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
（三）
所谓一夕巨变，其实很多时候并不存在。
至少对于姜云凡而言，找到爹之前和找到爹之后，日子过得并无本质上的不同。他还是一样看着封印数着流云，时不时下来巡山或是教导年轻弟子，作为姜八圣的生活说不上有多少趣味，但也算不得贫瘠。
但若说是未变，也不尽然。
他开始留意时日。百年来几乎淡忘了数算岁月的人重又拾起了时辰的概念，一日两日三日，他总是要找到无人的时候离开三皇台，在禁洞杳无人迹的深处，他所拾到的那颗魔元在法阵中漂浮，静静吸敛着他所注入的魔息。
和最初捡到时不同，有了充足的魔力供给，魔元再没有主动亲近姜云凡过——考虑到魔元的真实身份，姜云凡对此感觉算不上好。
法阵是玉书和青石所设，据两位师叔伯说，有促使魔气汇集，加快魔元重聚的效用。蜀山虽收过魔界君王做弟子，但在魔界术法的搜集上并无多少助益，这法阵也是在仙家法术的基础上改制而成，虽说道理相同，但其间有无差异，不可知。
那时他静静听着两人讲解，最后只是点头。“我明白。”
明白——明白这其中另有隐情。蜀山虽宽和仁厚，但终非匡护一家一人的所在。但是这又如何，他终归是相信师叔伯们并无恶意。魔元复苏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好在他要等的太多，再多一件也不算什么，以魔族寿命，终有一日，都能够等到。——终有那一日，父亲忿怒抑或怪责，他都愿一力承担。
于是反倒是玉书话尾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带出些欲言又止的神情。青石素来波澜不惊，此时也无多少变化，只道一句:“阿书。”
他语带警示，姜云凡又如何不解其意。然而他也只是摆摆手笑道:“两位师叔师伯不用担心，我都明白。”
事可一可二不可三，当初逆天阵下犯过的错不能重来，他哪里会不明白。
他既已如此表示，两人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于是法阵便悄然在禁洞最深处立起，昔年送走了凌波魂魄的地方如今要迎来另一位魔君的重生，说来也是份颇为奇妙的因缘。
另一桩改变便是，凌音不曾再来。
对此姜云凡想，他对凌音还是有些歉意的。魔气搅扰，当年遗留的清冷气息不知还能余下多少，纵使有朝一日他不再需要这里，能供凌音追忆的最后余迹只怕也消失殆尽。但蜀山上能供魔君复原的所在着实不多，凌音不曾提起，他也无法开口问询。
故而余下的仍旧只有等待。他抚上心口系着的血玉，闭上眼，无所谓的笑笑：这没什么，一百年，不是也过来了。
比起再也找不回来的，能够等待，本就是一种幸运。
等待封印彻底固化，等待雨柔归来——以及，等待父亲重聚，再度抚上他的发顶，叫他一声“云凡”。
——
而所谓世事弄人的，譬如说若是蜀山的凌音道长知晓那颗魔元的真实身份，或许便会后悔当日的爽快决定；又譬如姜云凡以为他所日日守候着的那个魔，其实这段时日以来也正十倍百倍的念及他，然而这份思念，并不被任何一方所知。
姜承并非是只靠着思念儿子来打发时日的那一类父亲，他和姜云凡相处时日极短，实则也没多少可供追忆，于是近半月来能屡屡勾起他思绪的自然只能是那个唯一的变数:自称龙幽，还有一重身份是姜云凡朋友的魔。
……
“我已经不是魔君了。”
其实他已记不清，那日他一句话掷下后，究竟经过了多久的沉寂。数十年不为人知的隐秘忽然被触及，虽然他的心性经过数十年平淡日子的安抚已比为魔君时冷静许多，但终究难免瞬息动摇。
蚩尤族所精擅的本是炽热龙火，但在他一瞬间的心绪变幻下，竟也能冷得令人窒息。——不是冷，是锐，如利刃刺骨，透体生寒。
就连壁炉内跃动火焰，似乎也弱了几分。
不知是谁之幸的是，榻上青年没有发问。将他从思绪里拉回的是青年压抑不住的数声低咳，声音仍带着重伤高热后的暗哑，却已经行若无事般接了下去:“适才一时心神激荡，还请……伯父勿怪。”
伯父？姜承怔了怔，方才明白这是指着他与姜云凡的关系而言。他在生的岁月里从未想到会被如此称呼，虽然十分陌生，然而和魔君相比，倒也……
他自认，已经和那个称呼所代表的事物无关了。
“无妨。”布巾浸透了冷水，他拧了拧，又重新搭回龙幽额上。兴许是水温过凉，触及的瞬间龙幽抑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重伤之下的躯体太过虚弱，就连这些许刺激的反应也无法掩饰。
