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人行》要白

10、九

　　之后越轻裘不发一言。
　　白元和自不会挑现下这个时候问，不说有蔚霞与知尔在一旁跟着，便单说这位脸上那表情都能让他莫名望而却步更心生惊惧。他本不是人，虽妖身已消可魂魄仍在，故而看见越轻裘面无表情一瞬间，那与生俱来的兽类本能便立即警示他眼前这人方才有多危险。
　　如置冰窟，如临梦魇，如坠深渊。
　　明明只是面无表情而已，那威压与气势却偏偏能叫人腿都能软了跪倒在地，匍伏着瑟缩着口中不由自主求饶着，还能吓得人连头也不敢抬起。
　　而这些都不是一个修道之人，尤其不是距离飞升仅一步之遥的大能所该有的气息。
　　反而像是……堕邪入魔。
　　白元和心头狠狠一跳，自他于无极大罗天诞生至被迫盘踞于这方天地里近万年时光，如此强大威压恐怕只有他渡劫那时才能勉强相提并论。更叫人毛骨悚然的是，这种气息连一个眨眼功夫都不到便消失了，一旁蔚霞与知尔甚至都未曾察觉。
　　“师兄，呃，师叔，怎么了？”闻知尔对白元和这模样感到莫名。
　　“……无事。”白元和收回视线，只往前走。
　　闻知尔还要再问，却被上官蔚霞以严厉眼神制止了。
　　半途白元和对越轻裘说了洞府入内之法便随上官蔚霞前往大殿，闻知尔则将越轻裘带到了白元和洞府处。
　　“那便是师、师、师叔洞府，”闻知尔显然不习惯这称谓变化，他略带不好意思地给越轻裘指了指七拐八绕之后展现于二人面前的那处温泉，“不知为何师叔喜水，其实本有灵气更好之处，然而师叔一眼相中这儿，死活不改地方，还称不给便日日月月年年闹，闹到给为止。”
　　……哦，理解理解，蛇类多喜温暖潮湿之地。
　　越轻裘从方才起便似凝住了的表情终于有了些笑意。
　　“你自去吧。”
　　闻知尔听罢见越轻裘一副不愿多扰之状，口称了句“那晚辈告退了”便离开了。

　　所谓洞府一般皆是山巅崖壁地底，白元和选择这般近水之地也是少有，果然不愧是蛇啊。
　　不过这个杂念只在越轻裘脑海中出现了一会会儿，只因他现在更多心神还陷在了方才闻知尔那些消息里。他很清楚，天衍宗莫名出现许多新真君甚至还有两位老祖，仅以他那几根半仙之骨重新熔铸是断断不够分的。
　　因此、因此……
　　……飞扬同他一样也被……
　　越轻裘下意识按住了心口喃喃自语。
　　“……无妨无妨，为师定会为你再寻来更好的半仙之骨。”
　　他们二人共性共命同享双修之道，因而即便他被飞扬一掌打下断魂崖也不过是有些困惑自家徒儿要做何事，至多……至多有些不虞这傻孩子竟瞒他在这几百年间暗地里做了许多事！
　　越轻裘本应生气的，生气飞扬不顾安危擅自决定，还……
　　但到底更心疼。
　　他甚至能想象在他坠崖之后飞扬遭受了何事。
　　围攻、活捉、刑讯、抽骨。
　　无他，只因飞扬是他亲传弟子，更是双修之伴。
　　以他对白宇成了解，自然明白这个身为原来天衍宗二位老祖之一的人，定是几番思索后便能明白飞扬将他打下断魂崖是看似死路实则生路。如此一来，白宇成必然不会放过飞扬，只是忌惮飞扬与他关系而谨慎行事不敢贸然出手，那么接下来栽赃飞扬也是能预见的。
　　……因而飞扬为此遭受诸多刑辱……
　　……未必不会发生……
　　……没事没事，心中那滴精血未散即是说飞扬还好好的……
　　……至少魂魄还好好的……
　　但天衍宗上下一干拿了他与飞扬半仙之骨的人，他必会一个一个亲自拆骨！
　　越轻裘闭上双目深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等睁眼时已然神色如常。自他被飞扬一掌打入断魂崖又被饕餮送到凡尘还遇上怀有三骨的曾家小少爷后，他便明白了这一切是飞扬早在不知多少年前便开始着手准备的后招。
　　如今想来，原本飞扬在修行上已算得勤勉，可似乎从窥得日月镜那日起便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了修行中。日月境中所映之未来亦真亦假，飞扬无法分辨只好步步都小心翼翼，偏偏与白宇成相比又修为差距甚大，以至眼睁睁看着事情一件件发生而无能为力。
　　一定要做到，否则除了身死道消便没有任何退路。
　　因怀有如此决绝情绪，所以当情劫到来时，飞扬才会差点因灵台崩毁而堕邪入魔。
　　越轻裘以手捂眼，眼热间深深一叹。
　　“你这傻孩子……”

