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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绝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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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圆圆的明月悬挂在深色的夜空,还是在那座小桥上,花娘习惯性的去看桥下的流水,她,再等她的弟弟罗玉。可是左等右等,在那条昏黑的小路尽头却始终不见罗玉的人影。不知过了多久后,小路上才出现一个人,那人走的很慢,直到走近了,才看出那是一道有些佝偻的人影。明亮的月光照在那人的脸上,花娘清楚的看到那张苍老的脸。来的人不是她的弟弟罗玉,是她的亲娘,那个把她骗进青楼的女人,花娘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她可以原谅弟弟罗玉,因为她走的时候他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但是却不能原谅她的父母,是他们,轻手将她推上了这条不归路,即使倚春楼的老鸨对她再好,她这一辈子,也永远不能回头了。
来人走上前,两人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个陌生人的距离。
“花儿啊,不要怪娘,当年家里实在是困难,所以才不得已将你……不过看你这几年长大了,还是长得和小时候一样漂亮美丽,娘就放心了,想着我的罗花儿定是没遭什么罪的,所以才能长得这么漂亮,前几天,你弟弟放榜了,你弟弟罗玉,中了状元,你不知道那天,多少乡绅富豪向家里送东西,都说玉儿要当官啦,罗玉那孩子……他小时候看着就像是块读书的料,不像其他的孩子那样到处疯跑,就喜欢安安静静的坐在窗子旁边看书。”妇人说完话,脸上还是一片激动,花娘看得仔细,她娘,她眼前的这个妇人,提到她的时候脸上面无表情,她只能从她的话中去揣测是不是还有一丁点的愧疚,而在提到她弟弟罗玉时,脸上便是显而易见的兴奋和激动。再联想到今日她约的是罗玉,来的却是她娘,心里便沉了沉,多了一层戚戚然。
果不其然,眼前这位自称娘的妇人在讲完她那引以为豪的儿子后,将话头转向了花娘:“花儿啊,你弟弟来日也是要做官的人了,娘希望以后你们少联系,不要误了你弟弟的前程,毕竟,我们老罗家,数代才出了一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啊。”老妇人越说越激动,花娘觉得浑身的热血都在缓缓变冷,就像掉进了一口深井,冰凉的井水没上来,渐渐没过她的脖子和眼睛,心里是一抽一抽的凉意。
“我知道了,叫罗玉把这些年我给他的钱都还回来。”花娘语气平静,似乎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妇人不舍的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扔到花娘怀里,说话的语气瞬间就变了,讥笑道:“我看你现在是倚春楼的头牌,应该不差这点钱,原本以为这点钱是你做姐姐的帮弟弟的,没想到你居然还好意思向我们要,玉儿叫我出门备些钱真是对了,有些人,就是越有钱越……”妇人话没说完,似乎也不打算再说,转身正欲走,只听身后传来一道笑声:“怎么啦,我何时说过借出的钱不需要还,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老罗家如今也是有举人的人了,还放不开这点银子不成?”
眼前那个影子顿了顿,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花娘摊开眼前的荷包,缓缓取出里面的银子,借着月光,一颗一颗的将它们摆放整齐,就像那年她偷了楼里的首饰被老鸨捉住一样,认真而仔细的看着眼前的这堆碎银,许久之后,又缓缓将它们收好,还是放入刚才的那个荷包里。喃喃自语道:“这是钱啊,傻花娘,你不是还要赎身吗,不把钱收着,还怎么赎身?”话是这样说,可是就在她即将把荷包别在腰上的时候,手却突然一抖,不听使唤的一个用力就把它扔进河里了,碎银很快从荷包中滑出,在河水的作用下沉入河底,那个用破布缝制的荷包随着水流渐渐漂远。这时的花娘才像松了口气:“去你娘的老罗家,去你娘的老罗家!”说着说着,两行清泪便从脸庞落下。虽然在烟花之地长大,她却还是没有学会那些人用的那些最恶毒的话,也许,是不愿意用那些最恶毒的话。
三个月以前,罗家罗玉参加乡试,因为穷,便找了一家简陋的客栈将就住了一晚,用过晚饭后,便回房休息,他是一个读书人,免不了熬夜看书,于是便点了一盏灯。
客栈比较便宜,因此隔音效果不好,他常常能听见隔壁传来的说话声,扰得他没办法静心看书,便放下书本专心歇息去了,房间里点了熏夜虫的燃香,虽说这燃香的效果极好,夜里的虫子也极少,但是味道极其刺鼻,再加上隔壁传来的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他便越发难以入眠,难受的靠再墙上,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罗玉出生在一个贫困的农民家庭,祖上几十代恐怕都是目不识丁的农夫,到了这一代,出了一个会读书写字的他,可是他固然会读书,但是读书要钱,他少年早慧,知道读书是向他这样家庭的唯一的出路,他不想就像他的爹娘一样一辈子没在田地里,所以很小的时候就暗示过他喜欢读书。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爹娘那里,爹和娘很高兴,但是奈不住家里实在是穷,便时常叫他到田里去帮忙。现在他还记得,夏天的午后,他和爹两个人在地里忙活,他的头上不断冒出汗水,那些汗水流入他的眼睛,耳朵,还有嘴巴里,尝一尝甚至还能感觉到淡淡的咸味,他躲在爹看不见的地方,过阳透光,悄悄的张开自己稚嫩的双手,这双手,是用来提笔写字的,不是荒废在这片土地里。他向娘说了他的想法,娘很高兴,说一定会让他读书。后来过了几天,姐姐不见了,他问娘,姐姐呢,娘说姐姐出去帮人家干活去了,包吃包喝还包住,日子好过的很。他便没有再问。
后来他长大了,从街坊领居的嘴里听说了姐姐的下落,没人知道他那一刻的感觉,就像是他小时候特别喜欢的一种树,他天天盼望着它有一日可以结果,可是有一日人突然告诉他,这棵树它只会开花不会结果的时候,那种期望落空的感觉。
他想起姐姐消失的那天,也不是没有征兆的。在从来没有闲钱的家里,娘突然买了一颗糖回来,那是一种他悄悄渴望了很久的味道,在每次看见一起下学的同学含着它的时候就特别的羡慕,娘那天突然买给了他,他竟然惊喜的忘了娘为怎样去买的它,只是珍惜的品尝着它的味道,发现却原来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只是渴望久了,才会固执的觉得味道应该会很好,而这个时候,这颗糖也永远不能再还给娘了。
后来,在娘的安排下,他见到了姐姐,姐姐还是和以前一样记挂着他,会叫他好好学习还会给钱他去购置一些纸和笔,但是他却越来越不愿意再见到她,因为他的姐姐已经不是以前的模样了,她是一个青楼女子,这让他觉得难堪。他宁愿穿着破旧不合身的衣服也不愿意接受姐姐的钱财,宁愿每日吃那些糙口的食物也不愿用它购买吃食。只有当他捧起那些新购置的纸笔时,才会觉得安心,他习惯用圣人的话安慰自己,却始终放不下心里的难堪。
花娘走过小桥,回了倚春楼。就在她走后不久,桥下探出半个人头,是江韦,他望着花娘渐渐走远的背影,叹道:“果真是个有脾气的女子,这钱扔了也好……不过,几年前辛苦偷来的钱和现在别人献来毫不费力得来的钱,这分量当真能一样吗?”
夜色渐深,来人一瞬不瞬的望着花娘离开的背影。