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人行》要白

4、三

　　修仙无岁月，等越轻裘出关时已过去大半年。
　　受损经脉大致通畅，气血也未有其他问题，如今这副身躯除了无半仙之骨以及如海修为外，基本可做得当下所有能做一切。
　　越轻裘环视一圈，而后看见了半面墙暗淡无光，倒有些可惜了。
　　这灵石为壁用的自然不是普通下品灵石，而是成色十足的上品灵石，还是当年他和飞扬一道从小乘境中挖来的。谁想这孩子拿到手之后竟通通给了他哥哥，难怪之后都不见他用过。
　　越轻裘笑了笑着菜回转了心思，略想了想要做之事。当务之急自然要先去了裘家小鬼身上咒印，而后要还那曾家小少爷因缘，再来得想想重新筑基时是找新骨还是锤炼……算了，他如今这骨根本经不起锤炼，甚至一敲即碎……还是想些法子找新骨吧。
　　拿定主意后，越轻裘指上翻了翻几个印再一点一面灵石完整的石壁，只见那石壁上便显现出十来粒石珠飞入手心，隐隐于表面浮动了许多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这些玩意儿叫灵石之精，通称石精，一般而言用药居多，可做许多上等药物之引。但另有一用途是补充灵气，只是如今修士们补充灵气多以丹药为主。
　　虽说服用丸粒药物不如灵石来得更为精纯，又是药三分毒，但毕竟所造材料容易找寻又相对容易制作。相反这些石精太过珍贵了，用于补充灵气未免有些暴殄天物，因而如今修士几乎不用。可那些丹药如何比得上他手中这十来粒石精，更遑论还是上品灵石之精华。
　　不过其他人用或许暴殄天物，他来用倒是正好。
　　“飞扬啊，为师拿你几颗石精用用，往后再还你。”越轻裘笑了笑便将这些石精装入了随身储纳戒中，又忽然看见这戒指而看了半晌还自言自语道，“幸好还有这戒指，不然为师真是一穷二白两袖清风了。飞扬你锻造手艺果然不错，真是漂亮。”

　　“师尊，这是给您的……”
　　小徒儿已然长大，外出历练几年后回来拜望时有些羞赧地递来一枚储纳戒。戒指造型古朴又大气不说，还能储纳一方天地，很得他喜欢。
　　“徒儿见师尊往日里用那储纳袋并不很顺手，因而这几年历练收集了些东西亲自锻造了一枚储纳戒，名曰同心。师尊放心，徒儿并未耽误修行。”
　　小徒儿上前蹲下来，将脑袋靠在了他膝上。
　　“徒儿这几年很是想念师尊……”