　　白元和回到洞府时恰好听见越轻裘最后一句，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人前，一脸凝重地开口。
　　“我向师尊打听了天衍宗之事，我原道是轻扬真君……然而不是，半年多前从天衍宗内传出轻扬真君重伤无爻老祖并窃取门派秘宝叛逃的消息，而后无爻老祖便下令将其捉回行抽骨之罚，轻扬真君现应在冰狱内关着。然而那段时间你明明……因此我料想、料想那些新晋老祖真君们多半用了……你和轻扬真君的半仙之骨。你……你意欲如何？”
　　当白元和从师尊那儿得知这些消息时，他立即意识到方才越轻裘转瞬即逝的可怕威压与杀气是为何——这位大能从闻知尔那些只言片语中推断出了轻扬真君被抽去了半仙之骨。消息通常只会透露一些，所以实真相一定远比白元和所想要更糟。
　　故而他来时一路都不晓得该如何与这人说，只因方才那阵恐怖气息简直令人胆寒。
　　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越轻裘神色倒还无恙。不过先是一阵沉默，而后随意捡起地上几颗石子再掂了掂，跟着一颗颗往温泉表面掷去。
　　石子们一个个在水面跳了好几跳，最后纷纷咕咚咕咚沉入温泉。
　　“自然是要去清账救人，飞扬忍疼虽是第一流的，可纵然他再能忍我也心疼。”
　　“可即便我随你一起去，单你我二人也是送死，何况你如今修为不过元婴！”白元和听了越轻裘这话却是紧皱眉头，表情也是极为凝重，“除非你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天衍宗……想来你是一宗掌门应晓得所有密道与盲点，若是这样看来未必不能救出轻扬真君……”
　　白元和还在一边建议兼分析，越轻裘这边倒是听了转头看人，还半点不急切地乐了。
　　“说真的，若非晓得你这壳子里头的芯子早换了人，我必然不会觉得你如今这模样混迹于人群之中有何问题。比起以前我遇上那些个夺舍或是附身的，你倒是适应得很好。哎，对了，说来你们御剑门去虚境还缺不缺人？若是缺的，不如算我一个？”
　　“你认真些！”若非揍不过人，白元和真是想打一架，只好耐着性子说，“轻扬真君被抽了半仙之骨又在冰狱受刑，多待一日便多受一分罪，你竟还想着去虚境——”
　　“——你这么关心飞扬做什么？你都没见过他。”越轻裘奇怪地看着白元和，“难不成你因为裘是曜而爱屋及乌？若是如此，你这爱得可有些远啊。”
　　白元和一怔，沉默了会儿才一脸复杂地叹了一句。
　　“我只是很羡慕你。”
　　“也无甚可羡，挫折磨难历得多了些，自然会较他人看得开些。你也说了，以我如今境界断不可能与天衍宗全宗正面对抗，因而只好想办法先把人救了。可要救人我必然得先有所准备，这才盯上了虚境，”越轻裘眯眼轻轻笑了声又言道，“好在那虚境不说我独自去过多少次，便是与飞扬都去过数次，因此那儿何处有密道或转阵无人比我更清楚。且我猜飞扬必然会在某处放了梼杌右爪骨等我去取，我记得他便是在此境进入出窍期的。”
　　“……不知为何，总感觉你运气很好。此次天衍宗放言不参与虚境一行，故而那六个名额便给了其下交好门派，御剑门因此多出了两个名额。”白元和语气莫名古怪得很，顿了会儿才说，“御剑门原本只让两位真君和一个真人去，现下便打算多带两个。因这原身身世之故，其中一个便是我，只是我本命剑已碎，若用剑灵来御敌未免太浪费，需再寻把剑来才行。”
　　“既然你身份上有特权，不如再特权一回？算我一个吧，我出了梼杌右爪骨其他都不要，打着东西都算你们的。”越轻裘淡淡看了眼白元和，若有所思道，“至于剑么，我这里也多是飞扬小时候打出的一些失败之作，你断是用不得的。离虚境再开尚有些时日，你不如去找铸剑师重铸一把。”
　　白元和沉默了半晌，黑着脸看越轻裘：“有你在，我怕多少剑打出来也都要碎。”
　　“……你当我傻？夏禹一出我不暴露了？当时也是因为你原身乃修蛇才拿出夏禹，还浪费了我一颗石精呢，催动夏禹可要不少灵气，”越轻裘有些可惜地两手一摊，然后说道，“当世少有人知我真正擅长翻印，我徒儿飞扬是一个，好友顾韩之又是一个——”
　　“——顾韩之？！清虚宗掌门有三老祖顾韩之？！清虚宗和天衍宗不是有仇隙？！”
　　白元和惊讶极了，听得越轻裘这般一说，感觉上二宗老祖似乎交情不错？可他明明记得所有人都说这十万年来二宗在各方面皆你争我夺还牵扯出几条性命来早已不死不休……
　　这这这……？！
　　“那也不代表我和顾韩之本身有仇，相反我们还是能一同喝酒的至交好友，”越轻裘并不当回事儿，只说道，“你别打岔，我意思是顾韩之对我也是熟悉的。虽不是他亲自去，可既然派出安子献领头，自然对梼杌右爪骨势在必得，而且安子献可是顾韩之三位亲传弟子之一，若是晓得我擅长翻印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白元和被一连串消息震得有些发懵，没明白过来越轻裘是何意。
　　“所以我们进了虚境之后得尽量避开清虚宗啊。”越轻裘双手一摊，无辜一叹，“要是他们认出我来，可大事不好喽。”
　　……说得你好像一定能去似的！
　　白元和心里一阵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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