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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尸气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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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猫谓灵,毛发皆黑,生而异瞳双色,一黑一紫,实属罕见。”
“灵猫修行千年,可化人形,世族居于山地极北,海水极南的极寒之地,唯此一现于世。锦国大将谢蕴拨帐而入,见其中谦谦君子睡卧,不着寸缕,一张丝绸加身,谓蕴曰:‘吾乃丘北灵猫一族,姓陆,名微。”
——《灵猫志·一阑》
“蕴见此猫伏于地,不惧来人,眸中偶泄青光,静立众尸旁,不亢不卑。”
——《锦国·岁祯志·谢蕴传》
谢蕴知道自己眼前的这只猫有灵性,只是,再有灵性也不过是只猫罢了。今晚冒险来此地,兜兜转转许久仍未有收获,谢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对身后三人吩咐道:“不过是只猫罢了。带它回营中,分予它些许食物,让它走罢。”
谢蕴不忍低头再看地上那些已经干枯瘦瘪的面孔,只紧握佩剑,静静地往来时的路走去。
身后三人面面相觑对视一眼,一人上前抱起那只黑猫,急急地跟上了谢蕴的脚步。
“将军,可有何发现?”
部将一见谢蕴一行人回到军营,原本时刻提着的心稍稍安定了些,看着谢蕴面色不善,又有些担忧地问道。
谢蕴摇了摇头,拨开主帐走了进去,部将紧随其后。
谢蕴双手撑在桌上,桌上是一个简制沙盘,与墙上的地图一道,用于模拟战事状况。谢蕴眉头紧皱,双眼紧盯沙盘,想要从中看出个究竟来。
思虑一夜,仍旧无果。
天已渐渐亮了,军帐外有士兵操练的声音,部将掀开布帘走了进来。
“将军,朝中有信送达。”
“且先放着,稍后再看。”谢蕴烦躁地挥了挥手,有些不耐烦。
“是曹丞相亲笔修书,恐怕颇为重要。”部将犹豫了一下,还是双手将信托举到谢蕴面前,不敢触怒他。
“尹先亲笔所书?”谢蕴闻言一愣,急急接过部将手中的信,拆开来看。
谢蕴一目十行地将来信看完,原本急躁不安的心稍稍平定下来,他抬头看向部将:“你先下去吧,去看看受伤的弟兄们情况如何,再去清点下粮草储备,晚间来报。”
“是。”部将依言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谢蕴在一旁坐下,看着手中的信笺若有所思:细细想来,荻军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速战速决。不说谢蕴未达沅陵的那七日,荻国军队只是驻扎在离沅陵颇远的郊外,并不进军。而谢蕴到沅陵后,修整了三日,才见荻国军队往沅陵方向行进,但也并未发兵威胁沅陵。
第一次锦荻大战是在锦国所有军队到达沅陵的两日后。就像是算准了这一时日一样,那一日荻国大军急速行进,于午间直逼沅陵,谢蕴便率众军出城迎战,此次大战,锦国军队破荻三千士兵,自身亦损一千士兵,荻军急退居百里,双方便开始争执不下。
“算准了时日?”谢蕴喃喃念道:“难道荻军是专门选众军齐集沅陵那日开战的?”否则的话,为何前面几日,荻军占尽先机,虽说有荻国国君幼子被挟在魏阳的缘故,但也不至于遂锦国所愿按兵不动,甚至连战线都未曾向前推进分毫。
如此想来,荻军似乎是等着锦国众军齐集沅陵,甚至还给他们留了休息整备的充足时间,而后,才开始攻打沅陵。而且,一击即退,似乎并不想与锦国军队殊死搏战,难道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在沅陵牵制住谢蕴,为荻国的其他行动创造机会吗?
但是他们哪来的底气和把握能够牵制谢蕴?又是哪来的兵力可供他们进攻魏阳?谢蕴细细揣摩曹训在书信中所说的猜想:荻国目的不在沅陵,一定是别有图谋,但最终目的应当不是魏阳城。
那么,荻国到底要的是什么?
谢蕴在帐中绞尽脑汁地思索,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乱的声音。谢蕴将书信揣在自己怀里,大步走了出去,横眉怒目:“吵什么!”
原本帐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不停的人群经谢蕴这一喝都安静下来,各自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为何事吵闹不停?”谢蕴大声呵斥:“此乃军营前线,非城中闹市,你们是锦国士兵,不是城中那些只识生活的妇孺,吵吵闹闹,成何体统!你们眼中可还有我这个将军?眼中可还有锦国如山的军规!”
“将军莫要动气……”部将急急忙忙从旁边道上挤到了谢蕴身边:“弟兄们只是一时乱了分寸。”
“为何事乱分寸?”
“这个嘛……”部将有些欲言又止,看了谢蕴一眼,却没继续说下去。
谢蕴眉头一皱,怒道:“吞吞吐吐干什么!还不快说!”
“那、那个……将军的营帐内,咳咳……”部将不敢直视谢蕴的目光,只紧张地吞了口口水,双手有些不安分地摩挲:“有兄弟说……在将军帐内藏着一个美娇娘……但、但是!属下没看到!只、只是谣传罢了……”
“当然是谣传!”谢蕴一掌劈在部将头上:“我们这里是军营,不是勾栏画舫!哪来的美娇娘!你们是不是想女人想疯了啊?!还说是在本将军的营帐里,荒唐!”
“可、可是将军,属下刚才进去准备收拾营帐时,的确看到了一个……一个女人……躺在将军床上……”下方有一个士兵畏畏缩缩地答道。
“你亲眼看见了?”谢蕴眯着眼睛,怒气横生。
“属下亲眼所见!还有阿长,阿长也看到了!”
“还有谁看到了?”
“我……”“还有我!”
