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术当破 ...
-
“天色将晓,蕴与微入帐中约谈,至日上三竿,副将三呼于帐前,二人浑然未觉。至二人出,已近昏昏。蕴盛情相邀微留宿锦国军中,微谢而不敏,转眼遁入山林,消失无踪。”
“蕴未知巫术法阵,初知荻国之诡,心犹愤愤。是夜携十骑袭敌军军营,纵火毁廪仓,火光连天,荻军乱不成章,弃而走北。”
——《锦国·岁祯志·谢蕴传》
“也就是说,我们此时已在荻国所设的巫术法阵之中了?”谢蕴皱着眉头:他万没想到荻国出兵驻沅陵只是为了尝试巫术之法,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荻国竟然丧心病狂到以其子民的性命试法。
陆微道:“八九不离十。”
谢蕴道:“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巫术抢夺生灵生气,属逆天反命之法。”陆微双手十指交叉紧握,放在膝上:“你可曾注意到这周围景色有何异常?”
“景色?”谢蕴想了想,摇头道:“我不曾注意这四周景色何异。”
“荒凉至死。”
“荒凉至死?”谢蕴瞪大了眼睛,缓缓地坐下:“此地天气向来恶寒,少有草木能顽强生活于此。”
“世间万物不过阴阳调和之果。纵是天气极度恶寒之地,也该有相应的能抵御此种恶寒的草木鸟兽在此间生存生活。就连干旱少水的沙漠,亦能长出玉芙蓉这种奇物,何以此地无一生灵,就连荒草也都干枯而死?”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事……”谢蕴细细地回忆脑海中记忆的细节:“昨夜我与部下几人前去查看山岭,在遇见那只猫……也就是遇见你之前,的确四周寂寥,全无鸟兽之音。”
“这便是了。”
“这也与荻国所施巫术有关?”
“巫术不过一种强行更命的邪术,因而须得借助法阵方能勾引天地灵气。巫术对施术者的修为要求极低,因而巫术施行之时,只要是位于法阵之中的一切生灵,皆会被吸光生气而死。”陆微说到此处,眉头皱得更深了,似乎是对他自己口中所说的这种巫术反感至极。
“你方才说过我们已在阵中,何以我们安然无恙?”
陆微抬眼看了谢蕴一眼,道:“此种逆命邪术最惧光热与天地间浩然正气。将军身上有正气,不过,更甚的是杀伐之气。”
“我与我的弟兄们都是从刀尖上混日子的,杀气重些也当是正常,却与巫术何干?”
“光热与正气乃邪术天敌,一旦遇上,邪术不可抗,自然自取灭亡。除此之外,能够抑制此等邪术的,便是比之邪气更胜一筹的杀伐之气,正如胜者王败者寇的道理一般,一旦阵中杀伐之气远超巫术邪气,巫术施行便不成功,因而虽然锦国军队亦在阵中,但此等巫术还不至于夺尔等性命。”陆微稍一停顿,又道:“除此之外,想必在荻国的那位施行这巫术的人,应当是个初学者,对巫术法阵掌握尚不到家,无法随心所欲地控制巫术,才会让你们在阵中却不受巫术影响。”
“初学者……所以荻国才会与我们在此地僵持一年多的时间,只为了让他那邪术得以精进么?!”
陆微轻叹了一口气:“应当是如此。”
“竖子尔敢!”谢蕴气得怒目圆睁,腰间佩剑已出鞘半分有余,杀气毕现,仿佛敌人就置身眼前,他随时将要拔剑将其斩杀一般。
陆微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抖了抖,没有说话。
谢蕴冷静了些许,却依旧是怒气冲冲地坐下:“将本国子民当成祭品作引,哪有如此野蛮做派!”
陆微没有答话,只是摇了摇头。
“对了,你为何也不受巫术法阵的影响?”谢蕴想到其中关节,不禁有些好奇。
“此等水平的法阵,还不至于影响我。”
“你说你修行了千年?”
“是。”
“不受巫术影响?”
“是。”
“那你为何帮我?”
陆微没有立即回答,微微垂眸,脸上神色依旧平静,语气却似乎掺杂着些许沮丧黯淡:“不过是看不惯罢了,同将军一样,无法接受他们以活人作引,将军可信?”
“信,为何不信?”谢蕴想都没想就回答道:“只要是个有良心的人,便不能容忍此等恶事发生。”
“我不是人。”
谢蕴笑道:“知道,你是灵猫嘛,既已通灵,便如人般识趣知义。”
“虽已通灵,仍是妖族一脉,吸食死人尸气为生,都是些强取豪夺的把戏罢了。”
谢蕴闻言拍了拍陆微的肩膀,在陆微略带惊奇的眼光中哈哈笑道:“二者终归还是不同。你此前不也说了,灵术与巫术确是不同的。你须得吸附死人尸气方可生存,这本是无可厚非之事。更何况,死去之人,寿命已尽,神念已残,将在这浩瀚天地间化为一抔黄土重归自然,而死去的人的尸气尚能供养赖此为生的灵物,未尝不是一种贡献……”
陆微静默了一阵,而后缓缓道:“多谢。”
“不过,以后莫要碰我,我不喜与人接触。”
谢蕴愣了一下,而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哈哈,你这人着实有趣!”