　　越轻裘想及过去又是一笑，不由自主往心口按了按。待平复了心绪才准备翻印遁走，结果愕然发觉内府空空荡荡，只剩了一丁点儿灵气。
　　“……都忘了不是以前了，一个聚灵术居然都能几近耗——”越轻裘说了一半忽地意识过来，而后拍了拍脑袋好笑地自嘲，“哈，筑基才可施展之术，自然要耗尽了。”
　　如此越轻裘又多待了几日，才出得石室。
　　才一出来自然是要去找裘是曜，按先前在裘是曜额中所见，越轻裘轻易找到了一个院子。
　　不过此时，院子里似乎正有人来……闹事？
　　哪有这样偶然，不过皆是必然罢了。
　　越轻裘一笑，也是坦然走进院子，恰好听了一耳。
　　“……可救，何不如随我一去？御剑门有何不好？”
　　是一把清润男声，若只按声音来判，这男子应是个光风霁月之人，且修道不过半百，算不得道行高深，但放入寻常修道间，半百之年便是筑基大圆满，也是个人物了。
　　——当然了，普天之下这方天地里，除了零星几个宗派掌门，大约谁在他眼里都是个娃娃。
　　“御剑门确实是好，但我早已与人共性共命享双修之道，与你断是无缘无份。因此于我而言，除了苏再所在之地，哪处也不是好。”
　　这自然是裘是曜，说话间有些急冲焦虑，与大半年前相比更是半分从容也无。
　　未见苏再，想必是苏再有所变化，还绝非好变化。
　　“哟，一来便瞧见这出好戏，”越轻裘无声无息出现，朝着那个来闹事之人走进几步，上下打量一番说，“白元和？即是临近结丹又如何不知他与你缘浅，纠缠再三当心冲境心魔啊。”
　　白元和人如其名，如玉润白，元淳祥和，完全不似寻常剑修那般气息尖锐。乍一看去倒真不似能做下迫人之事，只可惜眼里妖光隐约，倏忽而现时被越轻裘捉了个正着。
　　……原来如此。
　　他虽是修为大损，可一身历练仍在，双眼也利得很，眨眼间便知各中古怪。
　　他道如何，原是受了椒图气息吸引。
　　“阁下何人？”
　　白元和被这天外一声大骇，他竟不知此处有人能无声无息靠近他，下意识便祭出了本命剑。
　　“劝君一句，强求不得反生灾厄。你夺舍在先却并不伤人害命，好好用这身躯修得大道便也罢了，我不似其他人，自不会随意断你机缘，”越轻裘看了那剑一眼，慢悠悠从同心中取出一柄长剑浮于身后，“然而你偏偏惹上裘氏后人，他们可在我因缘之下受我庇佑，你这是逼我不得不出手。现下你还能离开，不然一会儿身死道消可别怨天尤人。”
　　那长剑刚一出现便“嗡”的一声，声音悠远长宁叫人神思恍惚又振聋发聩。
　　而白元和此时眼中红光再现，堪堪定住心神。但见那长剑通体乌绿暗沉貌不惊人，再仔细看去，朝他一面清清楚楚刻有天下星辰，光华自盈流彩含霞，自是不可方物。
　　然这天地间唯有一剑是此番模样。
　　夏禹。
　　“这是……夏禹！”白元和心神大震，不可置信看着眼前人问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你会有夏禹！”
　　“真没想到这地界还会有人认得夏禹……哎呀，对对对，我给忘了，你原身好歹是剑修，会认得倒也不奇怪，是我小看你了。”
　　越轻裘笑了一声指上一翻，夏禹顿时横于胸前。剑尖一时朝向白元和，这番动作间恰恰能让人看见剑身另一面所刻山川日月。
　　乌绿铜剑，上刻二十八宿，面文为星辰，背记山川日月……
　　不是夏禹又是何！
　　忽见得白元和一口血喷出，他那本命剑似惧怕一般嗡嗡颤动，不消片刻竟是碎裂消散成尘。
　　“如何？还打是不打了？”越轻裘淡淡问道。
　　此时白元和一脸狰狞，心脉俱损。在万剑之首面前，任何其他无名小剑都会自愧不如，他不过筑基大圆满，自是承受不得夏禹之威。
　　竟是应验了当年族中老巫为他算的那一卦。
　　“……虎落陷坑不堪言，前进容易退后难……谋望不遂自己便，疾病口舌有牵连……哈哈……哈哈哈哈哈……！”白元和目中红光大起流出血泪来，他强撑着迅速干瘪的身体看向裘是曜，满脸悲戚道，“我虽不是生而为人但也待你不薄，这些年来你真是毫无所觉半点不知？！庄生梦蝶非我本意，何况我若真强迫你，哪里会是这般境地！”
　　更是边说边身形渐消，脖子下浮出一层油亮黑皮来，脸孔也迅速脱去人之面目染上蓝意。
　　一派妖相，更有鬼气。
　　“你痴缠于我，我又为何定要回应你？既是双修一道自然要两情相悦，若非如此，这大道如何修得？！”裘是曜面有一丝不忍，但随即冷硬起来，“只要你把苏再交还于我，我便当一切都不曾发生，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再者你我本就无缘无份——”
　　“——这话错了，如今他与你已结下因缘，而这段因缘却是不死不休，”一旁越轻裘眉头蹙起，指尖捏了印后不由叹了口气，却是收起了夏禹，往白元和额间打了一道裘氏印记，“你妖相太重鬼气太多，如今本命剑又碎裂，恐怕诸多道途皆堵。说来算去，也与我有那么一些因缘……这样，我赐了你一道印记，你便成为我坐骑修鬼仙一道如何？”
　　“……被你烙下印记我又如何说不？”只见白元和原本迅速干瘪的身体渐渐饱满，只是如玉润白元淳祥和之态再也不见，如今脸上透出了丝丝青蓝冷白之意来，双瞳也鲜红似血中有金光闪耀，他冷笑一声道，“你是如何看透我原身的？”
　　“这方天地里又有哪样我所不知？”越轻裘微微摇摇头，看了裘是曜一眼又转回白元和，“你们六个可是我年少无知时放出来的，既然碰上我自然要拿了你，或者将你送回去。”
　　“我不回去！”白元和下意识反驳，却立即反应这根本是不打自招了，便破罐子破摔一脸颓丧道，“我这次并未伤人害命，万年来都勤于修炼，只是这一次不慎渡劫失败才辗转至这副躯体……我到时他正走火入魔以至于道消魂灭，这才夺舍。后来便是没想着会看上这个人，又发现他有椒图之味，故而、故而……”
　　“……说出来谁信，修蛇看上椒图之后？一条淫蛇看上了一个闷蚌？”越轻裘上下打量着白元和，一阵好笑，“如今我身受重伤正缺一个马前卒……我本来就要带上他走，你不妨跟着。”
　　“……因缘一事，当真？”白元和犹疑问道，“不死不休？”
　　“前辈！”裘是曜失声一喊，满脸不可置信，“你为何要……”
　　却在越轻裘一个漠然眼神里住了嘴。
　　“我原以为何人会歹毒如斯，庄生梦蝶若生杀意便能令人不知不觉间死于两处天地间，可若生的不是杀意而是断因缘，却能叫人知晓天地间最相适之人，”越轻裘走向裘是曜，伸手也往他额上点了点，是一道同白元和额间一模一样的印记，“谁想这条蛇是认定了你，按理你血脉觉醒时应顺应本能受这淫蛇吸引，不料你竟是迷失两处天地而本能依靠他处自己。”
　　“……虽说如此，可我又何辜！”裘是曜先是不甘怒吼，随即神色又颓败下来，“……苏再又何辜……”
　　“修道本来难成，各方磨难种种艰辛，你若坚守不住灵台清明不识三才之道，便不用修这大道了。”越轻裘双手指尖相对各自翻印，而后同时点向白元和与裘是曜，一阵红白光华之后，二人额间印记没于皮肤再看不见，便又好笑道，“修蛇看上椒图之后，椒图之后却自怜自爱，你们上古神兽这劫，唔，还是情劫，也是震古铄今得没谁了。行了，我已将你二人神魂以我印记相连，庄生梦蝶于是曜身上算是解了，只是今后你们三人之间……好生相处着吧。”
　　越轻裘拍拍裘是曜肩膀，因着是裘家之后便又多说了几句：“你知足吧，想当初我历情劫时，可比你如今艰难曲折得多。何况人心啊，比修道之难之复杂也不遑多……让……”
　　谁知这句还未说完，越轻裘整个人向后仰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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