姜承撤了手退后半步，青年一头深紫色长发此时尽数压在身后，额发沾了水平顺下来，越发能映出记忆深处那个已不再清晰的影子。身形已经模糊，但那一番话语，无法忘怀。
龙溟。
他心底里早模模糊糊的起了这个念头，但一直被接连迭发的事情压抑着，无暇深想，直到此刻，方才又被两人眉目间出奇相似的部分勾了出来。
……适才他自报家门时，似乎姓氏也是……？
“龙溟是你什么人。”
这一转折太过突兀，即使龙幽早有准备也不由得目露愕然。他望了望姜承，垂手立于床畔的青年面容平静，仿佛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问话。
但对龙幽而言，这一句并不普通。百年前兄长在人界究竟经历过什么他并不知晓，但魔翳和姜世离的恩怨他却是清楚的，而龙溟对魔翳的所作所为想来不会一无所察。若是不出所料……
救命之恩，也许转瞬就要和着新仇旧恨一并清算。
他张了张口，却又意识到适才的沉默，本身就是某种意义上的答案，此时再做掩饰实在太过愚蠢，他唯有迎向姜承的目光一颔首，神色坦然:
“……正是家兄。”
——尽管身体里仍旧积蓄不起半分力道。不，就算是能，魔君实力也并非他所能匹敌的，只要能再用一次越行术就足够。
然而事情发展仍旧超出了他所能预料的范畴。姜承仅仅点了点头，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甚至看不出太多意外。“我与令兄算是旧识。既然如此，你直接唤我姓名便可。”
仅此一句。仿佛已得到了所有想要的讯息，他甚是平常地收拾起杂乱物事，丝毫没有去留意龙幽此刻是何等凌乱的神情。
……我可从来不知道魔君是这种不计前嫌的性格。难道？……罢了。
显露出来的不过瞬息惊诧，弹指间便消隐无踪。无论尚有多少疑惑未解，既然眼下魔君并无追究之意，那么统统不及——统共也只三五息的工夫，姜承手边物事尚只整理了数件，便听龙幽低低笑了一声：“原来……在下却不知还有这等渊源。只是在下亦与令公子交好，如此称呼未免不敬。”似是气息不继，他不得不稍做停顿，方又续道，“不如……就称前辈。姜前辈以为如何？”
无可无不可，姜承随口应下，浑然不知自己适才错过了什么。他听得龙幽气息又渐不稳，知是伤后难于支撑过久之故，正要令他休息，又听龙幽强提了声音道：“不知前辈遇到在下时，可有发现其他人，或者……”
“没有。”这一次是姜承不耐见他强撑，不及他说完就接口道。“我来时只见你倒在雪地上，四周并无其他人，也没有任何东西。”
他忖度着既然有此一问，多半是和什么人失散了，却并未见龙幽露出多少失望之色。而依托姜云凡——即使是现在又加上龙溟的一分渊源所能引发的情谊，能令他保龙幽周全，却还不足以令他分心去管此外之事。故而他略一顿，只道：“此处少有人迹，你安心养伤便是。其他的，不必多说。”
他不欲多言，于是也再无人能令他多言，就连龙幽的一句道谢也混在门扉关合的声响里，不知被听去几分。龙幽定定的又望了一会，方才收回目光，佯装的平静神色也终于褪去，显出不加掩饰的疲惫来。
“什么都没有么？……”
姜承终于不在左近，他少了些顾忌的动念呼唤，百年来从未稍离的十字妖槊却仍旧不见踪迹。看来是丢在了那边。不算此前那个误打误撞的法术，寻常术法，仍旧无法跨越蜀山封印设下的藩篱。
……希望小里来得及时。
念头只是匆匆闪过，他虽然心焦万分，但此时情况不必说回魔界，就连挪动一步也是奢望。唯今之计，大概就只有依魔君之言，休养为上。……好在这一桩运气还算不得太坏。
小姜。得友如此，实在幸甚。他心底浮现一丝温暖，终于不再抵抗倦意的侵袭，却唯有渐渐弥合的眼帘下兀自闪过一抹厉色：
还有你。——千万别死在孤之前。
——
而后便是近半月来的相安无事。姜承素来沉默寡言，龙幽在那日后亦不曾过多询问他什么，除却必要的交流，两人对私事都提及得很少，几乎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为何还活着。
为何没有去见姜云凡。
以及，与龙溟究竟有何渊源。
凡此种种，姜承不曾提及，龙幽竟然也不多问。然而两人在此之外几乎毫无交集，抛开相关的那两个魔，也确实没有多余的话可说。
于是看似默契，实则互不相干。如此一日日过去，若不是一事忧悬于心，姜承几乎以为他捡到儿子故友的事情不过是他漫长生命里的一个微小插曲，简短一息，不起波澜。
tbc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