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人行》要白

8、七

　　越轻裘蹲在原地等人，蹲着蹲着实在没事儿干便掐了个五行诀勘探周遭。
　　即便这蹲姿略有不雅观，但那手翻印之姿叫任何人看来皆是极其赏心悦目的，一起一落间虚影重重好似天地万物都幻化其中。可惜当今修道修仙者多以灵根来施展术法而少以手印，不然兴许只见他这般翻印便可悟出些许道来。
　　说来这手印也算得老古董了，乃万年前修道修仙者惯用之法，其不足之处以今人之见自然良多。譬如手上翻印花费时间不说，还要配以口诀才可施法，是以发展至今渐渐淡出修道修仙者视野。
　　而其后万年间，有能者逐渐发现，以更多灵气和对应根骨施展对应术法十分快捷容易，虽可能伴有道心不稳或灵气枯竭而束手无策，但两相比较到底更优更佳，因而才在此基础之上慢慢有了细分灵根一事。
　　但实际上，最初修道修仙者对于灵根之需秉持可有可无态度，并不似如今这般在意。因为即便肉体凡胎也依然可在九天雷劫面前，调动山川河流、雨雪冰霜乃至日月星辰来御。
　　想当初他和维乐若便是佼佼者中佼佼者。
　　如他们这般翻印翻熟了自然与天地万物有所感应，口诀之类早不用再行。甚至偶尔遇上些出世不久的妖精鬼怪邪魔们，也只需手一挥或眼一扫即可。
　　多方便啊……
　　越轻裘怀念了回往昔，回神时正好看见在他聚灵之下，一个个小妖小精们正怯生生躲在各处看他。因方才一番异象横生，此处早已被强行变为风水宝地，得道成精者约有二十余个，具是花草树木，哦，还有根人参也成精了。
　　咦……等等，有只小草精神似飞扬哎……
　　“那个小草精，过来过来。”
　　越轻裘朝那个躲在树杆后头的小草精挥手示意。只见那小草精惊怕似的“咻”地一下钻进了地底，可不多会儿便顶了根蓬松松绿毛从地底伸出半个脑袋露出一双滴溜溜的小眼睛来，前头一点地上还伸了只小手指向自己。
　　“对对对，就是你。”
　　一个眨眼，那小草精便出现在越轻裘面前。
　　大约三四岁模样身高，朝他便是一通咚咚咚磕头，脑袋上那绿毛一翘一翘，还挺好玩的。
　　“会说话吗？”
　　小草精抬起身体对他眨眨眼，然后摇摇头。
　　“哦……”越轻裘手指在小草精额上点了点，“看来你是才到这世上没多久。”
　　“咳咳咳咳咳……”一阵凶猛咳嗽之后，小草眨巴着眼精满脸通红地慌忙解释，“禀老祖，小的昨晚才冒芽儿的！”
　　越轻裘唔了一声，伸手弹了弹小草精脑袋上那根蓬松松绿毛，哭笑不得地喃喃自语：“……虽然我不是没见过花草成精的，但狗尾巴草能成精也是……你这造化也是没谁了……”
　　小狗尾巴草精抬头一脸茫然又懵懂地看着越轻裘，看得越轻裘那是越发觉得跟裘飞扬小时候像了。于是脑袋一发热，从同心里左翻右翻后捞了瓶聚灵丹出来，想了想又万分不舍地掏出一把飞扬铸失败了但也还不错的上品下等剑，跟着一股脑儿塞给了小狗尾巴草精。
　　“这瓶聚灵丹你自用也好拿去分了也好，总之归你了。至于这把剑……其实也不错的，既然你我有缘也便给你了，可以用很久的。”越轻裘说完又满脸不舍地忍不住叮嘱道，“哎，我很宝贝这把剑的，你要好好待它知道不？”
　　“谢老祖！谢老祖！我一定好好待它！”
　　于是小狗尾巴草精眼睛亮闪闪的，又是一阵咚咚咚磕头，磕完了便朝他傻笑。
　　哎哟喂……那小模样跟小时候的飞扬真的好像……
　　越轻裘笑眯眯地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摸了摸小狗尾巴草精的脑袋，而后朝他一挥手，小狗尾巴草精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然后便听见树杆那头叽叽喳喳一阵响，看来是那小狗尾巴草精把聚灵丹给分了吧。
　　又想了会会儿幼年飞扬，越轻裘这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靠在树杆上继续等人。不多时便看见一脸阴沉的白元和气冲冲向他走来，身后跟着满脸戒备的裘是曜及无可奈何的苏再。
　　“哟，怎么了这是？”越轻裘溜了一圈三人，见裘是曜和白元和各自冷哼一声避而不谈，便将目光转向那个苏再，“他们两个怎么了？”
　　苏再十分不雅地耸了耸肩，摊手无奈说道：“我爱你你爱他求而不得弃而不能的老剧本，呃，老戏码呗。”
　　“苏再！”裘是曜低吼。
　　“哼！”白元和复杂地看了一眼苏再，而后扭头。
　　越轻裘哦了一声，倒是上下打量了苏再好几眼才说：“你并非此方天地中人，本应何处而来何处归去，可是裘是曜生生将你拖住……我且问你，你是真不想回去了？若留此地，又有何打算？”
　　“本来我就是出车祸，呃，大概就是你们这边被马车撞死，”苏再挠挠后脑勺，安抚地拍着裘是曜脊背剜了眼白元和说道，“所以回去我也是找死，不如就在这儿了，而且我在这儿待了几年也算是待出感情了。至于打算……保护是曜算不算打算？”
