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幽]漏尽天明》扶摇叶

5、第 5 章

　　（五）

　　细雨连绵，飘忽入眼。

　　脱离开越行法术所构筑的屏障，凛冽寒潮扑面而来，带着咸腥而湿润的气息。是海风，与之相伴的声音也苏醒过来，涛声阵阵。远处依稀是停泊船只高耸的桅杆，再近一点的地方，有青灰色的城墙连绵远亘，静默而又安然。

　　这里是哪里？……姜承迷惑地上前一步，还未来得及反应，便直觉肩头一沉。他本能的回身望去，本是立在他身后的紫发青年目光涣散，双膝一软便跪倒下去，重重砸进脚畔的水洼。他蹙眉，低声道：“龙幽？”

　　青年并无回应。他指尖催动法术的黯紫光芒尚未散尽，然而面上已是惨白到不似人色，不见丝毫生气。周身衣裳都浸在泥水里，若他还清醒着，怕是决不允许自己有如此狼狈的样子——多半日来不曾有一刻休憩，又连番动用越行之术，以他重创未愈之躯，毫无疑问已再不能支撑了。

　　“……”姑且寻个落脚之处。姜承默默忖度着，蹲下身，准备将青年扛上自己的肩膀。不知是对应上了跨越百年记忆里的哪一部分，当他向着城池方向踏出第一步的时候，终于记起了这个地方的名字。

　　……明州。

　　他怔愣良久，回望肩后兀自昏迷的人一眼，终是将千回百折的思绪，化作胸臆中漫上的一声长长叹息。

　　——

　　明州府规模最大、名气最响的客栈，距今已有九十余个年头，虽还不能称一句百年老店，却也相差无几。以常理而言，能够经营如此之久，若不是其背后根系稳固，便是经营者有过人之处，并且更为幸运的是，连续几代，都能够有后继者将其传承下来。

　　而对眼下而言最为方便的，便是即使姜承背了个近乎于尸体的人进来，除了大堂中坐着的几个客人之外，从掌柜到跑堂伙计，也并无人多问一句——最多，是在姜承把龙幽丢到床上时，提了提是否要请位大夫来罢了。

　　不具有过多的好奇心，对这一行当而言，无疑是种美德。

　　姜承认真地思索一番，还是摇头拒绝——且不论是否有效，只怕里面的那一位，此时此刻，也并不想由人为他诊治。他只又从口袋中取出一角碎金，塞进伙计手里：“房费。还有，拿些热水。”

　　这倒是他之前为龙幽处理伤势时从他衣袋中寻到，入手时便已碎如齑粉，完全无法辨认原本的形状。龙幽倒是不以为意，只看了一眼，便再未问过，如今被姜承拿来当做盘缠使用，也算是心安理得。

　　伙计应一声去了，姜承回身关了门，走进里间。雨已下了很有一阵，却丝毫不见放晴的趋势，反而更加阴郁，透过窗纸映入的天光泛着隐隐的铁锈色，隐约便是泼风不透的样子。床上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经转醒，一手扶着额头坐了起来，目光散落向窗外，姜承顺着他视线望去，只见顺着窗棂流下的雨水，沥沥漉漉，便觉寒意沁骨。

　　唯独可见的，大抵便是他眼中的神采变得更加晦暗莫明。

　　“醒了？”姜承看了看他面色，随口问了一句，便探手按向他脉门，龙幽目色一转，已然恢复如常，似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向后一退，方道，“不过是一时脱力罢了，并不妨事，前辈不必为我耗神。还要请问前辈，这是……哪里？”

　　他本是施行空间法术之人，这一问倒问得奇怪。姜承并不掩饰心中疑惑，龙幽闻言只颔首，“越行之术到中途我已脱力，仰赖前辈才没有落入空间夹缝，但究竟停留在哪里，却不是我所能控制的。”

　　他果然并非有意。姜承心下一松，转念又觉自己颇为荒谬，不禁摇头，只简短道：“明州。”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龙幽的神情，而龙幽也正好向他望来。两人的目光短促地交汇了一瞬又各自迅速地移开，仿佛分别得到了某些结论，神色间都有些晦没难言的转变。

　　然而对于一件事，即使一方想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也还要看另一方，是否有着同样的心思。

　　“说起来，虽说是与前辈同行，到现在倒还没问过，前辈欲去往何处？”龙幽向后靠了靠，寻着里墙作为支撑。还未待姜承开口，他半挑起一边唇角，又续下去，“承蒙前辈照顾多日，若是还要连累前辈为我耽搁，在下可是十分过意不去——还请前辈，万勿推辞。”

　　姜承微微皱起眉头。他倒不讶异于龙幽此时提及此事，但究竟如何应对才算妥当，亦需费心琢磨。这后辈——他并未想过其实对方远较自己年长的事实——眼下恢复了三四分，倒不如当初重伤昏迷的时候省心省力。他想要如旧闭口不言，却也知道以眼下得来不易的情势，龙幽是不会如此轻易放过的。