下方一众人里,稀稀疏疏有五六个人举手。
谢蕴眼角一抽:“这么说,除了福生以外,其他人都是未经本将军同意私入主将营帐的了?”
谢蕴此言一出,军营中又再度骚乱起来。
“你们几人,自觉去领三十板。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美娇娘藏在我帐中让你们不惜违反军规也要看上一眼!”谢蕴可不信手下什么美娇娘之说,他自己的营帐,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他还不知道吗?藏着人是不可能,藏着一个女人更是不可能中的不可能。
谢蕴怒气冲冲地走在前头,二三十人浩浩荡荡跟在身后,脸上表情或是好奇或是疑惑,但也都不是看好戏的神态。他们当然知道他们的大将军谢蕴不是个会藏女人的人,但是平白无故在营帐中出现一个绝世美人,任谁都想一睹芳容,一探究竟的。
谢蕴走到自己的营帐前停下,回头看见有几个士兵已经急不可耐地在他的身后张头张脑地探看,不由得怒由心起,呵斥道:“怎么,你们也想违反军规私入主将营帐挨上三十军棍?看看看,看个屁!给我乖乖在这外面待着!”
被谢蕴的吼声震住的一众士兵有些惊惧地缩了缩脖子,乖乖地停在帐前,不敢妄动。
谢蕴四下扫视了一眼,自己拨开营帐的布帘走了进去。
一入营帐,就看到一个不着寸缕的身体软软绵绵地斜卧在他的榻上,身上盖着一张轻轻薄薄的丝绸,丝绸下那白皙美丽的胴体若隐若现,一头黑色长发散在榻边,确是一个美娇娘,这春艳的一幕,引得一向自制力颇强的谢蕴都不由得吞了吞口水,感到口干舌燥。
谢蕴稍稍回神,干咳了一声:“你、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本将军的营帐中!”谢蕴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来:这人能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帐中,想必也不简单,在这个地方,既然不是他们锦国军方的人,那么就有可能是荻国那边派来的人。想到这一层,谢蕴暗暗地将手按在了剑把上,只待那人有任何异动,他都随时可以取其性命。
榻上那人闻言轻轻动了动身体,转过头看向谢蕴,却不是个女儿面孔,虽说容貌惊艳,眉眼间却隐隐可以看出些男性风范,更让谢蕴惊奇的是,这人竟然双眸异色,一黑一紫,实在诡异。
只见那人稍稍坐起,拉了拉身上柔滑的丝绸,脸上神色带着些许淡漠,平静地开口是冷冰冰的语气:“吾乃丘北灵猫一族,姓陆,名微,有几句话想同谢将军说,因而来到此地。”
“灵猫?”谢蕴一经此提醒,才忆起昨日自己似乎叫下属从郊外抱了一只黑猫回来:“昨夜那只猫,是你?”
灵猫化人,闻所未闻。
谢蕴的眼中有些不确定的因子闪现:他谢蕴,从小不信佛不信道不信教,只信自己手中的剑和心中的义,如今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眼前,却说自己是只灵猫,无论如何,难以叫他信服。
陆微答道:“是。”
他看到谢蕴眼中的疑惑与怀疑,不为所动,只坐直了身体:“谢将军信与不信,与我无关。只要把我想说的话说了,我自然会离开这里。”
“你想说什么?”
“谢将军还没发现吗?”陆微轻轻抬眼看向谢蕴:“你们的军队已经中了敌人的巫术。”
“巫术?!”谢蕴不屑地冷笑一声:“这是战场,只有真刀真枪的生死搏斗,没有那些装神弄鬼的假把式,你来此说出这话,是否想惑乱军心?!”
“那些巫术是假把式倒是不错,但绝非装神弄鬼。百战百胜的谢将军您,不也在这里吃了暗亏吗?屡屡在与荻国军队的交战中受挫,明显您麾下的士兵论素质与胆识都强过荻国士兵不止分毫,您的战术也远非荻国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小人实际有效,那为何谢将军此次对阵荻军,却是输赢参半,高下难分的局面?”
谢蕴眉头紧锁:“你究竟……所谋为何?”谢蕴不否认陆微所说的确是事实,但是他绝不相信世界上有巫术这种东西,能够如此化腐朽为神奇,让荻国一只缺乏训练的军队在与他精密训练的军队的对阵中不落下风。
“我并无所图谋。”陆微淡淡地说着:“我既非锦国人,亦非荻国人。我来此,只不过是尽我所能,作为对那些死去之人的报答。”
“报答?”
“他们死去后,尸气为我所用,供我所养。”陆微缓缓抬起右手,往上一翻,一团黑紫色的雾气或疏或离地凝在他的手掌上空,在谢蕴目瞪口呆,无所反应之时,陆微轻轻运气,将手中的雾气往谢蕴身上一送。
谢蕴身形一晃,差点站立不稳。一股凉气迎面而来,顺着他的血液流往全身各个角落,耳边嗡嗡作响,难受得紧。谢蕴咬着牙拔出腰间的宝剑,作势就要劈向陆微,却被陆微的一句话震得无法动弹。
“这是死在那山岭的士兵的尸气,带着他们的一点残念,你可感受到了他们临死之前的意愿。”
可感受到了?
“保护将军!”
“你们先走,我们来殿后!”
“弟兄们,上啊!”
“把荻军那些杂碎杀个片接不留!”
原本嗡嗡作响的声音突然分成数十个声音,变得清晰异常,仿佛又把谢蕴带回了那个受伏的战场,热血上涌,眼眶一热,就觉身上所有凉气顷刻间消失殆尽,只余背部有点点温热。
“誓死保卫将军。”陆微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作为吸取他们尸气的回报,我完成了他们最后的这个愿望。”
用死去之人的尸气,让谢蕴受伤的背部痊愈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