火,只因心底那份不可动摇的忠诚。
      ——你更不知道扎营距城五里远,薛韶正草拟上京文书。他还不知道薛府早已一片荒芜,不知道边关太守蛇蝎小人,假传薛家军叛乱。那是整整三万薛家军,他们不明状况,持着不伤百姓无辜的信念,节节败退,退无可退。
      “真真可笑啊,一生战功赫赫,最后竟是死在了自家百姓手里。”薛笳平静地说,“你可知那边关太守因率领百姓作战有功,廷宣帝封他做了什么?”
      秦时璟自然知道,但他已然说不出话来。
      “庆国公,呵,皇帝当真好大的手笔。”薛笳笑着,垂下了眼帘,“不过唐先生说的对,庆国公此人,老谋深算,非池中之鱼,用他一条命来安抚薛家军余党,着实是大材小用了。”她的目光透过斗篷覆下的阴影,对上秦时璟骇然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薛家军对朝廷已是恨之入骨,区区名声,如我当日所说,‘身外物,那又何妨?’”
      “你的意思是?”秦时璟追问。薛笳的话里透出妥协的意思,庆国公善搬弄权势,此刻确实杀不得。明白到这一点让秦时璟不得不惊喜,可又深深地悲哀。
      薛笳摇摇头,漫不经心般说:“无用之物,殿下也不必留着了。薛家军已所剩无几,今夜子时三刻,让他们打头阵吧。”
      秦时璟怔道:“你这是站在我这边了么,青雪?”
      “是啊,唐先生一席话醍醐灌顶,愚民杀不尽,与其便宜外族人,还不如便宜了你。”薛笳似笑非笑道,“可惜我泱泱大国还不如蛮夷人来得有情义,当年的薛家军令蛮夷闻风丧胆,即使如此,蛮夷王仍是不计前嫌地收留了残兵余党。他们敬佩薛家军,满心怜惜,却仍留不住忠君爱国的将士们。那时候啊,谁会知道真相竟如此残忍呢?”她轻飘飘看了秦时璟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出书房。她藏在黑斗篷下的手在微微颤抖,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心其实比谁都难受。
      薛笳抬头看了眼不知何时升起的弦月,漫天星光,晚霞流火,像那一年薛笳执意带她跟去边关,苍穹下胡笳声悲壮凄凉。她闭上眼睛,勾勒出薛韶当时的模样,那眼睛里应是漏着星光的,温柔非常,紧接着他一把推开了她,消失在浓浓火光之中。她多想死在胡笳声中永不回来。
      ——青雪,好好待在城中,待我退敌归来,便与你远走高飞。
      ——你莫不是傻了?薛家有三万大军,城中有老少一家,府里有新婚妻子,哪来的远走高飞?
      ——我自当想好了。我呢假死边疆,到时候你书信回家,便说同我殉情了。
      ——你,你……
      那时她又羞又气,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又有谁知当年蓝图半绘,奈何假死成了真死,留她一人,连句告别话都说不出来。

      {正乐元年春}
      新帝登基后,大赦天下。陈年旧案得以翻覆,当年人却是死的死,散的散,一切物是人非。
      又一年三月初三,二皇子党统统午门斩首,庆国公临死前直呼“六月飞雪,千古奇冤”。
      薛笳冷笑,飞上斩首台手起刀落,血溅三尺。她大笑,声音刺耳无比,闹得底下人心惶惶,纷纷尖叫着逃窜。
      薛笳却仍像不尽意似的喊道:“只叹人都死了!都成了累累白骨!那双双蒙冤之眼如何还闭得上!”她一遍一遍地笑,泪糊了满脸,只剩下满身狰狞和满心疲倦。
      秦时璟闻知此事,顾不得九五姿态,却只赶得上那抹如夜色般浓得化不开的身影跳下城墙,血如桃花开。
      秦时璟就这样站在城门口,呆愣愣地站了半晌,看不到臣民跪拜,也看不到天上地下。他蓦然回神,想起当日书房内与唐立的一席交谈,那时他隐隐觉得不对,如今方知为何。
      “青雪啊……”他唯有叹息,早该知道那般决绝的女子,岂由得他余生相伴。
      “陛下……”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时间仿佛流转回数年前的如血黄昏。
      秦时璟低低笑了声,一瞬间想起薛韶看到姚青雪时脱口而出的诗句:“一茎孤引绿,双影共分红。”可如今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红,执念往生。
      那一刻的秦时璟在心底暗暗发誓,姚青雪用死证明对他和对天下的妥协,他亦将拼上这一生,去换得她梦里的太平清明。
      “帝王臣子,是为王臣。臣之所仰,君何德何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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