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人行》要白

6、五

　　曾家小少爷这恩么，越轻裘自然想过怎么还。
　　本来他想着，等过些时候修为回来点便替人治好那怪症多给些草药也算完了这一桩因缘。不过因着身边有个夺舍的凶兽，纵然这条蛇看见夏禹剑居然吓碎了本命剑，但借一点修为拿来用用不妨事，倒也无须让曾家那小少爷等待许久。
　　身上还是先前玲珑坊里一身下仆装扮，毫无防御之用又穿着古里古怪……
　　越轻裘看着白元和头戴荷叶巾一身天青色门派便服倒是点点头。虽是小门小派，可在服饰一项倒是不错，衬得人是潇洒自如自在随心。这样想着，越轻裘不由从同心中探查起来，他记得飞扬曾也给他塞过几件无门派标识的便服来着……
　　不过一会儿，他便拿了套霜色黑底云纹边短打黑色长裤靴子外一件玄色暗纹霜色边褙子套身上，不过犯难的是他除了太清鱼尾冠其他都没有。
　　“你身边可有一字巾？”越轻裘问道。
　　“你这身可不是一个老祖一宗掌门该穿的……”白元和递过一条镶有白玉的黑色暗纹布带，见越轻裘连发也不梳只在额间扎了一字巾便忍不住道，“不说这身短打褙子，竟然只戴一字巾而非掌门身份象征太清鱼尾冠，你……你还披头散发，这成何体统。”
　　“谁规定我是一宗掌门便不可戴一字巾了？这一字巾好赖也是修道之人都可戴得。唔，你该说我好歹还戴了一字巾，不然光头才是成何体统。不过你夺舍三十余载竟压抑本性连这修道规矩也讲上了？还是……”越轻裘扎紧后扣了玉扣，晃晃脑袋才好笑地看着白元和，“你是真傻还是装傻，看不出我这是被抽了半仙之骨？而且我这一身伤可是一场鏖战所得，怎样鏖战会叫我至此？你觉得我还能戴那太清鱼尾冠招摇过市？这儿离天衍宗可不远。”
　　白元和抿了抿嘴唇，不发声响。
　　“哈哈，看来你这万年修为也是一心一意的，不然哪儿会这点人心不知？亏你还是凶兽。”越轻裘想了想又道，“不过你放心，便是我这样落魄他们也不是我对手，除非还叫飞扬来。”
　　“……你这样穿也是不错。”白元和静了半晌终是发声，可瞥见那头恣意披散的长发又忍不住说，“只是入殿可一定要正衣冠。”
　　“哈哈哈，其实我是因为好几百年没怎么梳过头了，以前要么是飞扬给我梳要么是道仆，我甚少动这些。”越轻裘见白元和一脸尴尬便戏谑道，“原来你也是个看人面孔衣着的。行了行了，先去玲珑坊吧，了了这桩因缘便可叫上那两个小鬼一起上路了。”
　　白元和自是一番无奈，却也只得与越轻裘同去。

　　二人从石室出来后，徒步走向玲珑坊。
　　“不过说来你是外出历练？还是正要回去……那个……哦，御剑门，”越轻裘想了一会儿才道，“我印象中你这门派最高不过炼神还虚，唔，分神之辈吧？比飞扬稍好些。”
　　白元和听了一脸不可置否：“御剑门掌门近两千年才得分神，轻扬真君天纵之资，五百年已至出窍，虽说有椒图血脉，但相同修为放眼我神兽一辈也是难以企及——”
　　“——哈哈哈，那是你们都不晓得，我是他炉鼎，他修炼起来自然一日千里。”
　　白元和一愣，不由问：“……哪种炉鼎？”
　　“自然哪种都是。”越轻裘看了白元和一眼又惊奇道，“难不成你看上裘是曜竟只是单纯行共性共命享双修之道而已？”
　　“本是如此打算，但后来不是了。”白元和说时眼中有些尴尬，但不敢惹这位便只得老老实实回话，“只是纠缠许久……自然便上心了。”
　　说话间，白元和额上隐隐现出印记，倏忽又隐没。
　　……啧，这修蛇情劫也是难渡啊，怕只怕届时落得个三败俱伤，哪处也不得好。越轻裘一叹，说不上更希望是裘是曜那小鬼和苏再好上或是同白元和行共性共命享双修之道。虽说都在他因缘之下，可相关人心一事，纵然是他也不得插手。
　　“看你造化了。”越轻裘抬眼一看，正是玲珑坊前那曾家小少爷正指使仆人搬东西，本想捏了指印消法，却又放了手，转而对白元和说道，“去，将那个蓝衣小鬼捉来。”
　　“……”
　　白元和一阵无语，却也是印法二指。这二指一为幻像，一为拿物，瞬间便叫那曾家小少爷立到眼前来。
　　“是你？！我还道你是不是被妖魔鬼怪或是其他东西抓走了呢！旁的人都说没有你这人……咦？”那曾家小少爷见是越轻裘，本还要说些什么却在见到其一身打扮以及身边仙风道骨身姿潇洒的人后，眉毛一挑便说，“原来你是修道之人吗？”
　　“是，上次蒙你所救，特来还恩。”越轻裘微笑而言时，手上翻了个印便一掌拍至曾家小少爷胸口。可等一阵幽幽光晕散尽，越轻裘收了手掌，而这脸上笑意却是淡去了几分，“你这怪症……不是先天？”
　　“自然不是，不然何称以怪症？”
　　曾家小少爷倒一点不慌乱，听闻越轻裘来报恩，多少也晓得报得什么恩。这些年来他救下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对他说要治好他这怪症，然而都不过是徒劳而已，他早已放弃医治。不过念及眼前之人也是为他着想，便又开口。
　　“我六年前不经意坠入深潭，幸有仙人所救，醒来后开始渐渐不得用力气。至于病发时则尖锐刺痛胀麻酸，胸口恰似有数样异物，却何处也查不出来。”曾家小少爷如实回答，本意味这人也会是一副难办脸色，却不想见其一脸呆愣，不由惊讶问道，“……怎了？”
　　“何处深潭？”越轻裘问道。
　　“自然是——咦？”曾家小少爷正要回答，却发现自己竟对此毫无印象，不由大惑，“……我不记得了……”
　　“那总该记得那仙人模样？或是穿着？”越轻裘又问。
　　“……也不记得……啊！”曾家小少爷先是震惊后又惶惑跟着茫然，却在拼命回忆却依旧丁点儿小事也想不起时，一个画面闪现脑海，“……骨头？有人……给了我……三根骨头？”