“恩?”陆微闻言挑了挑眉:“我不是人,而且,我也不有趣。”
“有趣有趣。”谢蕴摇头晃脑,装模作样地说道:“不过,既已知荻国是以巫术将我们困在此处,可有破除之法?”
陆微没有立即回答谢蕴的问题,反而反问了谢蕴一句:“听了我刚才所说的,谢将军认为,此等巫术,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最重要的东西?莫不是法阵……”谢蕴看着陆微,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谢蕴继续说着自己的猜测:“巫术要以法阵勾引灵气,若是没有法阵的话,这巫术……”说到此处,谢蕴突然醒悟:“只要破坏荻国在此地所设的法阵,就可以破除荻国的巫术!”
陆微点点头,道:“法阵通常要以施术者之血来画阵,一般的巫术只需施术者三滴血兑水即可画出一个完整的法阵,但我观这巫术力量非比寻常,恐怕用的是施术者半身血液,再兑其他人之血画出的一个巨阵。”
“半身血液?!”谢蕴惊道:“那人怎么还能活着并且还施行这等巫术!”
“若是有神医在一旁照料倒也并非不可能。”陆微的右手轻轻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我不知这法阵确切勾画在何处,亦不知阵中与阵门所在,一切只得靠将军自己。这个法阵当有八重阵门,各自落在相对阵中所在的东、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八处,以一铃铛作阵极,若是将军寻得到这八个铃铛,并将其破坏,这巫术可解。”
“这沅陵郊外少说也有百里,寻那八个铃铛宛如大海捞针……”谢蕴摇了摇头:“我也不能派遣太多弟兄们去找,若是荻国趁此机会再来入侵,沅陵不保,我便是锦国的千古罪人,无颜再回魏阳见陛下与众人……”
陆微闻言,稍稍坐直了身体,眼睛斜睨了苦恼万分的谢蕴一眼,冷道:“你此话是专门说给我听的吧。”
谢蕴闻言一扫刚才的沮丧苦恼,带着希冀的眼光看向陆微:“没错没错,你可有何法宝可助我去寻那八个铃铛?或是你带着我去,用你的灵力……”
“不可能。”陆微直接地回绝:“我没有法宝,我的灵力也找不到法阵所在。”
“不过,他们也许能带你去。”
“他们?是指……?”
在谢蕴疑惑不解的眼神中,陆微翻手结了个未知的法印,嘴中喃喃几句,听在谢蕴耳中只觉头昏脑涨,半字未明,就见一团黑紫色的雾气漂浮在半空中,缓缓蠕动,随着陆微的咒语变得愈来愈凝实,最后竟化成一个巴掌大的小人状,只有人的形态,却无五官五感。
“这是……?”
“此乃此处死去士兵的尸气所化,不受巫术支配而死于巫术阵中的人应当知道阵门设于何处。它会领你前去。”陆微站了起来,叮嘱道:“记住,须得八个阵门尽数破除,巫术才无法继续施行。”
“多谢相助。”谢蕴站起身,伸手接住了漂浮在半空中的黑雾小人,只觉掌心微凉,却没有任何触感。
陆微点点头:“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接下来就看你们自己的了。”陆微说完,不待谢蕴回答,便解除了化为人形的幻术,变成一只黑猫,从帐门边跑了出去,原本穿在他身上的黑色布衫轻飘飘地落在地上,除了谢蕴手上的黑雾小人之外,帐中再无其他这只灵猫曾经来过此处的痕迹。
谢蕴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布衫,喃喃念道:“真是个奇怪的人。”转眼看到自己手上的小人,谢蕴笑道:“弟兄们,此次谢蕴蒙你们照顾了。”
谢蕴手上的黑雾小人仿佛听懂谢蕴所说,作出了单膝跪地的形态,正是锦国最高的军礼。
“那只猫,叫什么名字来着?”谢蕴挠了挠后脑勺,却是全无半点印象:“罢了,下次他来再问他便是。”
谢蕴寻了个木盒将黑雾小人放置其中,随身携带,在去找铃铛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是夜,陆微静立在山边,黑色的毛发在月光的映射下泛着诡异的光,长长的尾巴缓慢地扫动,看着山脚下的营帐火势骤起,瞬间滔天,站立此处的他仿佛还能听见山脚传来的骚乱与动荡。
不消说,这定是谢蕴其人的杰作。
陆微眯了眯眼睛,似乎带着些笑意,掉头从另一条山路下了山。
山脚下的,是荻国的临时驻扎地。
谢蕴放火烧的,是荻国的粮仓。
“走!”谢蕴大笑着招呼自己的部下,夹紧马肚,一骑绝尘而去,留下身后骚乱的荻国士兵茫茫不知何所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