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灵猫现 ...
-
“岁祯四年,昱宗除谢守靖为锦国大将军,紫英加身,于三月初十率千人骑自魏阳奔赴沅陵,谢蕴时年三十有二。”
“岁祯五年初春,蕴于沅陵北郊受伏,千人步骑受困于野,逾三天两夜。后蕴与部下内外策应,突围而至军营,只余二三骑,蕴亦挟伤在背,命在旦夕。”
——《锦国·岁祯志·谢蕴传》
岁祯五年,锦国昱宗虞千三十万寿节,朝内只余百官齐贺,国中却无普天同庆。
“祝父皇如日之恒,如月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云逸宫中,虞千端坐主位,身后一黑衣近卫低眉顺眼而立,虞千右手边,二十七岁的皇后谢妩已初露端容。金凤钗入鬓,红霞衣披身,眉眼一勾画,自是母仪天下之仪态。离皇后稍远处,丞相曹训与九岁的小皇子虞封一同上前为虞千祝寿。曹训静立一旁,虞封则是举着酒杯,将事先想好的祝词一字一眼地说出来,带着些许生硬磕绊和战战兢兢。
虞封怕极了他的父皇,从他小时候起父皇的严苛形象就已经在他稚嫩的心灵中根深蒂固了。毕竟是虞千唯一的孩子,虞千总是对这个孩子百般期待与教诲,但这种强度显然是一个孩童接受不了的。虽然有曹训的扶持,但虞封每月总免不了要挨虞千一顿骂,所以虞封打心底里就和虞千不亲近,反倒是与自己的老师曹训更合得来,今日的祝词也是请教了曹训后才敢说出口。
虞千面上对着虞封点了点头,心里却暗暗地叹了口气:虞封这孩子全然不似他年少时,不是不聪慧,却总是少点自信张扬。只是今日时节特殊,虞千也没心情再数落他,只举杯饮了一口酒,答道:“你的心意,父皇收到了。”
“皇上今日似乎有点心不在焉……”谢妩挽着袖子为虞千重新斟了一杯酒,“是不是兄长那……”
“妩儿,你不必担心,守靖前几日才呈战报,一切顺利,估计两个月后可以班师回朝。”虞千笑了笑:“你带着封儿先回去吧,朕与尹先再多饮一杯。”
“是。”谢妩低头敛去眸中的担忧,伸手招了虞封过来,起身对虞千和曹训一福礼:“臣妾先行告退。”
“皇后娘娘慢走。”曹训放下酒杯作揖回礼,目送谢妩与虞封走出宫门才重新坐下,礼数周全。
“尹先,守靖昨日送达的战报,你可看过了?”
“回陛下,臣已看过了。”
战报中说,锦国与荻国交战一年有余,大小战争无数,双方各有增益损伤,形势大体乐观。
“你怎么看?”虞千低头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不急不缓地问道。
曹训目光直视虞千:“坦言,不易。”
虞千道:“本以为守靖此去,不消半年即回,谁知一年下来,双方仍僵持未下。”
曹训道:“若是以往,锦国对荻国,七次大战,五胜一负一和,谢将军这一役,即使是八千对敌一万,亦可以稳操胜券。可如今,双方兵力实力持平,谢将军却在沅陵被荻军万人师牵制住,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早料到会是场恶战,却没料到会是场持久战。”虞千摇摇头,这位年轻的锦国帝王眼中的忧虑已沉重得化不开。
“陛下,您可曾想过,也许荻国之意不在沅陵,他们的目的不过是引谢将军前去解围,架空魏阳城。”
一国大将与万千士兵皆在距魏阳千里之外的沅陵被荻国士兵牵制,魏阳城中只余卫安的骁武城军以及五千常备军,若是荻国此时绕道,由与沅陵相背的东南乌津城进犯,锦国无人可挡,不消一月,魏阳沦陷。
好一出调虎离山的计谋!
“如此说来,荻国国君幼子去年正好游历在锦国境内也就不是个简单的巧合了。”虞千敲了敲桌子:“只是,荻国有何把握一定能牵制住守靖,就算是三万对一万,也无人能保证能在与守靖的对阵中取胜,一向不尊武的荻国何时有了如此底气?”
“不止如此。”曹训面色隐隐有些担忧:“谢将军在沅陵已被牵制一年有余,荻国却无半点异动,着实叫人搞不懂。”
“尹先,你马上修书一封,快马加鞭送至沅陵守靖手中,让他速战速决,尽量,全身而退。”
“是。”
沅陵城郊的锦国行军营中。
“将军!您背上还有伤!”
谢蕴咬着牙,嘴角紧紧抿着,摆了摆手,目光停在帐中张挂的沅陵地图上:“小伤而已,无碍。如今形势如何?”