　　“你……”他迟疑着吐出半个音节，龙幽目中掠过一抹亮色。然而倏忽间两人面色均是一沉——

　　“……在此等我。”姜承松了口气。他敷衍了龙幽一句，随即毫不犹豫地推开窗翻身跃下，只见于樟柏之间一抹深紫几回闪没，便再不见踪迹了。

　　龙幽却追至窗前。他并不是要随行而去的样子，只注目片刻，缓缓抬手探向窗外，指间隐约有魔气流转，刚过窗棂处二三寸，便被突然现出，同样来源而远为强劲的屏障拦了回来。

　　“……果然是被看穿了啊。”他苦笑一声，也不再做无谓的尝试，将身体倚在窗前，看雨线斜斜而下，为他面容笼上一层近似的灰白。

　　“……小姜，你爹他……可比你难缠得多了。”

　　——

　　沿窗外小路，途上是一片葱葱茏茏的樟树林，虽是初冬时节，尚且保持着枝繁叶茂的形貌，这也正合了姜承心意。他急纵于林中，并不顾及身后情况，几息间这一片林木的边缘已清晰可辨，尽头是一道浅浅的清溪，除却雨点打落溪中的水声，并无半点人息。

　　他止步，沉声道：“出来。”

　　身后并无半点声音。然而片刻前他与龙幽皆有所感应的那道魔气的主人，确实已经缀行而来，正隐匿在身后的某处，只是不知，即使在这僻无人烟的所在，仍旧不愿显露身形。

　　或许是个落单的魔族。

　　他会如此猜测，只因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当初净天教虽近乎网罗人界大半魔族，仍有许多未曾加入的，待到蜀山一战后，幸存的教众被蜀山所庇护，但对散落各处的半魔而言，处境并未有多少改变，依附强者，也是自然而然。适才他背着龙幽寻客栈落脚，虽然刻意加快脚步又掩盖了自身魔息，但龙幽或许是当真脱力的缘故，魔气毫无遮掩地散溢开来，自然或许在常人眼中仍然难以分辨，但对修仙人或是同族而言，几乎是一目了然。——尽管如今，即便不愿回归魔界，同族在人界也算有了归处，但对这些散落各地的流浪者来说，仍算是彷徨无措。

　　天大地大，何处是乡。

　　姜承念及此处，便无半分杀意，却也不愿再做耽搁，遂提了气朗声道：“你可去蜀山下，报明来意，自然有人应你。”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莫再扰我。”

　　身为昔日魔君，无法对同族置之不理……但似乎，也应仅止于此。

　　他无心亦无法再多问，回转了身形匆匆撤回，而身后那魔息之主迟疑了片刻，终究驻留在原地，未再跟随。

　　……

　　去时跳窗，回时却不能再如法炮制。姜承绕了点路径从正门前折回，却见大堂内的客人陡然多了几成，聚拢而坐，当中围了个面容陌生的伙计，正口沫飞溅，不知在说哪一段公案。

　　“……说到这块奇石，那是大有来历，无价之宝。当年为了它，可是惹得我家掌柜祖上不顾兄弟反目，都要把它争到手。我家掌柜的祖上走南闯北，也算得上见多识广的人物，连他们都把持不住，您说，那可不是个罕物！”

　　他说的夸张，有个披着蓑衣的客人便笑他，“你这么揭你家掌柜祖上的短，却不怕被你家掌柜剥了一层皮去？”伙计一听便笑，连连摆手道，“这怎么能呢，不瞒您讲，这话还是我家掌柜嘱咐我们，要讲给过路的各位客官听的。”

　　“这倒是奇怪，莫非你家掌柜还有自曝短处的爱好？”

　　“嗳，这不是正要跟您讲嘛！这话就要说到当年，我家掌柜祖上得了那块奇石，变卖之后可是大赚了一笔，可您也知道，这金银财宝哪有手足兄弟来得要紧呢？他虽然一时糊涂，可家大业大之后，终于还是后悔了，又想起他那兄弟来。可一经打听才知道，他那兄弟当年输了宝贝，不忿之下变卖了分到的财货，又行商去了！这一去啊，可就生死不知。”伙计说到动情处，不禁大摇其头，客人点头，又问，“那后来呢？”

　　“客官您是个会听故事的。”伙计笑眯眯地捧了一句，又道，“后来我家掌柜祖上自然是千方百计地寻找，可到底也没他那兄弟的影子。他悔不当初，又变卖了所有家产只求赎回那块奇石，只求他那兄弟听了能消气！还剩的一点家财拿来开了个客栈，对，就是您现在住的这一家。像我们这些跑堂抹灰的给客官您们说这一段，那也有百八十年了。”

　　“为何？”

　　姜承终于禁不住问了一句。那伙计像是早习惯了有听到半途的客人好奇发问，并不转身，只轻描淡写道：“其实我家掌柜祖上后来也觉得他那兄弟早就死在外面，只是还抱着点希望，盼着他那兄弟只是还记恨着，不愿意来见他，只是到底也没能等到。他就吩咐儿孙把这段故事传下去，若是有一天他兄弟的后人能听见，愿意来拜会一番，也算是全了一份念想。”

　　“……”他觉得似乎想起了什么，却又捕捉不住。那伙计见他神情有异，以为是和此事有什么渊源，不由得兴奋起来，甩手把布巾搭在肩上，趋步上前道，“您可是知道点什么？要不，小的去请我家掌柜，把那块奇石拿来给您看看？”

　　“不必了。”

　　姜承漠然应道，折身上楼，对那所谓奇石并无半分留恋。

　　“我和你口中的故事，无甚关系。”

　　他不过是想到，有些话，似乎确实该对龙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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