　　“……哈哈，我原以为你又要咋咋唬唬与我呛声。”越轻裘有些意外于苏再如今这副态度，同初见时那般扎刺儿似的警惕算得上两种面貌了，“不过也好，我观你是炼气近筑基，想必也是有些悟性。”
　　“人嘛，吃一堑长一智，我又不是吃饱了撑的跟你这样的厉害人物作对。而且我虽是在你们眼里疯了点吧，但看人还是蛮准的，”苏再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挡在裘是曜面前，抱着手臂朝白元和抬抬下巴说道，“是曜的情劫和这货相连我已经很不爽了，现在这货修为又到了结丹，我们不跟着你还能跟着谁？等着被他一巴掌拍死吗？哦，不对，应该是我被这货一巴掌拍死，他可舍不得拍死是曜。”
　　“你倒是一点不怕。”越轻裘不由轻笑几声，转头又同仍是一脸阴沉的白元和说，“小白你听听，说你仗势欺人，哎呀，你这道修得可真是……啧啧啧。”
　　“还走不走了！”这回轮到白元和吼了。
　　越轻裘扬眉一笑，伸手往白元和额头一弹，这才慢悠悠说道：“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幽篁独坐，长啸鸣琴……唔，还要我念下去吗？”
　　“……不用了！”
　　这是清心诀，一般用于突破时遇上心魔，少有用在……呃，吵架上。越轻裘如此一念倒让白元和感到羞愧尴尬了，即便他身负情劫也断不该这般心浮气躁，只是看见是曜与那本不应出现于此的苏再卿卿我我，他心里便涌上一阵阵委屈与愤怒。
　　明明、明明是我先遇上也先看中他的！
　　“好啦好啦，别不开心了，”越轻裘笑了笑，一手轻巧巧又优雅地朝苏再一指，却对白元和说，“你与他们不同，修的乃是鬼仙一途，本来即是挣命，自然也不强求你按寻常之法修道，只是你修道初心为何，总不能忘的罢？”
　　白元和一愣，不由脱口而出：“那是你与轻扬真君之间不曾如我眼下境地！”
　　“……虽说不是你这般境地但也没好去哪儿，当初——”越轻裘感叹了句，才要起头便打住了，伸手狠狠敲了白元和一记毛栗子，“我为何要告知于你啊？”
　　白元和捂着脑袋低头不吭声，却忽然想到这位之前劝是曜时曾说过已历情劫。据说情劫要大喜大悲之后方能大彻大悟，乃至看破红尘乃至无欲无求。然而如今这位显然依旧心悦轻扬真君，却又浑不似应劫失败之状……
　　莫不是……还有两全其美之法么？！
　　“可是、莫非、当初你和轻扬真君——”
　　“——行啦，闲言少叙，那两个都等得不耐烦了，还是上路吧。”越轻裘截住了白元和话头只问道，“要不要顺道去你门派一趟？都结丹了该造册了。”
　　“我不去！”
　　还未等白元和回话，裘是曜突兀一声砸下，任由三人视线统统聚到他这儿来。苏再头疼地扶额，白元和已是面无表情，唯有裘是曜仍是与方才丝毫未变。
　　只是越轻裘看了他一会儿，而后笑了笑缓缓道来：“嗯，你要晓得一点，我已解了庄生梦蝶也收了白元和，你们性命安全至此无虞，我便是不带上你们也无妨。之所以会想着带上你们也只因飞扬那点血脉关系，便多少想助你们一些。如若你们不愿，我自然乐得清闲。”
　　白元和对越轻裘怒目而视，却已没有先前那般立马跳脚，反倒苏再与裘是曜面上具是一愣。
　　“在下并未忘记白元和屡次三番欲将我带往御剑门，故而御剑门我是绝不会去的。若因此得罪前辈望能理解，前辈大恩大德我与苏再没齿难忘！”裘是曜赶紧拉着苏再要行礼，谁想苏再却不动了，转头疑惑看人，“苏再？”
　　苏再回握裘是曜却并不言语，只定定看着越轻裘。
　　“我跟你们去。”
　　“苏再？！”裘是曜不可置信看着苏再，可苏再恍若未见，只回握之力略重令人挣脱不得，这让裘是曜更是恼怒，“为何？！你莫非忘记他先前如何对你又如何对我了？！”
　　“是曜，你冷静一些——”
　　“你让我如何冷静！”裘是曜用力甩开苏再，满眼通红内隐黑气地朝苏再大吼，“你为所掳时我千方百计而不得法救你，你以为我那时是何心情？！”
　　这是……心魔已出？
　　越轻裘眼睛一眯，挥手一道完完整整三清诀打在裘是曜额间，见其口吐黑血又昏厥后便对搂着人一脸慌张的苏再说道：“既然如此我不便强求你二人与我同行，不如三月后在扶风城一见。我见他心魔已出，若不渡过恐非好事。我印象中扶风城内独有一味清心草，配以清静丹应能缓解，再辅以你在一旁，应很快便能恢复。”
　　“多谢前辈！”
　　苏再拱手行礼，而后急匆匆祭出一把飞剑来，眨眼间便消失于越轻裘与白元和视野之中。
　　“这孩子倒也有几分资质，尚未筑基便已能御剑了。”越轻裘笑看了半晌都没吼过喊过的白元和，手肘撞了撞人道，“怎么？看傻了？没想着人家会御剑？”
　　“……”
　　白元和没有理会越轻裘，径自往前走去。
　　“哎，随便问问，你这一脸不高兴的……”
　　越轻裘笑着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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