部将的眼光中难掩担忧,轻轻摇了摇头:“不容乐观。”
谢蕴闻言眉头紧皱:他已许久未曾遇到如此难缠的对手了,对方似乎早知他们的一切行动,屡屡设伏,此次更是让久经沙场的谢蕴都受此重伤,看来荻军真的是有备而来。谢蕴在到沅陵前便已预知这将是一场胜负难料的恶战,却不曾想过此役竟遥遥打了一年多时间,局面仍旧不甚明朗。
“加上此次伏击,我们死伤的弟兄已达三千,尚能战者不足五千,荻国似乎仍有八千军力,于我方着实不利。”
“此中必有诈。”谢蕴目光一凝,手虚指向地图中的某处,正是前几日谢蕴与其部属受伏的地方:“去年一战,我们已伤荻军三千,其后一年,大小战役无数,双方皆有损伤,荻国强军不过万人,如何还能留有八千人?此处,有些蹊跷。”
“将军所说的蹊跷是指……?”
“你安排几个人,随我前去一探究竟。”
谢蕴此言,决计不是空穴来风:通常受伏之地常在三面高山一面平地之处,一明一暗,才可谓为伏击。只是前几日谢蕴受伏的那个地方,只一面有山,并不高,面前只一片半人高的杂草,并不阻碍行进观察,谢蕴一方视野广阔,就算是被荻军伏击,也不至于受此重创,还被困其中三天两夜,于情于理,此事都说不通。
为今之计,只能再次身临其境,查个明白。
月色朦胧,薄雾袅袅,谢蕴一行四人小心翼翼地行走于草木间,个个心神戒备,左手按在腰间佩剑上,不敢有丝毫怠慢。
“将军,此处似乎不对。”
这一个士兵是为数不多在那次伏击后与谢蕴一同安全回到军营的人。他印象中的那个伏击点,似乎与眼前这一处有着些许出入。
“少了点什么。”谢蕴点点头,他也有此种感觉。
“好像很安静,这个地方……”
“是太安静了。”
像这种荒郊野外,往往有鸟兽栖息,入了夜后鸟兽之音当更加激越,绝非像此地一般寂静无声,仿佛是一个被掐住咽喉的将死之人,偶有的风声正如最后的喘息一样,叫人不禁寒毛直竖。
“继续往前面走。”
直觉告诉谢蕴,这个地方并不如表面看起来这么平静,但要说会发生什么,谢蕴心里也没底。不过,见神杀神,见佛杀佛。谢蕴眼睛微微眯起,左手按在腰间佩剑上,屈着身子在草丛间小步行进。身后几人也紧紧屏住呼吸,快速跟上。
“此处似乎比沅陵城中更加恶寒,草木皆枯,让人无法长久居住于此。”
入眼皆是枯黄的杂草,地上偶有几根干得松脆的树枝,轻轻一脚踩上去就足以把它们尽数碾成细微的粉末。
多走了几步,迎面吹来的微风中突然掺杂了些许血的铜臭味。
谢蕴扬了扬手,示意身后几人停下。
谢蕴站直了身子,目眺往不远处,层层薄雾挡住了前方的视野。谢蕴轻叹了一口气,右手紧握成拳,缓缓地解下腰间佩剑,而后单膝跪下。
身后几人楞了一下,忽而所有人都解下兵刃,放在地上,与谢蕴一同单膝跪地,目光仿佛能穿过那重重雾气,直达不远处的那个平野,他们的眼中,竟不约而同地染上了一层沉重。
他们都知道,这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不是其他,正是曾经生龙活虎站在他们身旁与他们一同并肩作战的兄弟们身上流淌着的血液。而那些人,无一不是同他们一样,含着满腔热血,立志报国,而此刻他们却只能永久地躺在那冰冷的土地上,只有无声的旷野与他们作伴,再也看不到故乡,再也回不去故乡。
历史被这群无名无姓的人一次次改写,又一次次地把他们重归于无名无姓。
谢蕴抓紧了佩剑,沉声道:“同袍之仇,誓不能忘。”
“同袍之仇,誓不能忘!”
“将军,适才那里似乎有道青色光芒一闪而过。”有人轻轻地从草丛中站起,指着右前方不远处半人高的草丛,有些迟疑地说道。
“青色光芒?过去看看。”
谢蕴走在前头,左手紧紧抓住剑鞘,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踩着草丛往刚才那人所指的方向走。
“确定是这里吗?”
谢蕴发问的声音刚落,眼前又是一道青色的暗光,这一次,在场的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那……是什么?”
谢蕴抬手制止了身后几人的动作与声音,自己扫开眼前一大片的枯草。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锦国士兵的尸体,鲜血凝固在地上被银色的月光映得发亮,残破的锦国军旗被践踏在地,一切都在提醒着谢蕴前几日那次受伏情况的惨烈。
但是此时此刻的谢蕴无暇去回忆,因为此时此刻他的眼前,有一样东西让他更为在意。
不,是一种生物。
那是一只猫。一只黑色的猫,几乎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静静地坐在众多尸体旁边,眼中闪着淡淡的青光,在黑色的夜中显得格外出奇。
是野猫出来食尸吗?谢蕴这样想着,皱着眉头尝试着往前一步,却不敢再冒进。
那只黑色的猫抬起头看了谢蕴一眼。
谢蕴愣住了。
那只猫眼里写着的……是悲哀吗?
它,是在为这群惨死异乡的士兵感到悲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