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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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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五/仙五前】漏尽天明(二)
星子疏落,明月西斜。
蜀山封山后巡山仅有入夜不久后一回,此刻四更已过,寻常弟子应该早已回房打坐或安眠,以免师长查房时责罚。
——好在也没人会查他的房。姜云凡筋疲力尽地抱着魔元坐在石床上,苦中作乐的想。先前他本想先将魔元安置在洞内回去禀明情况,然而似乎是认准了他身上的魔气,只要姜云凡离开稍远,那颗魔元就会晃晃悠悠的飘起来再对准了他飘过去,直到撞到姜云凡身上才肯安静下来。蜀山上已经数十年没再见过魔族相关事物,忽然出现一颗来历不明的魔元,没弄清楚之前他也不能轻易带出去惊动满门上下,于是不知不觉就纠缠了一夜。
简直和刚出生的小动物似的。他戳了戳怀里看似乖巧的魔元,恨恨地想。不过说起来,魔元到底算是什么?
他生涯前十几年都以为自己是普通人类,等到揭穿了魔族身份又忙于救爹救友人救门派,虽然身边一直有个夜叉皇子相伴,但以两人性格自然也不会谈及死后之事,于是此刻姜云凡在脑中回顾了一圈,除了“高位魔族身死之后便化魔元,有机会重聚复生”之外捕捉不到半点关联。
等等,既然魔族只要魔元还在就有可能重生,那么他手里这个现在算是……活的?他立即悚然,无论手中魔元是哪个魔族的遗留物,要是在对方有意识的情况下对他(她?)的身体又揉又戳,总归是太不礼貌——他仿佛已经脑补出日后某个魔族提着枪?戟?誓要把他刺个对穿。
他打了个寒颤。不过也许只是想多了。姜云凡看看手中魔元,不能想象哪个高等魔族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会对着随便一个魔又粘又蹭,就算是龙幽……龙幽也应该不会对着“随便”一个魔这么做。
好吧,就当做是没意识的好了。压抑下突然想打人的冲动,姜云凡一手托着腮苦恼着:不管手中魔元重聚后会怎么想——那也许是几百上千年之后才会有的事,现在当务之急是怎么安置这个魔。
带出去自是不妥,禁洞气息森寒又少人进入,已是绝佳屏障,他不能轻易出山,带回自己房间只怕不到第二天就要被众弟子当成妖魔入侵围堵,可放在这又终归是个隐患。
……唉。姜云凡叹了口气,果然自己想得再久,也就只能想到交给师长而已。他低头像是拍拍好兄弟的肩一样拍拍魔元,魔元被他拍得打了个转:“我去找个办法安置你,要是能听懂的话就先乖乖呆在这。”
他把魔元放到石床上,后退几步,有点提心吊胆的看着——魔元只是在石床上慢慢地滚动了一圈,似乎有点寂寞的样子。
——
大概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父子连心,姜承此时也颇有些焦头烂额。
起初他本想将青年带回自家安置,然而走到一半忽然后知后觉的想起,和外表几乎与人类别无二致的蚩尤族不同,夜叉虽也和人族外表相似,耳廓和发色却迥然有异。此时他身受重伤不能自行遮掩,又兼装束奇特,若不慎被村人发觉——幸而姜承的反应速度并不算慢,否则以他平日脚程,就是肩上多了个人此刻也早已走到村口。
该去哪里……他不动声色地背着人慢慢挪回原本道路,心下飞速盘算。青年伤势沉重,挪动至此已是勉强,只怕不能再拖了。附近究竟哪里可以容身——他抬头四下里望着,眼神慢慢明亮起来。
山中向来有猎户搭建的木屋,此时初雪封山,若无意外应是无人借用,恰好方便了姜承。
他架着青年用肩膀顶开门,侧过身扶着他躺在那张染了些许灰尘的床上,青年微微呻吟一声,随即又不动了。姜承伸手按在他胸前渡去些许魔息,掌下身躯虽然体温极低,但还能察觉到心口的细微起伏。
……还活着。姜承有些庆幸地想,脱下身上外衣罩在他身前,未做停留,转身出了屋门。
距姜承所居村落几里外便是城镇,虽也不甚繁华,到底五脏俱全,譬如他此刻所寻的药铺总还有那么两三家。然而拜血脉所赐甚少患病的魔君对其分布颇为陌生,纵然是白日,他也寻了许久方才摸索到门前。他掀帘而入,午后尚无一个病患前来,空荡堂屋内唯有一个布衣打扮的老者,正倚着药柜瞌睡。
运气还算不错。姜承感叹一声,疾步过去在老者肩上轻轻一拍“老人家,我家中有一名伤者不便移动,劳烦您随我前去看视。”
那老者困居小镇多年医术本就平庸,姜承又顾虑青年身份未让大夫仔细诊治,最后除了早已备好的伤药,所能开的也不过是付伤后祛热的方子,因不曾望闻问切,是否对症也未可知,姜承握着药方沉默半晌,最后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寄希望于这魔族青年有和身份相配的强韧体质。
给了诊金又将大夫送到山下,姜承站在山脚犹豫半晌,到底趁着午后村人甚少出门的工夫回家取了一应物事。过几日回来再寻说辞吧,或者索性换个地方——他在此地已住了十年之久,也是时候离开了。
回到木屋,他将壁炉燃起。干燥木柴上跃动着橙黄的火光,室内渐去了湿冷,有了些活泼的干燥暖意。在火光映照下,榻上青年的脸色也不再像濒死一般惨白。
