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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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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姜承所虑之事,其中一部分说来并不复杂,不过是经他照料几日后,他发觉龙幽伤势的痊愈速度,比他所预料的要缓慢许多。
这不能说和他毫无关联。龙幽内外伤势本已极为严重,虽然姜承为他延医问药,但虑及二人身份,除却当日那老者外,再不曾请旁人来过。——如此潦草处置,龙幽还能有些许微不足道的起色,与其说是那平庸医术之效,倒不如说是仰赖了高位魔族的强韧体质。
他这般顾虑,固然不能说错,但终究是耽搁了不少。这也令姜承多少有些为难:重创经久不愈,或留隐患。若是真因自己顾虑而拖累了他,反倒违背了当时出手相助的初衷。然而他终究不能带着龙幽去冒险,何况以龙幽现在的身体,也经不起太多颠簸。
好在他曾为净天教教主的那些年里,对以魔气相助同族疗伤总还有些心得。
——而另一部分,暂且还无需顾及。
起初情况尚好,虽然魔气性质略有差异,但龙幽的身体对注入的魔气并不排斥。阻塞如僵的脉络在蚩尤魔息的浸润下一点一滴的被唤起了生机,虽然还微不足道,但已殊为可喜。行过短暂一周他停手望去,榻上青年原本惨淡的面色已有了些许好转。
“我感觉已好了很多,前辈尽管放心。”龙幽看见他目光投来,勾了勾唇角道,姜承见他不似勉强的样子亦放心些许,一点头,力道比之原本的又多添了半成。
——而后他眼睁睁的看着龙幽喷出了一口血。
他急忙撤手,榻上龙幽连咳数声,似是内伤之后又牵动了伤口,一时间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姜承不敢碰他,只得僵着手臂站在原地,面上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心里已是乱糟糟一片。
……会死么?云凡知道了会怎么想。……他不会知道。不对,方才的情况……不对。
他慢慢抓住了其中可疑处,而龙幽咬着牙吐出一口长息,也终于平静下来。他眼前被汗水和疼痛搅得一片模糊,并不能看清姜承此刻神情,只哑着声音道:“前辈……”
“你的内伤不对。”姜承仍旧打断他,“我在你体内感受到另一股力量,和你本身的魔气纠缠不清。”
就像是百年前他体内的伏羲剑伤。不过比起神力,龙幽体内的力量形质与魔族本源更为接近,这令他情况不似姜承当年那般险峻,却如跗骨之蛆,更加难于剥离。
“……原来如此。”龙幽却只一颔首,声音极轻,“我来时遭逢些许变故,这些外来之力想来也是那时沾染的。前辈放心,并不严重。”
他神色并非毫无变化,然而所有的波澜都尽数埋藏在寥寥数语中,话音未落,便已平静得近乎淡漠,见姜承仍不信似的望着他不动,方又补道:“……不过疗伤之事,也只能麻烦前辈,多耗费些工夫。”
“……”姜承默然应下,翻手按上他脉关处,又再一轮注入魔息。适才不过一成有余,若是再减,其间分寸更难于把握。——怕是要拖延更久了。他想了想问道:“你眼下可有事情要做?”
“……不瞒前辈,确有要事。”龙幽眼睫一颤,良久方答道,“不过不急于一时,待我伤势痊愈后自行前往便可,便不劳前辈费心。”他这一番话已是滴水不漏,姜承只深深看他一眼,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
而姜承对自己所料果然不错,其后疗伤中,三四日间总又激得龙幽呕血数次。好在在此之后他总算掌握了诀窍,蚩尤族人力量毕竟是来源于魔族最强横的传承,即使屡屡不进反退,半月下来,也总归日复一日的好转了。对此姜承并不心急,左右不过是时间,他现在最不缺少的,也正是时间。
又过数日,龙幽能够自行起身后姜承便有几天不再来,当他裹着一身风雪进门时,龙幽正状似悠闲的斜坐在窗畔,一手支着下颔,目色悠远,似是望尽无边飞雪。阴沉天色下反衬得他面色异样的白,却非常人康健,而是不见血色之故。
数日将养,他气色倒像是不如从前。
姜承进门的动静颇大,与这声响相比,龙幽的反应就有些慢了。他回过神一般地移回目光,顿了顿,似是读懂了姜承眼中的探询之意般笑道:“家乡无雪,我也只在昔年来人界……和小姜同行时见过一次,不免有些怀念。”
他眼前掠过折剑山庄的皑皑白雪,那时亦是一样彻入骨髓的寒冷,然而当时夜叉大地炽热如熔岩,就连刺骨朔风也变得可爱起来,而现在……罢了,何必多想。
暌违人间百载,物是人非的,怕是又何止一个折剑山庄。
姜承却没料到他会主动开口,很是明显地怔了一怔,方俯下身,从背进来的包裹里扯出几件衣物给他,皆为城镇里裁缝铺中常见的制式,比之姜承身着的厚实许多。龙幽伸出一只手翻看着,巾袍等一应俱全。他抬头疑惑道:“这是?”