　　“都已入出窍了，怎的这次外出历练还伤成这样？”
　　小徒儿气力全无任由他摆弄，怀中身躯颤抖着，不知是疼还是舒服。
　　“徒儿、徒儿遇见四凶了……唔……”
　　小徒儿腹部有一道豁裂伤口似是被鞭子抽开，背上三道伤口被某种利爪撕开又掺有阴火之毒……整个伤势惨不忍睹，好在根基没坏，便也只需将养一段时日即可。
　　“……上一次历练碰上四灵，这一次历练碰上四凶，飞扬啊，你只是有椒图血脉而已……罢了罢了，专心感受灵气运行，大小周天随我一起。”
　　小徒儿腹部背后皆有伤害他抱也不是搂也不是，行事时只得以坐姿虚虚圈了肩膀略扶着人。
　　“……师尊……师尊……徒儿、徒儿受不住了……”
　　小徒儿忍疼是第一流的，偏偏忍不下舒服。灵气借由交合一事进入身体行数次大小周天之感，莫不是骨软筋酥飘飘欲仙如痴如醉。
　　“没事没事，师尊面前不用忍。”
　　而后小徒儿呜咽了一声，整个人都紧绷着颤抖，同时脊背伤口燃起烈焰，腹部伤口却滚出几粒暗紫流光珠来。这些都是好事，阴火之毒散尽，污浊之物也凝成珠子滚落而出，如此这般愈合无碍也便尽在眼前了。
　　“……师尊……师尊……”
　　小徒儿昏昏沉沉虚软劲卸浑身滚烫，淋淋漓漓一瀑汗水，不过伤势已肉眼可见淡去许多。
　　“飞扬，睡吧，睡醒便好了……”

　　数十年前往事从记忆深处浮现，越轻裘当时还疑惑自家小徒儿怎会遇上四灵四凶。
　　却原来是……当年便抽了人家骨头……
　　可当初又是如何……
　　白元和见人脸色有异便问：“你怎么了？”
　　“……我……我心疼……”
　　越轻裘紧紧抓着自己胸口，指关都泛白了，却是喃喃自语。
　　“……”
　　“……？”
　　白元和看了看一脸迷茫的曾家小少爷，又看了看一脸失魂的这位老祖，他是不信这位老祖是心疼眼前这个小娃子，莫非是想起了轻扬真君？
　　难不成是轻扬真君预先偷偷给了眼前这小娃子半仙之骨？
　　“还治不治他了？不治我去找是曜了。”
　　若非眼前这位的确是修仙界大能，白元和都要以为自己碰上了一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治，当然治，”越轻裘脸上表情总算安定下来，未待曾家小少爷有所反应便在其额间一点，而后伸手朝白元和额上弹进一粒珠子，“这是万年之前灵石石精，一会儿需得大量灵气才能拔出那三根骨头，尚还不知是四灵四凶中哪三位的。”
　　“！”
　　白元和本来见那曾家小少爷漂浮于空时便有了不好预感，再一听到这位老祖淡定从容说出四灵四凶……他一下子有点腿软。
　　是，他是修蛇，上古凶兽之一，然而他闹也不过小打小闹，是如何也不敢去想四灵四凶的！
　　“不过是骨头而已，你居然会如此害怕？”越轻裘瞥了眼脸色难看的白元和，失笑道，“飞扬当初可直接取了它们骨头。”
　　“椒图好歹有龙族血脉！龙族！十神之首！龙族！”白元和面容渐蓝脖颈之下渐黑，还咬牙切齿地说，“我只是普罗兽类之一的修蛇！修蛇！而已！”
　　“是是是，小淫蛇莫怕，待我引出骨头，你以灵力包裹之即可。”
　　越轻裘边说边翻着繁复手印，周身更是自上而下罡风四起，惹得周围一片草木树林向后仰倒臣服。甚而连天气都因此而有异，雨雪冰霜尽出，日月星辰同在，更兼电闪雷鸣阵阵不歇。
　　若非此刻亲眼所见，白元和都要以为周围是否有人在渡天劫了。
　　可便是渡天劫都没有这么可怕！
　　“愣着干什么！取骨！”
　　越轻裘一声大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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