好现象。
姜承望了望,出门到溪边汲水。天候将寒,水打上来不一会表面便结了薄薄的冰层,姜承运起蚩尤龙火将其烤化。往日令人胆颤的魔族力量如今却用在这等地方,也只有魔君本人才能无动于衷。
他为青年除去破裂衣物,清洗伤口,上药包扎。虽然先前已知他伤势严重,实际查看仍觉惊心,几处刀伤已是微不足道,更多伤口仿佛是被某种力量侵入再炸裂开,目光所及尽是一片血肉模糊。
……或许应该赞叹魔族生命力旺盛?姜承微微吸了口气,他将布带剪断,干脆利落地结束动作,在这过程中青年一直很安静,未有稍动。云凡的朋友……?至少坚韧这一点算得上是不错。他念及姜云凡,目色波动一瞬,现出些许柔和。
他因姜云凡而对榻上青年另眼相待,其实并未有机会如此看顾过自己亲子,而他不知道的是,青年虽有亲人,实则被如此温柔相待的经历也近乎于无。
守了半日,到晚间青年果然发起高热,姜承扶着他喂了药下去也依旧不见好转,这时任谁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姜承也唯有绞了湿布放在他额头。一盆水换了又换,所幸将到黎明时高热渐退,可见药物是对了症。姜承见他呼吸渐稳也放心下来,这才觉出一日一夜不眠不休的疲惫。他此时懒于挪动,又不放心把青年独自丢在木屋里不管,索性也靠在床边小憩一阵。昏昏沉沉不知多久忽然身侧微微颤动,他陡然清醒。
醒了?他侧过头望去,青年眼帘半阖,一双紫色眼眸朦朦胧胧,然而毕竟是睁开着的——虽然也不知道有没有看清什么。
姜承凝视了他片刻想起病人极易焦渴,倒了杯水递过去,青年就着手啜饮几口,方才有了说话的力气,声音仍旧沙哑:
“咳,在下龙幽,多谢……”青年——龙幽眨了眨眼睛,似乎视线终于清晰起来,于是显出无法掩饰的惊愕,“魔君?”龙幽话出口就开始后悔,自己真是摔昏了脑子才会口不择言。
“举手之劳,你可以不必道谢。”
姜承取下龙幽额上的湿布丢进水里,接着俯下身,过长额发垂落,掩盖了他所有表情。
“还有,我已经不是魔君了。”
——
姜云凡不曾想过,不过是捡到一颗魔元,竟然让他百年修行都像是白费了。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天璇殿里,脑子混乱成一团,“青石师伯,您,您说什么?”
“锁妖□□塌前塔外并无半个魔族,而数十年来,亡于蜀山,身后魔元又不知所踪的,除去魔君,我亦料想不到第二个人选。”青石颔一颔首,语气平静漠然。他素来少有情感波动,便是这等惊人之事,由他口中讲来也如此刻一般,平平无奇。
然而姜云凡却做不到这般镇定。从听到魔君二字时起他便脸色煞白,怎么会,爹怎么可能一直就在蜀山上,为何同是魔族的他自己竟一点感觉都没有?一贫见他恍神喊了几声,他却仍愣愣地站在原地,显然什么都没听进去。
持有疑惑的似乎不仅是他,凌音也蹙眉:“若是魔君魔元,为何百年来蛰伏不出,甚至我也从未察觉,唯独在姜师弟你经过时显露痕迹?”
玉书不动声色地望她一眼,手中书卷轻敲掌心,“这也不足为奇,魔君与夜叉湮世穹兵同归于尽,力量衰弱,蜀山又为清气盛极之地,想来若不是与姜师弟血脉相连,旁人也是无法察觉的。”
他又看向姜云凡,笑意隐没,狭长双眼微微眯起:“姜师弟——姜师弟?恕师兄冒昧,想问你一句,若真是魔君魔元,师弟想要如何?”
“我——”姜云凡回过神来,他觉得口里涩而干,像是塞满了沙子。怎么办?那些久远岁月仿佛穿过百年波澜不惊的时空呼啸而来,有娘亲的温柔笑容有老爹的殷切关怀,一路波澜迭起一路友人的时刻相伴,那些突兀而至的战与血与火,以及尘埃落定,死生难料。他还记得血玉崩碎雨柔逝去时的悲哀绝望,可是也记得最后的温柔触摸。
那是他与生父仅有的温情,越是微不足道,越是想要珍惜。
可是现状已由不得他任性。他是镇守两界封印的蜀山八圣之一,他的性命早已不能任性挥霍,也不能像个真正十几岁少年一样肆意妄为,不顾后果。若是姜世离重聚后仍如当年一样执意要冲破蜀山封印,届时要如何面对满门上下,山下百姓,当年含泪施法的小蛮被封印隔绝多年杳无音信的龙幽,他不敢想。
七圣彼此对视,从姜云凡犹豫那一刻起他们便知道答案——这也并不奇怪,不管多久,总归血浓于水,难以割舍。纵使他们对姜世离并无好感,可归根究底,姜云凡这份孺慕亲情并无错处。
草谷见他面色苍白有些不忍,温言道:“师弟,我们这般说并非是要左右于你,只是如今的蜀山一脉容不得闪失,望你慎重。”一旁一贫摇了摇头,灌了口酒:“偌大蜀山,若是连刚重聚的魔君都压制不住,岂不是成了笑话。”他把葫芦別回腰间,望向远方,目光悠远,“不管你想做什么,放手去做吧——事后补救,总比遗憾终生来得要好。”
姜云凡攥紧了拳,掌心冰凉濡湿,是浸了满手的冷汗。他依次看过师长们的脸,或平淡或端肃或亲切或担忧,但没有哪一个是恼怒或是冰冷的。他闭了闭眼,心底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涌上压也压不住的暖意:
“我……我还是想让他回来,不管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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