“你来时身上衣物均已破烂,不便再穿。”姜承一面在屋中另一侧收拾出一张床铺,一面答他,似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你带着的东西都收在那边橱里,可以看看是否有遗失。”
——虽然他并不觉得龙幽还没有注意到。思及其兄长行止,以及他在收检时所发现的,若是他不在的这几天内龙幽毫无作为,反是奇事,若非骤来风雪加之他伤势未愈,只怕他今日来,能见的最多也就是一纸留书。龙幽面色微微一变,笑道:“前辈盛情厚意,在下铭感于心。另外正巧有件事要告知前辈,在下搅扰许久早已有愧,待风雪一停,这便告辞。”
他早已坦承另有要事,此时提起,倒也不算突兀。姜承一皱眉停了手,“你现下远未恢复,与伤势无益。”
“魔族体质强韧远胜人族,三四成已经足够。”龙幽并不意外,露出一分苦笑,“在下身负要事,也实在不能耽搁了。”
这一句的效力对姜承自非比寻常。不过似乎效果太好了——他神色一动,几乎立刻直起身:“你要去何处?”不待龙幽回答,他又紧随问道,“蜀山?”
“……若有必要,蜀山一行,也并无不可。”如此紧迫,显然他所关注并非前一个问题,而是在后半句上。龙幽虽能领会,但对姜承提及此事的用意,亦不甚解。他只能择模棱两可的方式应答,姜承静静看了他片刻,点头,“我知道了。”
他随即开门出去,身形立刻没入风雪之中,还未整理完的杂物在屋角凌乱的堆放着,似是不打算再理会了。龙幽从窗口望出去,不过短短一刹,魔君所着的暗紫已无处寻觅。他心底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却不知究竟要应验在何处。
……只愿莫节外生枝。
他终于将此前一直掩在怀中的另一只手伸出,掌心摊开,凝视许久,方去接窗外的飞雪。掌心处是一团污淖的暗红,因为攥得太久已经半干,混入了些许融化的雪水方才转淡,露出苍白的底色来。
不留痕迹,便也只能如此。三四成……行动无碍,要用越行术,终究还是太过勉强了。然而即使是要靠双腿一步一步走过去,事到如今,也在所不惜。
……
两日后,雪停。
时近仲冬,难得有如此晴朗的日色,落在身上的暖意虽然微薄,但比之风刀霜剑,已是意外恩赏,仿佛吉兆。
龙幽临窗执笔,疾如刀画,片刻间一纸留书便已落成。他习惯性的向手边探了探,却落了空。
……此非夜叉御案,当然更无落印必要。
他摇头失笑,将留书放置一旁,抬步转出门去。姜承自那日后又是两日未归,而今风雪已停,他又留书致意,也算不上不告而别。如此,亦是全了对故人之父,救命恩人的礼数。
“站住。”
终究还是……他慢慢转过身,身后姜承正迈过另一条山道的最后一级石阶,背上包裹扎束停当,显是出门远行的装扮。“前辈亦要外出?”
“嗯。”姜承应道,虽非斩钉截铁,却如他昔日为魔君一般,不容质疑。“我与你同行。”
——
“姜师弟去封印那边了?”
“是。他去时曾对我道,这几日魔君魔元异常躁动,不知是何缘故。”天璇宫内,两人对坐,一方棋秤,两杯清茗,更无其他。光风云影间隐约有笛韵悠远,似是从摇光宫处传来。玉书一语答完,执了一枚白子落下,“十四雉十三。”
“可有挣脱法阵?”
“并未。”
“既然如此,当无大碍。”与他对弈的道者闻言微微抬头,虽然目中空无一物,却无端令人从心底生寒。“十四雉十六。”
“十三闰十四。我只是担心法阵效力不足。”玉书摇头,“以魔息改换仙元,前所未有,若是弄巧成拙……与我那徒弟不同,他毕竟是魔君。”
他心中一时有了杂念,指尖棋子不觉跌落,清凌凌一声响。青石闻声神色不动,拈了一枚黑子在手,道:“你既如此,之后你我同去禁洞,将兑、离、坎三处再做修改,可再多压制三成。若是再多,恐将阻碍魔君复苏。十三闰十五……”
“阿书,专心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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